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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长风邀月惹惊鸿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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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信我。”颜鹤加退开了一些。
“……什么?”谢逍宜眼神还迷离着。
“你要信我。”颜鹤加又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了?”谢逍宜顿时慌乱起来。
颜鹤加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来回抚过,“答应我,外头那些舆论谣言,你查归查,但如何平息,交给我来办,好不好?”
谢逍宜抿着唇,没有答话。
颜鹤加叹了口气,“听我说,如今这已不是寻常风波,是有人蓄意造谣,煽动民怨。若悬月楼出手压制,便是恃强凌弱,终会授人以柄。”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谢少主,别让悬月楼趟这浑水。让我来处理,好不好?”
谢逍宜喉结微动,仍是没有回答。
“那么,我换个说法。” 颜鹤加又退开了些,“涌泉山庄与悬月楼的合作,交易依旧有效吧?”
谢逍宜的心终是沉了下去。
“你说了算。”他哑声答道。
“好。我会让账房按照市价,将这段时日悬月楼提供的人手、物资一一记录。待事情了结,该付的款,一文都不会少。”
“至于你嘛……”
她搂上他的脖颈,贴着他,长长一叹。
“……我该怎么还,才算得清呢?”
谢逍宜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好一会儿,他的声音连同温热的泪水从紧贴的肌肤间传来——
“能不能……晚一点再算?”
“好。”
颜鹤加心口一疼,答得干脆。
其实早一点晚一点,都无所谓,因为她根本还不清。
*
紫藤骤开,梅酒初酦。
舆论风波还未停歇,涌泉山庄却迎来了一位贵客。
他静立池边,负手垂眸,望着水中锦鲤优哉游哉。阳光穿过藤蔓,映在他衣摆的暗纹上,流光闪烁。
“南宫大人!”
颜鹤加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南宫无乐闻声转眸,阔步迎上去。
二人步入水榭,立即有仆从送上茶点。
简单寒暄后,南宫无乐道:“危掌柜的伤势如何?”
颜鹤加微微摇了摇头。
“那位火姑娘怎么说?可有缓解之法?”
颜鹤加又摇了摇头,“她走了,我们正在到处寻她。”
南宫无乐微微颔首,“母亲回信,遣了五位擅长毒理与内伤的医师前来,预计三日后便会到达。”
“有劳蔺大夫,也多谢大人。”
“客气了。今日我来,实有两桩事需当面告知。”他稍作停顿,视线扫过四周,“谢少侠可在?”
“他外出办事,估计一个时辰后回来。”
“既如此,那我直接说了。”南宫无乐坐直了些,语气沉稳,“其一,魂古七迷丹一案已移交司内同僚督办。毕竟韩盟主于我有师授之恩,须避嫌,也包括许师兄。”
颜鹤加点点头,“此事已有预料。”
“其二,”南宫无乐声音压低了些,“我收到线报,竞泾府大狱近日收押了一名身份不明、武功路数奇诡的女子。我怀疑,是火姑娘。”
颜鹤加心头一跳,难怪他刚刚会问起真真,可是……“大人为何会有此猜测?”
南宫无乐道:“因为那名女子被捕的罪名,是夜闯严太傅府邸,窃取机要文书未遂。”
“严太傅?是那位已经致仕多年的太傅严正彦,严国老?”
“正是。”南宫无乐颔首,“我之前给你的那份信函中有提到,当年购置鹓扶子的一位关键人物,便是来自严府。我猜想,火姑娘或许是循此线索,独自追查了下去。”
“等等。大人,你说有送信过来,何时的事?”
“约是二月中旬。”南宫无乐回忆道,“信使回报,他送达当日,恰逢朝廷采买官员来此挑选锦鲤。”
颜鹤加心里一惊,那一日……谢逍宜陪同她外出,回来后发觉庄里的气氛不对,然后,她在众人面前承认了自己便是姑苏颜氏的事实。
而火木真,就是在那晚敷完药后,对她说了那句“我要走”。
所以,火木真定是看到了那封信,还拿走了,再以要去悬月楼为借口,离开涌泉山庄,然后孤身开启调查。
水榭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锦鲤扑腾的声音。
南宫无乐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角,心下已然明了,她并不知情。而那位火姑娘,虽是自作主张,亦是情深义重,不愿拖累朋友。
“另外,严国老……”南宫无乐略显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是观天司掌事刘白榆刘大人的恩师,据说师生之谊颇深。”
南宫无乐一直注意着颜鹤加的神情。果然,在听到刘白榆的名字时,她的背脊明显一僵。
他心中一叹,没有再说什么。
好一会儿,还是颜鹤加先开了口:“大人,若我说,我想救她出来,此事可有回旋余地?”
南宫无乐沉默片刻,谨慎道:“据我所知,那女子夜闯时并未伤人,亦未损毁器物。审讯时她一言不发,既没有留下口供,亦无证据指向具体图谋。只因其夜闯严府,又形貌有异,疑为奸细,故而收押。”
“也就是说,暂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定她的罪?”
“在我看来,确是如此。”
“我明白了。”颜鹤加起身,郑重一拜,“多谢大人。”
南宫无乐也起身,虚扶了一把。
随后两人不约而同走向池边,倚栏而立。
一时间,水榭中只有清风流水之声穿过。
南宫无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落在颜鹤加身上。
日光细碎,恍然间,他想起了那个连门都没有的小书局,想起了门口挂着的旧书,还有那只爱撒娇的小羊。
“对了——”
“对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颜鹤加眉眼一弯,笑了:“大人先请。”
南宫无乐也笑了,“我想说,别院的苜蓿草长势很好,荆芥也是。”
“真的?”颜鹤加侧过身,闲闲靠着栏杆,“那有蝴蝶飞来吗?”
“有,清晨尤多。”
“小猫呢?”
“劲伯养了两只,不过它们不爱打滚,倒是更爱卧在日头下打呼噜。”
“哎呀!真是会享福的小懒猫!”颜鹤加突然来了兴致,“那你还想养些别的吗?”
南宫无乐看着她,认真道:“曾想过,再养一对金丝雀。”
“金丝雀?”颜鹤加眉头一皱,立刻摇头,“太娇气,难伺候!不如养八哥,教它说话,养得好了,还能陪你吵架解闷!”
“吵、吵架?”
“对啊!”颜鹤加一本正经地点头,“不是我说,南宫大人,你问口供、查案子的本事是一流,可若论市井吵架、胡搅蛮缠的功夫,怕是还得再练练!养只八哥么,正好当个陪练!”
南宫无乐被她逗得摇头轻笑。
“或者——”颜鹤加继续出着歪主意,“养只海东青吧!不是有首曲子叫《海清拿大鹅》么!”
海清拿大鹅?南宫无乐稍微一想便知晓她是故意的,却仍忍不住笑着纠正:“是《海清拿天鹅》。”
“天鹅也好,大鹅也罢!你想啊,到时候你左手牵马,右手托鹰,头戴大花帽,身挂小皮袄,还有一堆人跟着你在山岗上跑……多威风,多气派啊!”她说完,自己先乐不可支。
南宫无乐顺着她的描述一想,自己若真是那般装扮,再招摇而过……他也笑得不行,一时停不下来。
结果就是,两人对着笑,一个比一个笑得大声。
渐渐地,笑声低下去了。
南宫无乐看着她,嘴角仍含着笑意,眼中却有挡不住的担忧。
“关于近日涌泉山庄所受的流言纷扰,我亦有耳闻……此番前来,也是想问问你,可有我能帮忙的?”
“哎呀——”颜鹤加倒是很坦然,“大人如此仗义,我若再扭捏推拒,倒显得我不识好歹,小家子气了。”
*
“什么?”谢逍宜反手关上卧房的门,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你要跟南宫无乐去竞泾府?”
“我就是去确认,是不是真真。”颜鹤加任由他握着,声音平稳。
谢逍宜咬咬牙,“何时动身?”
“现在。”
“我同你一起去。”
“不行。”颜鹤加拒绝得很干脆。
话刚落,就见谢逍宜一副要哭的模样,她立即抬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语气也软了下来,“你再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谢逍宜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埋首在她的肩颈。
“我能说不好么?”他的声音闷得不成样子。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在他背上轻轻滑过,“帮我守着山庄,守着危姐姐,岐黄谷的医师过几日便到,这里不能没有人。”
谢逍宜沉默着,只是手臂收得更紧。
颜鹤加也不催,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那你……还会回来么?”
“当然!”颜鹤加没有犹豫。
“一言为定么?”
颜鹤加轻轻推开他,偏头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我保证。”
*
颜鹤加离开了涌泉山庄,没有马上去竞泾府,而是先去了剑宗别院。
宋兰桡不在。
但她要找的人在就行。
“转告刘白榆,”颜鹤加对罗伊萝道,“我在竞泾府等他。”
罗伊萝拈着花嗅了嗅,轻哼一声,“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传话?”
“对哦,我怎么忘了……”颜鹤加点点头,“你不会传话,你只会告密。”
罗伊萝脸色骤变,手中花茎“啪”地断了。
“你……”
“我赶时间。”颜鹤加打断了她,闲闲站起身,指着不远处的一名侍女,“那就劳烦她去传吧。我想,剑宗内定不会只有你一个是他的人。”
月鹿闻言一惊,飞快地抬头看了眼颜鹤加,又赶紧垂下了。
罗伊萝看着颜鹤加的背影,将手中的花狠狠往地上一掼。
*
竞泾府大狱,阴暗潮湿。
火木真靠墙坐着,光线从小窗投入,黄昏将至。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那步调十分熟悉,她心中一惊,紧紧盯着入口方向。
可见到来人,她却猛地别开了脸。
颜鹤加没有出声。
她贴着栅栏,将火木真仔细打量了一番,额角有结痂,手腕有勒痕,脸颊已经凹了下去。
“真真……”颜鹤加轻声唤道。
火木真没有动。
“再忍耐几日,我会带你走。”
好一会儿,火木真轻轻地点了下头。
*
八仙楼,雅间,茶香袅袅。
刘白榆悠闲地靠在窗边,发带垂落两侧,偶尔被凉风吹动。
他的呼吸很轻,视线落在远处的湖心一点。
“刘大人,”颜鹤加推门而入,“你来早了。”
刘白榆收回视线,唇角一弯,“或许,是鹤加小姐来晚了呢?”说着,他将一只茶杯轻轻推过去。
颜鹤加拢袖坐下,没有碰那杯茶,直接开口:“两件事。”
刘白榆微微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救出火木真。”
“那第二呢?”
“平息民怨,还涌泉山庄清誉。”
“唔,我们先来讨论第一件事。”刘白榆身体微微一转,视线一直落在颜鹤加的脸上,“她夜闯我恩师府邸,你却让我去救她?”
“正因为是你的恩师,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颜鹤加平静道,“况且,她未伤人,未窃物,也有可能只是不认识路,误闯了而已。”
刘白榆轻笑一声,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若我不答应呢?”
颜鹤加道:“那我就去自首。说火木真是受我指使,我才是主谋。”
“主谋?你欲谋何物?”
“只要一个由头而已,随便什么都可以。”
“比如呢?”
“比如,我看中了他府上的前朝名画想借来欣赏,或是一对官窑瓷瓶,很像我家失物。又或者,干脆说他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生父,我派人去是想认亲。然后……”
“然后,”刘白榆接着她的话道,“你,颜鹤加,我公开承认的未婚妻,竟然派人去夜袭我恩师的府邸,恐怕届时,我也逃不了干系。”他笑出了声,“你可真会开玩笑。”
“你错了。”颜鹤加老实道,“我开玩笑不是这个样子。”
刘白榆换了个姿势,撑着额角,看着她。
颜鹤加静静坐着,任由他看。
最终还是刘白榆先开了口:“好,这第一件事,我应下了。”
“那么,谈第二件。”颜鹤加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推至他面前。
“我已经查到,散播谣言的主要是商会齐夫人等人,还有,盈江徐氏,东陵王氏。”她顿了顿,“我想,凭你的本事,应该不难吧?”
刘白榆扫过那几张纸,没有多做停留,又落回颜鹤加的脸上。
“这两件事,的确都不算难。”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我忽然觉得,作为你的未婚夫……”
“很倒霉,是吧?”颜鹤加歪头一笑,满脸无辜,“可我记得,我明明提醒过你的啊!”
刘白榆笑了,笑得开怀。
“不,是荣幸之至。”
他朝她伸出手。
她躲了一下。
他仍是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起,俯身,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
“乐意为小姐效劳。”
他看着她,指腹来回抚着刚才吻过的地方。
*
长风绕枝,白云映水。
涌泉山庄迎来了新客——居裕安和石投孝。
原来他们就是岐黄谷派来的医师,专为危清而来。
过了几日,涌泉山庄等回了旧友——火木真。
她在阶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叩响了大门。
又过了几日,一名朝廷特使由皇家卫队护送而至,带来一份盖着金印的文书。
文书中说,涌泉山庄上贡的锦鲤仪态殊绝,深得圣人喜爱,特此表彰。
天威金光照下,污秽无处藏匿。
一连数日,涌泉山庄门口车马如流,道贺声、议论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再后来,人潮退了,怨愤消了。
几场绵绵细雨过后,涌泉山庄又恢复了往日的清爽气息。
谢逍宜日日立于阶上,却没有等到颜鹤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