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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白云深处返旧木 12 ...

  •   “少主……”

      晋飞单膝砸在地上,头颅深埋下去,“属下办事不力,请少主责罚!”

      “起来吧。”谢逍宜道。

      晋飞抬头看了窗边的背影一眼,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了。

      “……误了少主的大事,不敢起。请少主重罚!”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不容置疑地将他扶了起来。

      “计划之外,变数横生,也是无可奈何。”谢逍宜的声音平稳,按着他的肩膀,“我知你已尽力,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少主?”晋飞愕然抬头。惩罚没有到来,反而得到了安慰?这让他更加难以承受,鼻子顿时一阵发酸。

      “此事不必再提。”谢逍宜的目光掠过他,看向门外,低声补充了一句,“还有,暂时不要让她知晓。去吧。”

      晋飞喉头一哽,重重点头,“是。属下告退。”

      关上书房门的瞬间,晋飞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叹息。

      少主心里……一定更加憋屈吧。这么想着,晋飞也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他转身刚走两步,差点撞上一个人,定睛一看,顿时惊得立正站好。

      “晋头领,好久没见啦!”颜好好端着一个小碗,笑吟吟地站在廊下打招呼。

      “颜、颜老板!”

      晋飞语调怪异地喊了一声,眼神躲闪,还往旁边挪了半步。

      颜好好低着头在荷包里摸着,没有发现他的怪异。

      不一会,她摸出一个红封,递了过去,“正好,新年……”

      “啊!颜老板!”晋飞像被烫到一般,突然打断了她,“那个,少主给我安排了急事!略急!不,不是略急,是很急!我、我先告退!”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回廊转角。

      颜好好的手停还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一同僵住。

      她看了看晋飞消失的方向,慢吞吞地将红封塞回了荷包里,一转头,谢逍宜就站在书房门口。

      “喏,金桔雪梨汤,给你润润喉。”

      她将手里的小碗递给谢逍宜,溜溜达达走进书房,语调轻快地调侃道:“你们悬月楼年底的赏钱是不是特别丰厚啊?晋飞连我的小红包都看不上了。”

      谢逍宜关上门,低低“嗯”了一声,仰头便将糖水一饮而尽,然后捏着空碗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吭声。

      见他这样,颜好好心中的疑惑又增加了几分,但也没有追问,估摸着他可能正在思量别的事情,没有听到她的话。

      也是,这两日难为他了,一边当悬月楼少主,一边还得帮她跟进那两桩案子的线索。好在她咳得不那么惊天动地要死不活了,火木真灌她药的劲头就缓了些,她清醒的时间也增多了。再加上有谢逍宜坐镇,他对江湖各方势力的了解比她更清楚,在安排密探收集情报时目标也会更加明确,进展顺利得简直令人咋舌。

      说到舌……她不禁想抬手摸摸自己的唇角,意识到不妥,又赶紧放下了手,飞快地瞥了身边人一眼。

      唔,还好还好,他没发现。

      她走到书案边一看,呵,成堆的卷宗信函快比城墙还厚了,看样子谢逍宜已经批阅过不少,确实辛苦。

      “这些是你看过的?有没有什么发现?”颜好好坐到椅子上,顺手抄起一份就开始翻。

      谢逍宜沉默着走过来,胳膊一伸,轻轻巧巧就将她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腿上,然后脑袋一沉,结结实实地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颜好好捏着纸张,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入手微凉。“怎么了?金桔雪梨汤太甜了,不喜欢?”

      “……没。”谢逍宜道。

      “那就好。”

      颜好好点点头,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到了手里的卷宗上。

      这是一份关于贺老七的背景调查。

      贺老七早年是个跑船的小工,走了八辈子好运,救了一位落水的富家小姐,而那位小姐竟然是振啸帮的千金。小姐一见钟情,非他不嫁,他也就顺水推舟当了上门女婿。可惜小姐生完孩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贺老七接手了振啸帮,把儿子贺元杰宠上了天,再没续弦。后来他金盆洗手退出江湖,转头开了几家赌坊。虽说贺老七脾气暴躁,但仗着“重情重义”这块招牌,在江湖上还挺吃得开,一路顺风顺水。

      贺老七当年退出江湖,传闻中说是因为跟黄大海抢码头没抢过。毕竟么,当时黄大海背后站着的可是当漕运总督的舅舅。而贺老七这一退,也可称做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想到悬月楼这回掘地三尺,还真挖出了点猛料——表面上看,黄大海跟贺老七俩人是死对头,可就是邪门了,跟贺老七的赌坊常来常往的那家钱庄,幕后东家居然是潘响!要说这里头没点猫腻,鬼都不信!

      颜好好不禁想起贺老七的模样,阔面蓄须,身材魁梧,年轻时候估计也是个能让大姑娘小媳妇丢手绢的汉子。他一退出漕运就转头开了赌坊,这路子野的,怎么看也不像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

      那日在码头上,贺老七明明气得跟个炮仗似的,可这段时间却安静如鸡,连去衙门探个风声的人都没有,更别提报复了。细细想来,这前后左右都很不对劲,难道他真的是后知后觉地怕了“武林盟”这三个字?

      “你说,像贺老七那号人物,竟然只有一个妻子,一根独苗。而宝贝儿子都让人揍成那样了,他还这么淡定,不合理啊……”颜好好啧啧有声,“莫非他还有什么后路不成?还是说,这‘重情重义’是假象,从来就是演给外人看的?”

      谢逍宜轻轻哼了一声,闷闷道:“至少他有过。”

      颜好好:“……”

      他怎么回事?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还带着点……羡慕的?羡慕人贺老七有妻还是有子?

      不是吧!谢大少爷!我们正在严肃地探讨着人性的幽暗,道德的沦丧,以及潜在的风险和未知的后代!你关注的点是怎么突然就拐到了他“有过妻子”这种奇怪的方向上的啊?

      颜好好腹诽完,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个,谢少主,劳驾,派几个人去查查贺老七最近是不是在偷偷扩建祖坟,顺便再找找振啸帮里有没有那种‘长得跟贺帮主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但死活不承认’的好大儿,行吗?”

      谢逍宜没有说话,只将她搂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颜好好在心里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江湖恩怨,想要转过身好好跟他说几句话。

      结果她刚一动,谢逍宜就往后躲,还垂下了脑袋,一副情绪萧索的模样。

      颜好好不由得开始反思:难道这两日冷落他了?还是他误会了什么?那天晚上她确实是把他“请”走了,但那不是嫌弃他!绝对不是!那纯粹是……她得缓缓!缓缓懂吗!谁家大姑娘一睁眼发现“吻如春梦痕迹浓”会不懵的啊?再说了,另一位当事人还“事后评价都怪我”的傲娇做派,她根本招架不住啊!虽然她一向以“成为一个面对美色仍能坐怀不乱的智者”为目标,但对手实在是过于生猛强悍了,她还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种超出自己能力的意外事件的嘛!

      自我检讨一番后,她放软了声音,再次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嘛?”

      谢逍宜抿着唇晃了晃脑袋,垂着眼睫,就是不看她。

      奇了怪了……明明是春风化雨、春暖花开、春意闹得枝头鸟雀都在拌嘴的好时节,但眼前这位大少爷,浑身却弥漫着一股“阳光雨露皆负我,再无滋润便凋零”的枯萎气息。

      这还得了!

      她可舍不得!

      哪怕是那两株茶花都蔫了也没这么让她心口发紧的!

      颜好好伸出手,捧住他的脸,轻声哄道:“那你今晚别走了,留下陪我,好不好?”

      谢逍宜终于有了点反应。虽然不明显,但他那副“腌菜味儿”已然淡了一些,又高兴了起来。

      “嗯!”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快得像是怕她会反悔一样。

      “那你先去洗漱,在房里等我。我还有些东西要梳理一下。”

      她忍住笑意,站起身,顺势把谢逍宜也从椅子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走到廊下,再将他往浴房方向一转,轻轻一推,“去吧。”

      见谢逍宜转过廊角,她立即回身,喊住了正打算贴着墙壁溜走的晋飞。

      “晋头领,跑得挺快啊!事情这么快就办完了?给,新年红包,压压惊!”

      “谢、谢颜老板!”晋飞垂着头,双手接过红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不客气。”颜好好无奈又好笑,这两人今天怎么回事?都不敢正眼看人的!

      她作势就要回书房,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晋飞道:“对了,你们少主都跟我说了,我看么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就放宽心,别想了。”

      晋飞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似乎就要哭出来,“少、少主……他都、都跟你说了?”

      “是啊,都说了。”颜好好面不改色心不跳,瞎话张嘴就来,“他今晚就歇这儿了,我们还得商讨一下,看看后续怎么应对才好。”

      “我、我……哎——!”晋飞一拳捶在自己掌心,满脸懊恼,“计划失败,是我无能!”

      见他这样,颜好好趁热打铁,继续套话,“只能说命数由天定,谁又能想到会变成那样呢!你也辛苦了,都没怎么休息吧?是不是还一直想着这件事呢?”

      “可说呢!我就是想不通啊!虽然那个刘大人是掌控了全场吧,可他、他怎么能……怎么能二话不说就把婚书给亮出来了!不仅如此,还当众宣读!这、这……颜老板你……少主他心里……哎——!怪我!都怪我!我不该等那个天门道长的,就应该直接冲上去把场子给砸了!”

      颜好好心头倏地一沉。

      原来是这样!

      借一场闹剧的戏台将婚书公之于众,这就是刘白榆的后招么?他为何这么做?究竟是将计就计图个面子好看?还是出其不意要另谋乾坤?

      她脑子正转得飞快,余光瞥见晋飞还杵在面前,一副“负荆请罪”的悲壮模样,赶紧又安慰了一番,“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也别再自责了!听我的,回去睡个好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悬月楼的工钱也照样发放!”

      “颜老板——!”晋飞带着哭腔喊了一句,感动得不行。

      “好了好了,去吧,休息去吧!”颜好好摆摆手。

      “嗯!”晋飞用力点头,如释重负般抹了抹眼眶,转身大步离去。

      晚风卷着湿气,没轻没重地糊了颜好好一脸,她仍然站在原地。

      婚书就这么锣鼓喧天地公开了……刘白榆啊刘白榆,你这出戏,还挺会挑时机呐!

      呵!她忽而笑出了声,摇头晃脑地踱进了书房。

      “轰隆隆——!”

      一阵闷雷响过,积蓄已久的夜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灯下,范恨水正对着温芫芫提供的名单凝神细看,目光扫过一遍,最后落回到一个名字上——袁力训。

      袁力训是武林盟现任长老之一,武功高强,地位尊崇,且在扬州一带久居过。而根据证人对黄大海那个神秘同伙的描述,其中便提到对方“刀法凌厉,水性极佳”,与袁力训的特征隐隐吻合。

      不仅如此,温芫芫还提到,在无咎山庄有锦娘演出的那场宴会中,袁力训亦在席间。

      这绝不会是巧合。

      窗外雨声渐小,范恨水的万千思绪也渐渐归拢,但还差点儿什么。

      “大人。”一名衙役小跑入内,呈上一份密封的函件,“悬月楼送来的线报!”

      范恨水接过拆开,快速看完,随即长眉舒展,心中已有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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