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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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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西山顶时,最后一缕霞光正恋恋不舍地吻过黛色的檐角。院角的老槐树抖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挑着个旧鸟巢,几只灰雀扑棱棱掠过,翅尖扫过挂在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带起细碎的风。
萧烬临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的往身旁摸了摸,结果发现江沉壁不在,他一下子惊起,穿好衣服就直接跑了出去。
萧烬临发疯般的在大街上奔跑。小石头看到后,问到:“萧大人,你怎么了。”
“江沉壁……江沉壁不……不见了!”
“什么?”小石头慌了,他知道,要是江沉壁不见了,萧烬临是肯定会疯的。
江沉壁失踪是因为他早上在出去准备给萧烬临买早餐时被人捂住嘴巴,当清醒过来时,他在一个荒郊野岭,也不知道,在那个方位。江沉壁走着……走着。
江沉壁走着,脚下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疼。晨露还没干透,草叶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寒意顺着布料往上爬。他扶着棵老松树歇脚,指尖摸到树皮上的裂痕,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早出门时特意揣了萧烬临给的那片嫩叶,此刻却在怀里摸了个空——许是挣扎时掉了。
风里裹着松脂的清苦气,远处隐约有鸦鸣传来,衬得这荒岭愈发寂静。他试着辨认方向,可四面都是望不到头的林子,朝阳被浓密的枝桠剪得支离破碎,连光影都乱了章法。
忽然脚踝传来一阵钝痛,是昨夜暗渠里撞到的旧伤又犯了。他踉跄着靠住树干,额角渗出细汗,恍惚间竟听见萧烬临在耳边嗔怪:“让你别逞能,偏不听。”
他低笑一声,抬手按了按发紧的胸口。灶上的汤该凉透了吧?他此刻该是急红了眼,说不定正攥着他的披风在院里转圈。这么想着,倒像是有股力气从心底冒出来,他直起身,撕下片带露的草叶塞进袖口——就当替那片丢失的嫩叶赔罪,等回去了,再听她念叨。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枝叶摩擦的声响,他猛地绷紧脊背,却见几只山雀扑棱着飞出来,嘴里还叼着野果。江沉壁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慢慢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突然江沉壁感觉背后一凉,转过头,一个黑衣人拿着刀刺向江沉壁,因为江沉壁本身就虚弱,没有精力躲避,于是就被黑衣人杀了,但是黑衣人没有带走尸体,让他自己在这里,没有人发现。
萧烬临找了整整三天。
从城中心的市集问到城郊的农舍,从晨雾未散找到星光满天,嗓子喊得发哑,靴底磨出了洞,手里始终攥着江沉壁那件没来得及穿的厚披风。小石头带着兵丁搜遍了周遭的山林,回来时总低着头,不敢看他眼里的红血丝。
第四天清晨,有人在荒岭边缘发现了那片被揉皱的嫩叶——是当初萧烬临塞进他手里的那片桃叶,沾着泥土和暗红的血渍。
萧烬临疯了似的冲进林子,披风被树枝勾破了也浑然不觉。直到在那棵老松树下,看见他蜷缩着靠在树根旁,袖口露出半片带露的草叶,和他身上的血迹混在一起,绿得刺眼。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像是只是累极了睡过去。可那身月白的长衫被血浸透,胸口的伤口狰狞得让他指尖发颤。萧烬临跪下去,想碰他又不敢碰,眼泪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上,碎成一片冰凉。
“江沉壁,”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被风吹散的丝线,“汤凉了,我再给你炖就是了……你起来,我们回家喝汤啊。”
风穿过林叶,呜咽得像谁在哭。她把他抱起来时,才发现他身子轻得不像话,怀里还揣着个被体温焐热的小纸包,里面是他爱吃的蜜饯,一颗没少。
回去的路格外长。萧烬临抱着他,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像从前无数次他牵着他那样慢。路过那片桃林时,新抽的枝芽还在风里晃,只是再等不到明年春天,桃花落进酒坛了。
院子里的灶冷了,萝卜干汤的香气早就散了。萧烬临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污,梳好他额前的碎发,就像他每次受伤时她做的那样。只是这次,他不会再笑着说“你上药比谁都轻”了。
他在他手里塞了片新摘的桃叶,又把那片沾血的旧叶收进贴身的荷包。然后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一坐就是一夜。
天亮时,远处的战鼓声又响了,可这院里的风,灶上的汤,还有手里的温度,都冷透了。
萧烬临摸了摸他渐渐凉下去的手,突然笑了,眼泪却汹涌地掉下来:“你看,你总说要慢慢等,可这次,你不等我了啊。”
桃林的新芽还在长,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会低头看她耳尖发红的人了。风穿过空荡的院子,带着灶间残留的烟火气,像在替谁,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吹了又吹。
萧烬临守了他三天。
三天里,他没吃没喝,就坐在床边看着他。阳光从窗棂爬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他就伸手去挡,怕那光刺着他的眼;夜里风从门缝钻进来,他就起身去关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的梦。
第四天,小石头捧着件叠好的新衣进来,声音哽咽:“将军,该……该让江先生体面些了。”
萧烬临没回头,指尖抚过他袖口那片草叶,已经干得发脆。“他说过,”他轻声道,“等桃花酿酒时,要穿我给他缝的那件月白衫。”
那件衣服还在箱底压着,针脚细密,是她去年冬夜里一针一线缝的,原想等开春给他惊喜。如今拿出来时,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只是再也穿不上了。
下葬那天,没有吹鼓手,没有送葬的队伍。萧烬临亲自扶着棺木,一步步走到桃林深处。她选了棵最粗的桃树,就在它脚下掘了坑,把他埋在那里。
“你不是喜欢看桃花吗?”她蹲在坟前,把那片干了的草叶和桃叶一起埋进去,“以后年年春天,花都落你跟前,省得你总惦记着酿酒。”
小石头在一旁看着,见她嘴角竟带着笑,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新翻的泥土上。
日子还得往下过。萧烬临重新穿上了铠甲,战鼓响起时,他依旧是那个所向披靡的将军。只是没人再看见她笑了,营里的兵丁都说,将军好像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那片桃林里。
他照旧住在那个院子里,灶上时常炖着萝卜干汤,却总在沸腾时就关了火,盛出来的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对着空着的座位。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时,萧烬临提着壶温热的酒去了桃林。雪落在坟头,积了薄薄一层,像盖了层白绒。她把酒倒在地上,酒液渗进土里,泛起细小的泡沫。
“江沉壁,”他呵出一团白气,指尖冻得发红,“你看,今年的雪来得早。我给你带了新酿的酒,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风卷着雪花掠过枝头,发出簌簌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应和。
开春时,那片桃林竟开得格外好。粉白的花瓣堆了满枝,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真的像落进了酒坛里。萧烬临站在树下,看着落在肩头的花瓣,突然想起他没说完的那句话。
“等明年春天,桃花落进酒坛时,我们……”
我们怎样呢?
他没再想下去,只是弯腰捡起片花瓣,放进随身的荷包里——那里还收着那片沾过血的桃叶。
转身往回走时,衣角扫过桃树的枝干,带落了更多花瓣。落在他发间,肩上,像谁在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
萧烬临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瓣,突然笑了,眼里有泪光在闪,却亮得像当年朝阳下交缠的影子。
“好啊,”他轻声说,“我等。”
等这桃花年年落,等这岁月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