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长风邀月惹惊鸿 7 ...
-
宋兰桡放下最后一封信函,看着铺满桌面的纸页,竟无一字可用。
他按了按额角,静坐片刻,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九皋阁掩映在一片新绿之后,雕栏上的鹤形图案形态各异,皆由他精心挑选……鹤鸣九皋,声闻于野。
……鹤加,颜鹤加。
自从荡林寺一别,那些未能说出的话语,依然嵌在他的心口,进退维谷。
这次突遇意外,他纵容了自己的私心赶去见她,可依然说不出口。
他明白,当下不是个好时机。
而她仍是那般敏锐,一开口便问贼人闯入九皋阁意欲何为,他却只能以沉默相对。
他无法回答。
难道要说这是他布下的一个局?
之后呢?他怎么解释自己为何要布下这么一个局?
他说不出口。
但他听懂了她最后提醒的那句——有些‘身边人’,并非看起来那般简单。她指的是那位罗家小姐。
然而,眼下他没得选,他不可能动用剑宗之力去调查刘白榆,那无异于是敲山震虎,逞莽夫之勇。
还有,关于她的婚约,传闻竟是真的。
她依然十分坦诚,正如她拒绝他时那样。
宋兰桡自嘲一笑。
他来江南不过两年有余,而为了能在这片土地立足,他已准备了近十年。
如今剑宗在江南名望日盛,前头有敬重的长辈提携,身旁有信赖的同伴相随,可他仍觉得心中有块空白之地。
想来也是,他从未对谁真正敞开过心扉,又怎能苛求得到纯粹的回赠呢?
宋兰桡轻叹一声,将视线从高扬的飞檐收回,落下时,无意中停留在了近处的盆栽上,含羞草正在抽芽。
“颜老板,这一株怎么戳它都不动啊?”
“因为这株脸皮厚。”
脸皮厚?便会不一样吗?
鬼使神差地,宋兰桡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若是……自己的脸皮也能厚上那么几分呢?
这个荒诞、幼稚的念头一起,他竟是笑出了声。
“是何趣事令公子如此开怀?可否说给我听听?”
闻言,宋兰桡瞬间淡了笑意。
他并未立即转身,而是借着关窗的动作收敛心神,回身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罗小姐,”他微微颔首,“有何指教?”
罗伊萝端着一个餐盘站在门边,听到宋兰桡开口后,才款步走进书房。
“听说公子连午食都未传过,想必是案牍劳神。我做了几样点心,公子用些再忙也不迟。”
“罗小姐是侍郎千金,宋某不敢有劳。”
“公子这话就见外了。我如今客居此地,蒙公子庇护,做些点心算什么有劳。”罗伊萝莞尔一笑,放下餐盘,自顾自介绍起来,“这是糖福饼,枣泥馅儿的;这是太师饼,咸香口味;这是寿桃酥,偏甜一些。三样合称福禄寿,很是吉利。”
“有心了。”宋兰桡扫了餐盘一眼,踱步到桌案后坐下,“请小姐回去休息吧,不必为此事费心。”
罗伊萝听出他的疏离回避,也不介意,反而加深了笑容,直接捏起一块糖福饼递到他的唇边,“公子尝尝这个,趁热吃才酥脆。”
宋兰桡转开脸,还抬手挡了一下,“真的不必了。”
“是怕我下毒不成?”罗伊萝轻笑,“我若有害你的心思,何必等到今日?”
“宋某绝无此意,只是不喜甜食。”
“是么……怪我考虑不周。这些都是我特意跟皇城一位有名的糕点师傅学来的,那位师傅还夸我是他教过的徒儿中学得最快的呢。”罗伊萝的笑容淡了些,将饼放回盘中,“父亲母亲最爱吃这款糖福饼,我却很久没有为他们做过了。”
宋兰桡道:“罗小姐孝心可鉴,宋某可安排……”
“不劳烦公子。我说这些,也不是要公子可怜我。”罗伊萝苦笑一声,抬头看他,“我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剑宗上下,我能信的,唯有公子一人。”
“剑宗上下皆是可信之人,罗小姐尽可放心。而江南之地亦有豪杰侠士无数,值得结交。”
“那位颜庄主呢?”罗伊萝忽然问,“公子可信她?”
宋兰桡抬眸看她,“此话何意?”
“正如公子所知,我同她是旧友,如今虽不再亲近,但关于婚约一事,她却从未提及。我并非在怪她不够坦诚,毕竟她向来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如此行事必是有她的考量。只不过……”罗伊萝声音低了下去,“我难免会想,连这样的大事都缄口不言,公子如今与她来往,是否也……”
宋兰桡垂下了眼睛,“此事与罗小姐无关。”
“是我多言了。”罗伊萝轻轻一叹,“只是见公子时常独坐出神,心中有所不忍,也为公子感到不值。像公子这样的人,不该……”
“若无他事,罗小姐还是回去休息吧。”宋兰桡打断了她的话,“宋某还有些事务急需处理,恕难奉陪。”
罗伊萝沉默了片刻,待她再抬眸时,眼中已含泪光,“公子就这般讨厌我么?我只是看今日天气晴好,特意做了些糕点给公子尝尝,聊表谢意,想不到却惹公子心烦了。”
“罗小姐多虑。”宋兰桡平静地看着她,“宋某自认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我之间,合作而已,算是交易。”
“交易?我拿身家性命换公子庇护,在公子眼里,却只是一场交易?”罗伊萝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那交易之外呢?明知我的心意却还这般对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那罗小姐希望宋某如何做呢?”
“我……”罗伊萝痴痴看着宋兰桡,“我希望公子不要总是这般客气疏离。哪怕只是同我闲谈几句,也好过现在这般……句句不离交易。”说着,她矮身靠近他搭在扶手上的胳膊。
“罗小姐请自重。”宋兰桡站起身,退了一步,“否则,于你于我,都不会是好事。”
“如何不是好事?”罗伊萝满脸哀戚,苦苦求道,“公子是怕颜庄主误会么?她既已同旁人有婚约,公子为何还要……”
“罗小姐,”宋兰桡再次打断她,“若你觉得这笔交易不公,随时可以终止。”
罗伊萝脸色一白,“公子这是要赶我走?”
“宋某只是给罗小姐再次选择的机会。”
“我……我没有选择了。”罗伊萝低下头,哽咽道,“若离了剑宗,离了公子,刘白榆必不会放过我。”
“那就请罗小姐谨记,”宋兰桡平静道,“你我如今是盟友,各取所需。除此之外,恕宋某无法回应。”
罗伊萝怔怔望着他,眼泪终于滚落,“我明白了……原来在公子心里,连这一分痴心妄想,都是负累。”
她扶着桌沿缓缓站起,挪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回头看向宋兰桡。
宋兰桡负手而立,微微侧开了脸。
“那我就不打扰公子了。”罗伊萝捂着唇,快步离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宋兰桡才重新坐下。
他心里清楚,罗伊萝这是仗着自己刚提供了一次有用信息就来试探他的底线。
他心下烦躁,手一挥,书房的门窗全部大开。
凉风吹入,冲散了那股她带来的甜腻花香,他这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扫过眼桌案上的点心,唤来侍从,随意一指,“点心拿去分了,就说是罗小姐的心意。”
*
宴饮开始后,黄老太君露了个面,便又回到内院休息去了。
何攸柠以儿子身体不适,早早告辞。王逾波也一道退席,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颜鹤加这边一眼。
颜鹤加端坐桌旁,因鲜少有人上前攀谈,她也乐得悠哉。反倒是谢逍宜颇受欢迎,一直被各种前辈拉着说话。
这个赞他“年少有为”,那个夸他“后生可畏”,有位胡子花白的老爷子甚至拉着他的手摸了半天,最后惊呼:“少侠掌纹奇特,是个杀刃两显的稳当人!”众人深以为然,拍手称是。
颜鹤加听了也高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频频点头。她不主动说话,主要任务就是听——听各种消息。有的时候线索就藏在荒诞离奇的怪闻之中。
有人说扬州的花魁最近拒绝了一桩婚事,原因是对方吃豆花时加的是酱油,而不是砂糖。
有人说黄家养的狸花猫成了精,上个月忽然开口说了句“鱼不够大”,吓得全家老少连吃了七日的素食。
有人提到年初的英雄会上,万乘派掌门王弥山演示拳法时腰带突然松了,最后他硬是翘着一条腿打完了全套招式。在场众人深受感动,现场掌声不断,各个都夸他下盘真稳。
还有人说最近江湖上有个大盗,轻功了得。但是他不偷金银,不偷珍宝,就爱偷看大男人洗澡。而那些被偷看的男子一个个被吓得腿软脚软,再也不敢在家里沐浴,只得去公共池子搓洗。毕竟么,比起被一个人看,还是一群人互相看更有安全感。
直到生日宴结束,颜鹤加都没有听着什么有用信息,不过她确实累着了。
回程的路上,她被谢逍宜拥在怀里,昏昏沉沉,却是硬撑着不愿睡去,嘴里念叨着席上听来的趣事。
“对了,那位路门主,是不是有个掌上明珠啊?”颜鹤加在谢逍宜怀里挪了挪,“瞧他称赞你的那副模样,就好比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喜庆。”
“女儿没有,倒是有两个儿子。”谢逍宜老实道,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都已经成亲了。”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颜鹤加大声叹道。
谢逍宜:“……”成亲!听到重点了么!成亲!他哼了一声,在她的唇上重重一压。
颜鹤加笑着推他,转移话题,“诶,我好像还看到了仰沧派的李掌门。”她闭着眼睛想了想,“听芫芫说,他们有本内功心法,叫什么……秋波之水浪打浪的……”
什么秋波之水?又故意捣乱!谢逍宜被她逗笑了,仍是纠正道:“是《秋水分浪八段诀》。”
“哦,八段决啊。说是,被破月宗的人偷了?”
“不是破月宗人所为,是被他师傅丢了。”
“嗯?为什么呀?”
“当年仰沧派老掌门怎么都突破不了第七层‘叠浪千重’,所以干脆就说心法被偷了。”谢逍宜一本正经,“如此一来,门派上下最高就只能修练到第六层,没人能超越老掌门,也就无人再质疑他的功力。”
“哈?还能这样呐!”颜鹤加乐不可支,在他怀里笑成一团。
谢逍宜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俯身蹭了蹭她的脸颊。
颜鹤加被他蹭得发痒,缩了一下,“对了,我还听说,那个百岩坡附近有个桃雾林。传说以前林中有梼杌兽出没,本叫梼杌林,就是傲狠那种凶兽,吃了好多人。后来啊,是一个法力高强的术士种了桃树,布下阵法,那梼杌兽便再未出现过,林子也就改叫了桃雾林。前些年,又有人在那片区域失踪,听说是因为误入了阵法机关,迷失在了林子里。”
谢逍宜立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个传言可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掩人耳目,然后在林子里谋划着些别的?”
“不知道呀。”颜鹤加低低回了一声,“只是,这次危姐姐……”她没有再说下去。
“未发生的事,无需提前担忧。”谢逍宜拍着她宽慰道,“求助信都已发出,我陪你一起找。”
“哎——江湖怎么这么大啊,想找一个人,真是不容易呢。”颜鹤加动了动,将脸埋入他的胸口,闷闷道,“你那时候找我……是不是也很辛苦?”
“不觉辛苦。”谢逍宜嘴角翘起,答得很快,“一点儿都没有。”
“那就好……”颜鹤加应了一句,忽然语气扬起,“哎呀,我说呢,难怪悬月楼对于找人这档子事如此专业。简直了,就是旗杆上挂灯笼——高明得不得了!”
“确实。”谢逍宜眼睛含笑,语气却相当郑重,“如今悬月楼人手一本《寻人指南》,是我自己悟得的,毕竟你当年没教过这个。”
“这么厉害啊!不愧是谢少主!”颜鹤加笑得不行,差点儿滚下去,“改天给我看看,学习一下呗!”
谢逍宜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更紧,“我就在你面前,想知道直接问,不必看。”
说着,他低下头,隔着白纱吻上了她的眼睛。
*
翌日傍晚,涌泉山庄的大门被叩响。
黄礼崎见到颜鹤加的瞬间便脱口而出:“请姐姐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