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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长风邀月惹惊鸿 6 ...

  •   那白纱还未飘落,便在半空中被人截住。

      随即一道身影稳稳地落在了颜鹤加跟前,将她挡在了身后。

      是谢逍宜。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一时间,一股无形却强横的气劲迸发而出,近在咫尺的王逾波首当其冲。

      如同被滔天巨浪击中,王逾波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跌坐在地,手中折扇尽碎,从手指到胸腹都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谢逍宜怒不可遏,甫一落地就要抬腿再补一脚,却被身后之人拉住了胳膊。

      力道不重,却瞬间制止住了他即将失控的暴戾。

      他动作猛地一顿,理智回笼——还是先确认身后之人安好,再惩罚地上的杂碎也不迟。

      他按耐住怒气,霍然转身,目光急切地投向颜鹤加。

      她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散在颊边,面色平静。

      还好,看起来没有受伤。

      他正想松口气。

      而颜鹤加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转眸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便是在这一刻,谢逍宜的视线毫无防备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

      灰败的、浅色的瞳仁。

      怎么会……是这样?

      他知道她受过伤,猜测过她的伤情,但是不知道是如此这般!

      而这一切,她从未提及,只是用一层白纱掩藏。

      霎那间,所有的暴怒和杀气都化为了利刃,戳向他自己的心口。

      他竟是如此愚蠢!无能!让她独自背负了这么久!

      他抬起手伸向她……

      她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她不赞同。

      她不愿意。

      她不要他此刻的触碰。

      谢逍宜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着,还是咬着牙,强迫自己放下,又看着她越过自己朝前走去。

      颜鹤加径直踱到跌坐在地的王逾波面前。

      王逾波脸色惨白,拢着自己的胳膊,挣扎着往后挪了几寸。

      颜鹤加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俯身,用那双雾霭般的灰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面容。

      忽然,她唇角一勾,笑了。

      那笑容并不狰狞,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天真好奇,却让王逾波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

      “你说对了,我都这样了还活着,确实不是人。”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比如现在,我就瞧见你左肩上趴着个血淋淋的小东西,张着黑漆漆的嘴,正拼命吸着你的阳气呢。”

      她说着伸出了手,凌空点了点他肩膀上方某个位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啧,吸得还挺香。只是可惜你气虚浮躁,阳气本就不足,怕是……撑不过下个月圆之夜咯!”

      “你、你胡说什么!”王逾波浑身剧震,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左肩处似乎真的感到无法言说的沉重和阴寒。

      “这样吧,看在嫂嫂的面子上,我给你指条明路。”颜鹤加直起身,转头朝何攸柠笑了笑,灰色的眼眸再一转,重新盯着王逾波。

      “下月初一,日出之前,备齐三牲六礼,从百岩坡开始,一步一叩首,跪行至涌泉山庄正门前……”

      “若是心够诚,磕的头够响,或许我心情一好,就帮你把这位‘小客人’请走。”

      “若是心不诚,或者你不肯来……”她轻笑一声,“那你就留着它做个伴儿吧。毕竟,它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妖……妖怪!你是妖怪!”王逾波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直到此时,远处的人群才惊觉不对,陆续朝这边围拢而来。

      颜鹤加不想再看这滩烂泥,打算离开,视线一转,便转到了何攸柠身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腕,疤痕尚在,奇异地,被父亲打聋的左耳竟也幻痛般嗡鸣了一瞬,想起后来的背叛、流言、驱逐、追杀……而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这个她称为“嫂嫂”的人。

      何攸柠早已面无血色,在她目光转来时,搂着儿子又退了一大步。

      现在知道怕了?

      很好。

      看来聪明的嫂嫂看懂了她的“警告”。

      颜鹤加收回目光,轻声对谢逍宜道:“走吧,这儿吵得我耳朵疼。”

      谢逍宜呼吸又沉又重,任由她拉着,穿过九曲回廊。他浑身肌肉仍是绷紧的,却刻意放松了手臂,只怕伤到她。

      一直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水边小亭,树枝攒动,沙沙作响,颜鹤加才松开了手。

      刚才走得很快,她气息微促,缓了缓正要开口,谢逍宜却猛地一步上前,手臂一伸,带着未消的戾气和近乎失控的强势,撑在她的身侧。

      她的腰背抵上冷硬的栏杆,被他困在了方寸之间,不得不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眶红得骇人,一直盯着她,呼吸异常滚烫。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所有想说的玩笑话,都被他此刻难过的神情堵了回去。

      她从未告诉过他。

      那个夏日在盈江城与他告别后,她经历了什么。

      若是硬要说,就不得不提到突然出现在涌泉山庄的廖婶儿,提到当年持枢山庄的走水,提到爹爹在大火中的身影,以及……在废墟中的一个模糊轮廓。

      那是烟尘扭曲后的光影?是震惊后的幻觉?还是某种她无法接受的“真实”?

      她说不出。

      很多画面一直脑子里翻滚,她至今无法厘清,哪些是噩梦的残留,哪些是记忆的碎片,哪些可能是被掩埋的真相。

      这种混乱本身,让她怯于开口。

      她害怕一旦开始诉说,那些模糊的恐惧会变成更具体的深渊,将他一同拖入其中。

      她不得不承认,在他面前,她其实是无比懦弱的。

      她曾经一度怕他看到她的眼睛,怕他看到那些连她自己都无法面对的过往碎片后,会不会也觉得……她是个被诅咒的、不祥的怪物?

      但现在,被他这样注视着,她忽然无比确信——他不会。

      然而,也正是这份确信,让她更加心疼和无措。

      他是悬月楼的少主,是谢氏一族历经血雨才护住的继承人,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相对平稳的日子。

      他肩上担着那么多人的期望和安危,他的情绪应该为更宏大的意义而波动,他的血液应该为更重要的责任而流淌,不该……不该浪费在她这双晦暗的眼睛和混沌不堪的忧虑之中。

      可是,他现在又这么难过……为了她。

      她曾预想过一百种被他发现眼睛异样后的场面,也编好了一百零一种插科打诨糊弄过去的说辞。甚至还想着,反正视力正在恢复,干脆拖到彻底好了,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你看,已经没事了”便轻松揭过。

      可她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会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候,就这么裸露在他的面前。

      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在他这样的注视下,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虚假。

      他应该被真心对待。

      他值得被真心对待。

      既然她无法对他说谎,那她能做的,只有等。

      终于,谢逍宜先开了口:“我答应过的,不会问,除非你主动说。可是……可是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似乎无以为继,停在这里。他的牙关死死咬着,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颜鹤加缓缓吸了口气,叹出,偏开了头。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抽走白纱,熟练地系上。

      下一刻,她谢逍宜被按入怀里,很重。

      撞得她胸口发闷,肋骨生疼,但她一声没吭,只是顺从地任由他箍住,感受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抖。

      不一会儿,脖颈处察觉到湿意,她忍不住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背,轻轻拍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逍宜的呼吸渐渐平缓,只是怀抱依然紧得发疼。

      颜鹤加微微挣脱一些,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看。

      她凑近他,吻干他的眼泪,滑向他紧抿的唇。

      谢逍宜依然僵着身子,显然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手臂还微微颤着。

      这样的他,陌生得让她心尖发颤,又软得一塌糊涂。

      “啧——”颜鹤加眉毛挑得老高,笑了起来,“传说中惜字如金、馔玉炊金、真金不怕火炼的惊艳绝伦谢少主……掉的金珠子……”她咂咂嘴,皱起鼻子,困惑道:“唔?奇怪,怎么是咸的?不该是又香又甜的吗?谢少主,你这不符合江湖传说啊,不会是假的吧?”

      谢逍宜没料到她又来这套,气息一窒,咬着牙道:“……你说呢!”

      “我说么,真是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了你这张甜死人不偿命的脸!”颜鹤加继续嬉皮笑脸,“来来来,给本小姐笑一个,笑一个就甜了!”

      “……”谢逍宜简直无语了。

      他根本笑不出来!

      那他该说些什么?他还能说些什么!

      气息上涌,他开始生气,生自己的气。只想把她按到自己的身体里!或者干脆把自己埋了!

      颜鹤加却变本加厉,戳了戳他气得鼓起来的腮帮子,“怎么,嫌我说得不对?那我再尝尝。”

      说着,她指尖掠过他湿润的眼睫,沾了点未干的泪痕,然后当着他的面放到自己嘴边舔了舔,下了最终结论——

      “嗯,果然又纯又甜,确实值黄金十万两!”

      谢逍宜:“……”

      ......流氓!

      彻头彻尾的女流氓!

      她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啊?

      是她当初塞给他的那些画本里写的吗?难道她全都看过,还融会贯通了?

      她这招“声东击西”恐怕已臻化境,炉火纯青,简直是……毫发常重泰山轻!

      果然还是自己道行太浅!定力太差!

      他的脸猛地烧了起来,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就快要招架不住了!

      “呵——”谢逍宜终是被气笑了,翻了个久违的冲天白眼。

      颜鹤加暗自松口气,见好就收,拉着他的手在亭边坐下。

      “好啦,不生气了。”她肩膀轻轻碰了碰他,“我们说点别的好不好?”

      谢逍宜侧目看她,眼眶还红着。

      “对了,我好像还没有跟你讲过延陵黄氏的故事吧?”

      谢逍宜扁扁嘴,闷闷地挤出两个字:“你说。”

      颜鹤加拉过他的手,慢悠悠道:“根据江湖传言,说黄家祖上得罪过土地爷,男丁皆被下了咒,活不过而立之年。”她把玩着他的手指,声音又低了几分,“老大坠马,老二落水,老三最邪门儿,是被家中一块松脱的牌匾砸中后脑,当场就没了!”

      她面露不忍,长长一叹,“小崎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小可怜儿啊——!”

      谢逍宜眉头蹙起,“这未免也……”

      “太倒霉了是吧?”颜鹤加明白他的停顿,把话接了下去。

      “不止这些。我还听到过更荒诞的传闻,说是因为黄家老太爷得到了某种不祥的东西,招了诅咒,所以报应在儿子们的身上了。有人说他们家老太君日夜供着一本由百岁高僧亲自抄写的佛经,就是用来压制那个不祥之物的。”

      “刚刚我去给老太君请安,她老人家已经不认识我了。阑蕙婶婶说,老太君是患了呆症,一日不如一日。我就在想啊,或许是因为接连送走了儿子,伤心太过,神魂俱损才变成这样的吧。”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所以啊,江湖经验告诉我们情深之人少有长寿的。若是想要长命百岁,就得学着心硬一点,冷一点。唔……或许我该去研究研究无情道,讲不定真能练成个清心寡欲的老不死……”

      “不可以!”谢逍宜听不下去了,转头瞪她。

      颜鹤加一下笑出了声,凑过去贴了贴他还有些发烫的脸颊,“逗你呢!我这么贪甜的人,哪吃得了那种清修的苦啊。修无情道?还不如给我十斤糖糕,腻死我得了!”

      谢逍宜轻哼了一声。

      颜鹤加见他这副模样,笑得不行,忽然想起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诶,对了,你看到我家欢欢没?就刚才扑过来那个小团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啊!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呀!唔,我是他的小姑姑,按辈分算起来,他应该叫你……哥哥?”

      谢逍宜呼吸又一滞。

      哥……哥哥?

      为何不是小姑父!

      他觉得自己的内伤又加深了,伤上加伤,不是重于泰山,就是重于其他山!

      这绝对是他生平所受最重、最憋屈、也最难以言说的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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