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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温驯 只要骨头没 ...

  •   再次见到光亮是很久以后了,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时间的流速在黑暗和疼痛之中是很缓慢的,他在那样一个狭小的房子里,没有光,没有三餐,没有钟表,就像被投进深海,一路下沉,他险些以为他们要将他关死在那里。
      摆脱黑暗的时候他差点落泪,光顺着打开的铁门照在他身上,衣服上的血污泥土让他看起来像条脏抹布,而接下来进来的人也确实把他当成了脏抹布,嫌弃地抓起他的左手,一步步把他拖出那个阴暗的小房子。
      身体被拉扯着,左手成为两股力量的承接点,显然有些难以承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折形态,缓慢的拖行让身体和粗糙的水泥地面充分摩擦,让脆弱的皮肉被擦出道道血痕,因为拉扯而变形的皮肤使得堪堪停止流血的伤口重新撕裂,绽出内里新鲜的血肉。
      疼痛撕扯神智,一直低垂着的眼皮微微抬起,然后看到了很多很多“病人”站在他的四周,面上的表情和之前看那个逃脱失败的人一模一样,畏惧,不安,有些太过压抑的,眼里闪着兴奋,一种确认自己不是最底层、看清无法逃离这里的兴奋。
      在众人之中的拖行没有持续很久,在确认已经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之后,就直接将他带到了医务室,倒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他真的死在这里,对外不好交代。
      医务室的医生很有经验,很快就处理好了伤口,给他吊上了补充能量的液体。
      对于这段记忆,他很模糊,因为伤势太重,总是在发烧,醒了睡睡了醒,意识昏沉着,周围的一切都蒙了层厚重的纱,身体的大部分感知就只有闷闷的疼痛,像一场绵长的噩梦,总也落不到实处,找不到尽头。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周,烧才彻底退下来。
      “可以了,不舒服吃点药就行,医务室可不是你逃避治疗的地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漠然的把药扔到他怀里,将他赶了出去,脸上全是不耐烦,显然是嫌弃他增加的他的工作量影响他摸鱼。
      于是刚刚恢复到勉强能下地走路的程度,他就重新回到了宿舍,正常参加疗养院的课程。
      手里还拿着退烧药和消炎药。
      他们也知道他还没稳定,也知道伤口可能会崩裂发炎,但他们不在乎。
      “瘦了很多。”粉发少年在食堂再次遇见他,带着饭碗在他身边坐下评价道。
      “嗯。”许映只是看了他一眼,猜不出他突然凑上来的意图,也懒得猜,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伤口总是疼,睡觉的时候一闭上眼就是在胡乱砸在身上的鞭子和电流,难以入睡,感觉乏力的很。
      而且自从出逃被抓回来以后,周围的人明显和他保持了距离,生怕被教官针对,打上“潜在出逃份子”的标签,这也是出逃必须承担的代价之一。
      “多吃点。”身边的粉发少年将碗里为数不多的几片肉扔进他碗里,似乎是在关心他。“还敢跑吗?”
      许映一直黏在碗里的视线抬起转移到粉发少年的脸上,看到他脸上挂着微笑,像是在看热闹,也像是在试探,眼睛因为在笑微微眯起,和狡猾的狐狸没什么两样。
      “不跑了。”许映看他,话里很是卑微懦弱,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着不甘。
      分明就是还会跑,看这样子,只要骨头没被彻底打碎,就还会跑无数次,直到跑出去为止。
      说不定真的能指望他帮他离开这个鬼地方,粉毛少年不着痕迹地思索。
      面上一派温和,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楼后面东南角的墙那边玻璃少一点,就看你敢不敢了。”
      许映看他一眼,眼里闪过不解。
      “我出不去。”
      “你可以,到时候提前告诉我,当然,你要是害怕我告诉教官,也可以不说。”
      粉发少年扒拉着没有肉的饭,似乎并不在意许映的回复,许映要是真的敢跑他就敢帮,许映出去了,就能把他也一起拉出这个泥沼,许映被抓回来,那也是他心甘情愿承担的后果,与自己无关。
      “好。”许映答应下来。
      许映相信粉发,进来这么久,他明显感觉到粉发是宿舍楼里的秩序维护者,对于力量比较弱的和新来的多有照顾,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做的确确实实都是好事。
      没有他,楼里不知道要乱成啥样。
      而且助力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毕竟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支持他进行和上一次一样鲁莽的出逃了。
      ……
      “奶奶,我和守屋出去走走。”贺追云牵着巨大的藏獒向屋内的奶奶报备。
      “好,去吧,这一片守屋都认识,你放开了玩,不用担心不认识路,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就成。”在屋里练字的老人家摆摆手,语气轻松。
      “好。”贺追云点点头,带着大狗往外走。
      记忆里被拉回去的少年最后的眼睛总是在脑海里出现,他必须得去疗养院看看,方向他还记得,山上有行人踩出来的土路,两边的草长到了腰部的位置,树又高又密,遮住了阳光,只有星星点点的小光斑能穿透层层树叶照进来。
      作为城里长大的孩子,贺追云走的有些不习惯,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地避开锋利的断枝草叶,但守屋十分兴奋,厚重结实的皮毛让它自在地上蹿下跳,丝毫没有主人的顾忌,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开路。
      路程算不上远,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建筑很快就出现在眼前,那是一片沉重压抑的颜色,灰色的墙,黑色的紧紧锁住的大门,坐落在山坳里,几乎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来,像一座关押牢犯的监狱。
      贺追云在山头较高的位置坐下,俯视山下的那座建筑,守屋乖乖趴在他身边吗,吐着舌头学主人望向山下。
      现在是下午,盛夏的阳光依然热的烫人,下面的建筑里的人们正在操场跑圈,汗水浸透了黑白条纹的衣服了。
      之前见过的少年也在其中,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大抵是重复的跑圈麻木了神经,之前闪着不屈的眼睛此刻有些耷拉着,像是没什么感情的机器人,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因为跑步而摆动的手和腿上都缠上了绷带,隐约可见绷带之下渗出的血迹,显然他现在很虚弱,身形摇摇晃晃地跟在队伍最后面,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倒。
      贺追云皱了皱眉,这哪是疗养院,分明就是折腾人的监狱。
      少年身边的人情况都比他好很多,身上伤比较少,也没有那种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的虚弱感。
      反抗的代价。
      贺追云能猜到缘由。
      教官很快出现,跑圈结束,似乎是为了给出逃者多一点教训,也是为了震慑其他人,在所有人都累的气喘吁吁的情况下,他一把扯过衣领将脸色苍白的少年揪到所有人前面,不知道骂骂咧咧了些什么,似乎很生气,最后抬脚踹向少年的膝弯,力道不轻,将人踹得跪倒在地。
      膝盖直接砸在梆硬的水泥地上,贺追云仿佛能听到骨头与地面相撞的闷响,再看少年,虽然被痛的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却没有反抗,只是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眼睛直直的望向膝盖跪着的水泥地。
      很是安分。
      教官却并不是很满意,还对着他啐了口口水,轻蔑地拍拍他的脸说了些什。
      少年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跪着,将侮辱和打骂一一收下,身上没有了贺追云第一次见到的不甘和反抗,也没有了那股子冲劲。
      如果初见时的少年是锐利的鹰,那么此刻就是被驯服的雀。
      温驯,卑微,摒弃所谓的尊严。
      贺追云静静看着,初见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交叠在一起,他想象不出他经历了什么,之单单是现在这几分钟发生的事情足够令他震惊,他原本以为,少年被捉回去,过的生活是吃的差,被关起来没有自由,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这是他一个一直生活在正常社会中的人所无法想象的。
      愧疚感进一步加重,他没想到他的懦弱会让一个人遭受这样的折磨,会让那个鲜活的少年满身都是伤。
      如果他反驳了父亲的话,如果他多恳求几句,如果他直接拉开车门带着少年逃跑,也许他就会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身上没有一点伤痕地同他道谢,然后好好地站在阳光下回归正常的社会,拥有人权,拥有自由,拥有尊严。
      他的循规蹈矩,或者说懦弱,在此刻无比鲜明地被展现在他面前,几乎是按着他的头,逼着他看他到底造成了什么后果。
      手不自觉用力攥紧,被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厌弃自己的懦弱,以前他还能以自己的懦弱只是对自己造成了影响为借口说服自己,可现在,他的懦弱明晃晃地造成了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一直到教官离开,少年才敢从地上起来。
      人群散去,场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他拍拍膝盖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很平静,但在转身离开的前一秒,他抬头看向东南角的墙,眼里的麻木和温驯一丝都没剩下,只有极致的冷静和理智。
      贺追云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墙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是玻璃片少了一些,但依然尖锐,难以下手。
      他想逃。
      贺追云无比清晰地从他的目光中得到答案。
      大抵是他的目光追随少年太久,在少年转身的瞬间,他们对上了视线。
      少年稍微歪了歪头,似乎在表达疑惑,不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贺追云的视线,隔了那么远,再疑惑对方也不可能给他答案。
      对方或许有的是时间折腾,而他再晚一点,就得挨训了。
      出逃的惩罚不会那么简单,他几乎被所有教官都针对了,每个教官的方式不一样,但套路都一样,找个由头当众处罚他,下跪,鞭打,爬行…总之就是要他没有尊严,吃尽苦头,伤口也因此好的很慢,身体总是很虚弱,他的出逃计划也一再被推迟。
      尽管假意顺从固然会让他们放松警惕,但出其不意要更好,他们不会想到一个刚刚受完处罚还很虚弱的人,会马上开展下一次出逃,这种时候行动对于他来说比长久的顺从要更合适。
      毕竟他之前已经用过顺从这一招了,再反复意义不大,现在需要做的是在他计划好的时间内,尽可能地获得更多助力。
      山顶上的少年不知道许映的打算,被对视后他有些慌张地起身离开,他一边感到愧疚,一边却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这种兴奋来源于少年还在尝试反抗,他没有因为他的一次懦弱就变得麻木,也没有因为他没有救他而被捉回去接受惩罚而放弃出逃的勇气,这对于贺追云来说,是一种赦免,也是一种激励。
      他还有挽回的余地,他也终于得到一个该如何反抗一种事物的学习模板。
      贺追云行走在山路上,时间不早,太阳快要落山,山路因此变得昏暗,在这一片昏暗中,他甚至得出一种诡异的结论——少年反抗成功就等于他的反抗也会成功。
      守屋在前面引路,对身后主人的所思所想毫无所觉。
      它理解不了人类复杂的想法,只是在前面走着,尽它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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