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长风邀月惹惊鸿 11 ...
-
谢逍宜从未见过如此慌乱无措的颜鹤加。
而他,比她还要慌乱。
他明白,她的懊悔,她的自责,皆是来自那一句——我原本可以。
如果说她的聪敏是一种天赋的话,那么此刻,因这天赋未能极致发挥而产生的自我厌弃和深重愧疚,便是这天赋最残酷的反噬。
又何尝不是一种天罚?
她一定也是明白的。
正因明白,才无路可逃。
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似乎任何的宽慰,都抵不过她脑中正在反复上演的“若我当时能……就好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拥入怀里。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颤抖,第一次如此痛恨她那令人惊叹的天赋。
他宁愿她只是个普通的、健康的姑娘,不用去承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
他甚至愿意用自己全部的寿命,去换取她片刻的轻松和愉悦。
他低下头,与她相贴。
她的冰凉,令人痛心。
他默默催动内力,企图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热度都传给她。
渐渐地,怀中的颤抖终于平息。
又静默了片刻,颜鹤加动了动。
她从谢逍宜怀中退出,站直身体,伸手拿过桌上那封写给南宫无乐的信,迅速扫过。
“事不宜迟,要尽快抓到秦辽。”她的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还闷着,“把芫芫查到的那些,关于中远镖局与锦洲帮往来的密档一并附上,能帮捭阖司省去不少查证的时间。”
“好。”谢逍宜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又在她额头贴了贴,“我很快回来。”
颜鹤加没有抬头,垂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然而,捭阖司还没有更多消息传来,一封从南浦城的密信就飞到了涌泉山庄。
“什么?”颜鹤加眉头紧锁,“真真不在悬月楼?”
“三叔说,她只停留了一夜,次日清晨便独自离开。”谢逍宜的声音沉了下去,“还以为,她是回了庄里。”
但是没有。
所以,火木真失踪了。
颜鹤加咬着唇,想起火木真之前那句“我要走”,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别急。”谢逍宜按着她的肩,安抚道,“或许,她只是去别处散散心。我即刻传令各处分部,只要她还在江湖上走动,就一定能找到踪迹。”
涌泉山庄大门口。
悬月楼的信使刚打马转过山道,蹄声未远,庄里采买的两个伙计就回来了。
两人脸上满是焦急,额角全是汗,板车却是空的。
一见谢逍宜站在门口,两人赶紧施礼,嘴里念叨着“得赶紧禀报庄主”就要往里冲。
“等等。”谢逍宜出声拦下。
两个伙计顿时停住脚步,转身,“谢少主有何吩咐?”
谢逍宜扫过两人的面容,“发生了何事?”
两人又对视一眼,年长些的伙计擦了把汗,压低声音道:“谢少主,今日……今日采买不顺。平日里交好的几家铺子,粮油、布匹、杂货……掌柜的都说没货。”
“明明有,就是不肯卖给我们!”年轻的那个忍不住补充,语气又急又气,“他们还在背地里嘀咕,说我们庄主是瘟神,连累他们生意惨淡,血本无归!”
“得赶紧告诉庄主,庄主定有主意。”
“快!”
两人说着就要走。
“且慢。”谢逍宜上前一步,沉声道,“此事先不要汇报,我来处理。”
两个伙计一愣,随即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连忙拱手:“有劳谢少主!”这才定下心神,将空车拉了进去。
两人刚走,就见老管事背着手,唉声叹气地从另一条路回来。
他手里捏着一叠账簿,眉头拧成了死结。余光里见到一人,抬头一看是谢逍宜,打了招呼就开始念叨:“谢少主,这可如何是好啊?几家铺面的租户今日竟像约好了似的,嚷嚷着要退租,还要咱们赔钱。”
“理由?”
“还能有什么理由啊?”老管事苦哈哈地说着,“都说咱们庄主是不祥之人,引了霉运,害得他们入不敷出。唉,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先不聊了,我去找庄主想想法子。”
“暂且不必告诉她。”谢逍宜伸手一栏,“我来处理。”
老管事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一叹,背着手,脚步蹒跚地往账房走去,嘴里那声“流年不利”跟了一路。
一语成谶般,接下来几日,“不利”之事接踵而至。
天还未亮,山庄大门前就被人丢了几把腐烂的菜叶,有时是一滩发臭的污秽。小田报给管事后,便任命地拿起扫帚和水桶,赶在天光大亮前清理干净。
偶有路过的行人,会朝着大门的方向狠狠啐一口,再低声咒骂几句难听的话。
还有邻近的几个田户闹上门来,说是自开春后便少见雨水,影响了春种。他们请来高人作法祈雨,高人却说,是涌泉山庄截断山泉,修改水道,惹怒了山神,故而不给这一方土地降雨。
更有小娃娃们聚在附近,拍着手,唱着新的歌——
山神怒,断春雨,涌泉水淹丧门鬼!
大灾星,瞎眼睛,倒霉到家天不理!
小田脸上堆起笑,捧着糖过去,同往常一样招呼他们。
可孩子们却一下子跑开了,边跑还边喊:“爹娘说了!你们庄里有瘟神!东西不能吃!吃了会变小哑巴!”
不过,这些风雨皆被谢逍宜强势拦截。
他下了严令——流言蜚语,一概不得入内搅扰庄主,违者重罚。
他派遣了密探,暗中调查流言的源头和祸首,包括那位挑动田户的所谓高人。同时,庄内一应日常用度,粮油菜蔬,酱醋茶炭,皆由悬月楼名下的渠道直接输送,供给。
他又增派了庄内护卫的人手与班次,尤其盯紧水井、厨房、仓廪等地。即便是庄内仆役出入,也必有悬月楼的好手陪同保护。
而他自已,则是在每日拂晓、晌午、黄昏三个时辰,飞身巡视山庄周边情况,尤其是鱼塘来水的山泉上游一带,反复察看。
颜鹤加偶尔问起他频繁外出的原因,他只答说:“练功。”
然而,不管他怎么日防夜防,这些反常,还是被颜鹤加知道了。
这一日,颜鹤加在小桂的帮助下,正在给危清喂食汤药。
门房来报,说小桂的叔叔到访。
小桂一脸错愕:“他怎会找来?”
“你去看看吧。”颜鹤加接过药碗,朝她笑笑,“既是你的叔叔,待会儿我也去打个招呼。”
“哎!”小桂应了一声,便匆匆跑出屋外。
颜鹤加还未到前厅,只见一个汉子正扯着小桂的胳膊往外拖,嗓门粗嘎地喊着:“跟叔回去!这晦气地方待不得!”
“我不走!”小桂挣红了脸,死命扒着门框,“庄里缺人手……”
“缺人手关你屁事!你都二十了,再不嫁人就没人要了!”
“没人要就没人要!庄主要我就行!”小桂都要哭出来了。
正闹着,颜鹤加走到廊下。
还未开口打招呼,那汉子一见到她,非但没收敛,反而拔高了声嚷道:“你就是庄主?俺正要找你!听说你们这儿闹鬼死人,晦气冲天!俺家侄女清清白白,可不能沾了这腌臜,免得往后嫁不出去!今日俺就把话撂这儿,小桂不干了,俺这就带她走!”
颜鹤加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走到小桂面前。
“庄主……”小桂喊了一声,就要跪下。
颜鹤加赶紧将人拉起来,小姑娘的手冰冰凉,还在发着抖。
“小桂,”颜鹤加道,“你自己说,愿不愿留下?”
小桂的眼泪吧嗒吧嗒掉着,“我、我想留下。”
“这里太脏!不能留!”汉子在一旁叫嚣。
小桂咬咬牙,直接说出实话:“年前,叔叔给我说了门亲,但我听说那人酗酒,前头刚打跑过一个媳妇……我不想嫁!”
“女大当嫁!你爹娘没了,就得听我的!”汉子跳脚就骂,“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了!”
“我就在你家住过一年,婶娘嫌我吃闲饭,我才跑出来做工的!”小桂冲他哭喊道,“这些年我做工的钱大半都给了你,还不够吗?”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汉子嘴里骂不停,还时不时瞪着颜鹤加,“你定是在这里待久了,良心都被鬼吃了!”
“我不跟你回去!我不嫁!”小桂继续哭喊。
颜鹤加轻轻拍了拍小桂的手,这才转向骂骂咧咧的汉子,“那家人,给了你多少聘金?”
汉子一愣,眼神游移,“什、什么聘金……”
“小桂这么勤快能干……”颜鹤加笑了笑,“少说也得十两银子吧?”
“是二十两!”汉子脱口而出,鼻子朝天哼了一声,“堂堂正正的聘礼!”
“这样啊……”颜鹤加点点头,“可小桂欠我五百两,你看,是你先替她还了,还是让那家人来还?”
“五、五百两?”汉子瞪大眼睛,梗着脖子骂道,“你他娘的放屁!就你这破庄子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她一月工钱才几个铜板啊!”
“那是一只前朝的琉璃笔洗,庄内人皆可作证。”颜鹤加语气平稳,“念在小桂多年勤恳的份儿上,我同意她用二十年工期来抵。你若执意带她走,便先替她还了这五百两再说。”
“你、你欺负俺乡下人不懂行是吧!”汉子又惊又怕,索性往地上一坐,撒起泼来,“大庄主欺负老实庄稼人啦!没天理啊!”
颜鹤加也不恼,笑得很温和,“你若不信,我们便一同去衙门,请官老爷来评评理,如何?”
那汉子一下子哽住,突然转向小桂,捶胸哭道:“小桂啊!叔实话说了吧,你弟弟病得快不行了,那二十两,早拿去请郎中了!叔实在是没法子,才想让你嫁过去,往后也好帮衬家里啊!”
“你骗人!”小桂哭着骂道,“定是你拿去赌了!”
汉子嚎得更响,对天发誓说自己会改过,说这次真是救命的钱。
小桂也在哭,说再也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叔侄俩正闹着,一只鼓鼓的钱袋子递到了那汉子的面前。
“这是五十两,你拿去给孩子治病。”颜鹤加道,“让小桂继续用工期来抵。”
那汉子一把抓过钱袋子,“成!小桂押给你了!”说完就要溜。
“等等。”颜鹤加手一挥,立即有两名带刀护卫将汉子拦住。
汉子一下子护住钱袋子,“你、你还想做什么?”
“立字据,按手印。”颜鹤加道。
“早说不就完了,废老子半天唾沫……”汉子催促道,“纸呢?快点儿!”
颜鹤加指向几案,“对了,从今日起,你家周围或许会多一些人,但你也别怕,他们都是热心人。”她的语气十分轻快,“只要你去了该去的地方,他们就不会多话;不过,要是你想去堵坊的话……他们肯定很乐意送你一程。”
汉子一哆嗦,看也没看字据就按下手印,抓着银袋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颜鹤加将那张按了手印的纸交给小桂,“看看吧,想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小桂捧着纸,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卖身契,顿时泣不成声。
然而,当她匆匆扫过字据后,停止了哭泣。
庄主教过她一些字,虽然她目前识得的不多,但还是一下子就看到了“断亲”两字,立时明白,那五十两换来的是她的自由身。
她顿时哭得更加稀里哗啦。
“庄主……这、这钱……我会还你的。”
颜鹤加点点头,“可以啊,期限是一百年,好不好?”
“庄主,”小桂吸着鼻子,“那、那我要按手印吗?”
颜鹤加捏着帕子给她擦脸,“你说了算!”
黄昏落尽,谢逍宜巡视归来。
他沐浴过后,径直走向书房。
刚穿过回廊,他便察觉到庄内的气氛有变。
他手一扬,护卫悄然现身。
“何人来过?”
“禀少主,是小桂的叔叔。”
护卫将前厅之事如实汇报,末了,低声补充一句:“一个时辰前,颜庄主还将管事与账房等人召去问了话。”
护卫退下,谢逍宜在原地静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开着,烛火轻摇。
颜鹤加端坐在桌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函。
“回来了啊?”她抬眼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纸。
“嗯。”谢逍宜仔细看了看她的神情,与寻常无异,这才踏入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颜鹤加拎起茶壶,注满茶杯,一转头,见谢逍宜仍杵在门口,便起身走过来,牵着他的手,绕过桌案,将他按进椅中。
“来,喝茶。”
谢逍宜嘴唇微动,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将茶杯放在案上。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几日,辛苦了吧。”她轻声截断了他的话。
“没。我……”
不等谢逍宜说完,颜鹤加捧起他的脸,一个吻便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瞬间,一种动人的颤栗从嘴唇漫延向四肢,谢逍宜顿时筋骨酥软。
可颤栗过后,却隐隐还有别的什么随之涌出,令人心慌。
他不敢动,任由她轻点过他的唇角、脸颊、眼睫……又回到嘴边。
直到颜鹤加退开了一些,谢逍宜才哑声道:“你在……生我的气么?”
“怎么会呢?”颜鹤加笑着,指腹一遍遍抚过他绷紧的颊边,下颌。
“你每日处理那么多事,还要外出巡查,定是耗费了不少心力。今晚,我煮宵夜给你吃,好不好?”
谢逍宜的眼睛亮了亮,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说出口的却是:“不用,你别累着。”
颜鹤加抬起他的下巴,“真的不要么?”
话音未落,她再次倾身,吻住他。
这一次,她带了点力道,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这个,”她抵着他的唇问道,“也不要么?”
谢逍宜的气息瞬间乱了,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按向自己,毫不客气地反守为攻,顺势长驱直入,开疆拓土。
“唔——!”
拖云过雨,红湿交缠。
胭脂瘦雪,卷舒开合。
谢逍宜将她抱得很紧,紧到两人的体温都要融合在一处,却有一股莫名的酸痛,骤然从他的肋骨深处窜起——
他好像……又要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