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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长风邀月惹惊鸿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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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颜鹤加招人看茶,示意黄礼崎坐下,“慢慢说。”
黄礼崎正要开口,视线扫过一旁的谢逍宜,顿了顿。
如今他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又想起昨日初见时不识泰山的误会,赶紧抱拳作揖,“谢少主,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刚刚礼崎心中焦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无妨。”谢逍宜虚扶一把,朝颜鹤加看去。
颜鹤加会意,适时开口:“小崎,谢少主不是外人,有什么难处可以直说。”
黄礼崎一听就懂了,于是不再犹豫,将原委道来。
昨日宴会结束后,老太君像平日一样,在就寝前去祠堂打坐,却发现供桌上那本高僧手抄的佛经不翼而飞。
黄家上下翻了个底朝天,连经书的影子都没见着。老太君气得是茶饭不思、饭不想,唉声叹气睡不着,连着全家上下也是愁云惨雾。
想来昨日宾客如云,仆从忙碌穿梭,竟无一人瞧见谁进过祠堂。仔细询问之下,终于有人记起,偶然见到几个面生的客人曾在祠堂附近转悠过。
黄礼崎本想着去报官,可一番清点之后,发现府里的金银细软一样没少,独独丢了那本佛经。
阑蕙夫人认为,只为了一本佛经就报官,未免小题大做,传出去会遭人笑话。而且昨日是黄老太君生日宴,来的都是亲朋好友,一旦报了官,官差必定会挨家挨户去问话,怀疑谁,不怀疑谁,面子上都说不过去。
可黄礼崎心里直打鼓:能神不知鬼不觉摸进祠堂,定非寻常毛贼。这回偷的是佛经,下回指不定会偷什么。为保家门长久安宁,他牙一咬,认为非得请位信得过的人来调查一番,看看是否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再决定后续事宜。
“故此,”黄礼崎眼巴巴望着颜鹤加,“礼崎斗胆,特来请姐姐帮忙。”
颜鹤加的手指在茶几上“哒、哒”敲了两下,颔首应下,“可以。”
黄礼崎大喜,恭恭敬敬又鞠了一躬,“在此先谢过姐姐了。”
颜鹤加扶他起来,温声道:“小崎,你一路赶来也累了,今晚先好好休息,我们明早五更便出发。”说罢,招人带黄礼崎去客舍休息。
人一走,颜鹤加刚转身,就被谢逍宜捞进怀里。
“你是不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谢逍宜道。
“老太君七十岁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为了一本经书就寝食难安的。”颜鹤加顺势靠着他,思虑不停,“而且,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直接潜入祠堂实行盗窃,说明贼人对黄家了如指掌,若不是熟人作案,便是已经踩点多日,也有可能是一伙人里应外合。这样看来,或许是那本经书……”
“暗藏玄机,故此才被人盯上。”谢逍宜接着她的话说道,“或许,那个贼人以及同伙还跟危掌柜的失踪有关。”
“哎呀!”颜鹤加笑出声来,夸赞道,“我们谢少主真的是很通人性呢!”
“我跟你一起去。”
颜鹤加眉毛一挑,“就算你不跟我去,我绑也会将你绑着去!”
说着,她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要说高手,面前就有一个,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谢逍宜被她这么轻轻一点,像是什么关窍被打开似的,心中荡开涟漪。
他呼吸一乱,低头就要吻她,却被她笑着躲开。
“好啦,还要早起呢,快去休息。”
“就一下嘛——!”
谢逍宜不肯罢休,但也知道她此刻思绪万千,不愿打断她,更不想惹她厌烦,于是只是飞快地在她脸颊上贴了贴,心里却不禁长叹:他现在仅仅“不是外人”而已,什么时候才能合情合理、理直气壮地变成“自己人”啊?
薄雾渐渐散去,前路越发清晰。
跟来时的忐忑不同,回程的路上,黄礼崎心中镇定不少,也轻快很多。
他回头看了看后面跟着的马车,想不到鹤加姐姐如今的身体竟是如此虚弱。他叹了口气,不禁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年他八岁,父亲过世,好多人来家里吊唁。
他还不太明白什么是死亡,只是周围的氛围让他也一直跟着哭。
以前,他每次练功练到哭,写字写到哭,背书背到哭,父亲总是很严厉地教训他,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这次,他哭了很久,再没有人教训他了。
但是哭得太久也累人,嗓子疼痛,脑子也嗡嗡的。
他借口更衣,便从宴席中溜出来,路过池塘的时候,就在边上坐了一会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认出是姑苏颜氏的姐姐,毕竟半日前才见过。
但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池塘里的小鱼游来游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黄礼崎先开了口,不知不觉中就讲了许多父亲对他的期望和失望,以及自己没能做到时的懊恼和沮丧。
“如果,如果我能练武就好了,一定能让父亲更高兴的。”
“之后呢?”颜鹤加问。
“什么?”黄礼崎没有听懂。
“学武之后呢?除了父亲的要求,你自己想用武功做什么?”
“我想闯荡江湖。”黄礼崎脱口而出,又思考了一会儿,才接着道:“然后就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之类的吧……书上都是这样说的,好男儿要志在四方。”
“什么是江湖呢?”颜鹤加又吻,“或者说,江湖里有些什么呢?”
“高手如林?路见不平?打打杀杀?”黄礼崎这才刚说完,自己就先蔫儿了,喃喃道,“不知道。我成不了高手,这辈子都闯不了江湖。”
“既然成不了高手,那就做低手好了。”
“低、低手?”黄礼崎震惊了。低手?听起来一点都不威风。
“对啊,低手。像这样,将手放低,眼睛也放低一些。”颜鹤加伸出手,缓缓落下,几乎贴到水面,“要我说么,江湖不是只有高手打打杀杀,还有水里的鱼鱼虾虾,而这些小鱼小虾,也同样很重要啊!”
“池塘里……也有江湖?”
“有啊!”颜鹤加指着池塘,一条胖头红鲤鱼正慢吞吞地从他们面前游过,“你看这条,鸿运帮的老大,后面跟着的那群小鱼都是它护着的。”
“快看,还有那条黑的,是黑风镖局的趟子手!”颜鹤加道。
只见一条黑色的细鱼快速游到了池塘的另一边,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黄礼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厉害!”
转眼十多年过去,如今回想起来,黄礼崎似乎有点儿明白鹤加姐姐所谓的“低手”是何意了,大概就是把自己学到的这点本事,先用在眼前能照看到的人身上吧。
想到这里,他又转头瞅了瞅后面的马车,再瞄了眼旁边骑大马的那位,心中雀跃起来——他这次贸然前往涌泉山庄,不仅请到了鹤加姐姐,外加一位江湖高手。
而且是那种顶级的高手。
是他小时候做梦都想成为的那种人。
听说这位谢少主,十七岁时就接掌了一楼三阁五堂十七舵,是个独当一面的厉害人物。他的功夫更是不用说,在江湖中都能排得上号。传说他曾在一天内就单挑了五个门派的掌门和长老,战绩斐然。而最令人钦佩的,就是他那过人的胆识和谋略。
总而言之呢,话本里说的那种少年英雄,该是谢少主这副模样才能令人信服!
黄礼崎昨日在涌泉山庄见到时,冷汗当场就下来了,担心自己因“有眼无珠”得罪了他。
可相处了大半日,他发现这位谢少主也就是脸冷了点,话少了点,并没有传闻里那么吓人,反而意外地好相处。
看来,江湖传闻不能全信啊。
黄礼崎心里也明白,这位谢少主会来,全是看在鹤加姐姐的面子上。
祖母常说“见贤思齐”,而眼前这位不就是“贤人”么?他暗暗咬牙,决定趁此机会好好请教学习一番。
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他扯了扯缰绳,磨蹭着贴到了谢逍宜的旁边。
“谢少主?”黄礼崎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见对方看过来,略显羞涩,“……你同鹤加姐姐是如何认识的呀?”
谢逍宜眉头一动。
黄礼崎立刻意识到此话太过唐突了,于是赶紧解释道:“谢少主不要误会!我只是、只是看鹤加姐姐对你青睐有加,想必、想必你们定是相识多年,故才有此一问……”
就在黄礼崎觉得自己定是冒犯了对方,而谢少主不会回答的时候,竟然听到他说:“幼时,在持枢山庄待过些时日。”
“真的吗!”黄礼崎满脸惊喜,受到鼓励般,又问道:“那你一定听姐姐讲过很多江湖故事吧?她最爱讲故事了!”
“嗯。”谢逍宜应了一声。传奇故事?是不少。但是她带给他更多的,是惊喜和事故。
没成想竟然同这位冷面少主找到了共同话题,黄礼崎一下子来了兴趣,聊天的兴致空前的高昂。
“我最喜欢的就是绝世刀客和西湖醋鱼的故事,你有没有听过?”
“没。”
“唔……那……特别爱哭的高手高手高高手呢?说他一哭就能招来暴风雨的那个?”
“没有。”
黄礼崎面露尴尬,面色也犹豫起来,但他决定继续问下去,讲不定能押对一个呢!
“对了,还有一个,不正经的老剑圣和娇娇俏俏的小蝴蝶,这总听过了吧?”
“也没有。”
“这样啊……”黄礼崎摸摸脖颈,忽然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谢少主你武功高强,姐姐知道唬不住,干脆就不讲了。不像我,从小体弱练不了内功,她才编故事哄我,说什么‘强身健体就很了不起’之类的。对,一定是这样!姐姐真是用心良苦啊!呵呵,呵呵呵!”
谢逍宜微微动了动嘴角,没说话。
在他的印象中,她从未在他练功失意时安慰过他,反而还取笑他,说他的轻功是在用脸量地!
见气氛渐凉,黄礼崎心知话题选的不对,决定重整旗鼓。
他深吸口气,再看向谢逍宜的时候,笑脸扩大了几分:“谢少主如此英武不凡,定是有好些江湖女侠倾慕吧?是否已经成婚?府上有几位小公子啊?”
黄礼崎想着,这可是母亲在交际时的万能话题。若对方有婚配,就可以都夸奖一番。若对方尚未婚配,则可以顺势推荐适婚人选。这样一来二去,气氛很快便能热络起来。
可……看谢少主的脸色……黄礼崎暗道糟糕,赶紧使出他自己悟出的万用法则——道歉。
“啊,抱、抱歉!我不是有意探听的,我只是随口……”
“尚未。”谢逍宜突然道。
他面色不显,内心却在哀嚎:成婚?子嗣?我连名分都还没有!
“哦——哦!”黄礼崎得到了回复,简直要流下泪来。谢少主竟愿同自己说这些,果然是位外冷内热的至诚君子啊!
“那太可惜了!像少主这样的真英雄,就该配一位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策马携手,踏遍江湖,定会羡煞世人!”黄礼崎眼睛发亮,一副十分期待的模样,“谢少主觉得呢?”
谢逍宜嘴唇微张,倒吸一口气,转开了脸。
他觉得呢?
他只觉得委屈、苦涩,但他说不出。
他很想冲进马车将某人摇醒!
可是……他舍不得。
而此时,马车内的颜鹤加正抱着肚子蜷缩在软垫里,憋笑快要憋出内伤来了。
忍了又忍,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懒洋洋飘出一句:
“小崎,我们谢少主脸皮薄,经不起你这么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