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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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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视线每天都会出现。
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无聊,好奇疗养院高墙内的样子,直到他发现视线一直在追随着他,最初他和他的视对上时,那个人还会下意识地闪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不躲了,就那么明晃晃地注视着他。
他想做什么?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奇的对方?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无聊?不管是因为什么,许映不在乎,他只在乎对方能不能成为他逃离这个地方的助力。
“你准备好了吗?”旁边的粉毛少年扯了扯他的衣领,很是不客气,在外人看起来像是在挑衅。
“……差一点。”许映没看粉毛少年,眼睛望向山崖上的人影,透亮的眸子里映出一点形状,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我看看能不能帮你。”粉毛少年松开扯着许映衣领的手,随意地拍着被扯皱的地方。
“外面的路。”许映回答的很简短,上一次他忽略了山里的情况,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外面远比他想的要复杂,哪条路通往哪里,哪条路最隐蔽,出去的路程到底用多远?这里的封闭情况比他想的要严重,不能从村庄获得补给和求助,他山里都走不出,更不要提逃跑离开了。
“……我尽量给你打听一下。”粉毛少年皱了皱眉,知道这个问题棘手,去打听大概率也是得不到答案的,毕竟真逃出去的哪里还会再回来。
许映点头,他本来也没指望粉毛能给出路线,他的目标是坐在山崖上窥视他多日的少年,自己不能出去,但对方应该对这个这里比较熟悉,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难度会小很多。
是时候试探对方的态度了,许映看着山崖上等待着的少年,既然窥视了他那么多天,一定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那么现在就是他们开始进行等价交换的时候了。
日头西沉,操场上的人都去吃饭了,很安静,是做小动作的最佳时机。
抬头微微眯起眼仔细观察对方,确认山崖上的少年在看他,许映朝那个方向轻轻招了招手,动作幅度不算大,但能确定对方能看见。
对方反应很快,似乎等这一刻很久了,几乎是立刻就抬手回应了他,招手的幅度比他大,频率也比他高,看起来似乎有些激动。
许映再度抬手回应,表示自己看到了,然后转身离开,吃饭的时间快要结束了,他们没有什么所谓的自由活动时间,现在这一点也是他用吃饭时间换的。
看对面的态度比较友好,许映已经确定他是想要帮自己的,那么接下来要怎么联系,就得看他了,他在外面,工具之类的远比他要好获取得多。
一如许映所想,第二天相同的时间,山崖的方向飘来了一小块白色的东西,自高向低,飞的很远,许映注视着它,等近了一些,才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纸飞机,叠的很工整,洁白,轻盈,与疗养院灰色暗沉的建筑格格不入,像是两个世界。
它那么小,却承载着他出逃的希望。
纸飞机缓缓地飘到疗养院中,许映迈步,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腿伤被拉扯,步伐有些轻微的颤抖,但不重要,许映还是将纸飞机稳稳接住了,折叠好的纸飞机上隐约可见一些字迹,把小巧工整的纸飞机展开,便是几行清秀的字迹。
“需要我的接应吗?需要请挥一下左手,不需要请挥一下右手,准备什么时候走?明天还是后天或者大后天?是明天请挥一下左手,后天请挥两下左手,大后天请挥三下左手,都不是请挥一下右手,时间是什么时候?早上请挥一下左手,中午请挥两下左手,晚上请挥三下左手,还没确定请挥一下右手。你是准备从东南角的墙走吗?是请挥两下左手,不是请挥一下右手。我能为你带路,这附近我很熟悉,我可以很快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讲得很详细,完全是在许映的角度是否能够操作的角度出发的,足见对方想要帮忙的诚意。
将纸张放进口袋里,许映抬头望向山崖,少年一如既往地呆在那里,察觉到许映的目光,他挥挥手表示自己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他身上了,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许映立刻抬手传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需要你的帮助,明天晚上准备从东南角的墙走。”
许映挥的很慢,怕信息传送失误,山崖上的少年在他挥完手之后也大力挥了挥手,生怕许映看不到。
看着山崖上挥动着手的身影,似乎也一同疗养院里的阴霾都挥散了些。
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张,微硬的边角硌着手上柔软的皮肉,轻微的疼痛彰显着它的存在感,不是很舒服,但许映却忍不住摩挲着,那是来自外界的东西,也是他为自己寻来的,久违的细微的安全感。
吃饭时间快结束了,不能再过多停留,许映最后看了一眼山崖上的身影,迅速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粉毛少年经过他时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皮肉相撞的声音之后紧接着的是疼痛,许映轻轻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他的肩上有不久前教官踢踹留下的青紫,稍稍按压就会产生阵阵闷痛,粉毛不知道这件事。
“确定了吗。”粉毛少年凑近确认,他说的是明天晚上出逃的计划。
“嗯。”望着粉毛少年带着希冀的眼睛,许映点点头,他自然知道粉毛也想离开这里,他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对这件事,他们都很看重。
“好。”粉毛少年没有多说什么,后退一步把路让开,放许映走了。
看着许映的背影,粉毛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也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和许映不同,失败过一次,那漆黑的屋子和皮肉撕裂的疼痛、几乎穿透神经的电流,便深深刻进了他的脑子,像被套了项圈的狼,日复一日,生生被熬成了狗。
自我厌弃的情绪轻而易举就将他思绪填满大半,一年前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窝囊成这样。
胡乱揉了几下粉色的头发,似乎将曾经的自己从脑中驱赶,让思绪回归当下,现在去想那些已经没用了,他很清楚,进来一趟,哪怕逃出去,疗养院也会如同热铁烙下的印子,附着在灵魂之上,他变不回曾经的样子了。
也许许映可以,他还敢撕扯项圈,兴许可以呢。
……
出逃当天,在操场上进行所谓的“训练”时,脑子忍不住闪过被抓回来之后经受的一切,他知道自己的恐惧在和理智撕扯,但不重要,许映眼底闪过一丝疯狂,没有什么能阻止他。
他必须要出去,他必须要出去,他必须要出去。
是执念,是渴望,也是他挽救崩溃边缘的自己的唯一手段。
山崖之上的少年依然在注视着他。
许映不知道山崖上的人是什么想法,但他莫名地就是觉得,他在给他传达一个信号——我一直在。
无论实际情况如何,当下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能让他更冷静地面对今晚的计划,这对于许映来说就够了。
夜色渐深,疗养院被黑暗笼罩,许映透过寝室窗户看向外面,很安静,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就连月亮也藏匿在乌云之中。
他抓着泛白的衣角,竖着耳朵专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啊!你干什么?!”
一声怒吼突兀地出现,随后是一声又一声的叫骂,重物拖拽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楼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几乎是立刻,许映翻身下床,打开门朝外看去,外面很混乱,有人起了冲突,打起来了,是楼里脾气最爆的那几个,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矛盾,此刻闹得很激烈,周围有不少人在看热闹。
没一会儿楼底下负责看管的人上来了,好几个教官都推开人群进去大声制止。
许映偷偷走出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大概是闹事的规模有些大,晚上负责看管的几个人都在这了,这会拿着电棍在扭打在一起的人群里挥舞。
许映加快脚步,人群混在一起,他出去也少了阻碍。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迈,很快就出了楼,外头灯昏黄,通往出口的必经之路上的看守亭里灯光亮着,人在里头打游戏,隐约可以听到骂声,一只大狼狗趴在他脚边随时等待主人的命令。
那只是通往外面的第一道关卡,走出正门是很难的,所以许映早就放弃了这条路,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躲进阴影中,朝后墙走去。
混乱持续不了多久,许映控制着力道快速奔跑在疗养院的阴影里,快速而轻盈,像豹子一般。
路上之前一直暗着的灯在下午已经被修好,现在正静静地闪着淡黄色的灯光,大抵是修理工有事要忙,就将梯子留在了这里,那银色的梯子立在灯旁边,材质反着顶上的灯光,在夜里格外显眼。
这也是粉毛的杰作,灯是他弄坏的,修理工要忙的“事”也是他找的。
许映走过去扛起梯子,来到墙边,墙很高,没有梯子单靠人是不可能爬上去的,许映迅速将它搭在准备要翻出去的位置,梯子比墙矮了半米,那才是他需要翻越的距离。
墙头的玻璃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许映只是看了一眼,就将手搭在梯子上往上爬。
少年身高腿长,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爬到了梯子的尽头,面对尖锐的玻璃碎片,许映拿出准备好的另一套衣服缠绕在手上和膝盖,薄薄的衣物仅仅只缠了四层,不一定能完全阻挡尖锐的玻璃,但不能再多了,影响灵活度。
扎了他能忍,但眼下后头还有人紧追不放,容不得失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爬两三次墙。
“汪汪!”身后传来狗叫,他被发现了。
许映没有回头看,用力起跳扒上墙头,玻璃尖端骤然受力断裂了一部分,许映身体晃了一下,没管手上扎进去的些许碎片,手臂发力将下半身带上去,缠着布料的小腿顺势勾着墙头将整个人带上去,腰部瞬间发力,身体越过玻璃尖端,同时按在墙上的手一松,整个人就已经离开了墙内。
如同黑夜的豹子一般迅速消失在墙内堪堪追上来的几人视线中。
“给老子滚回来!!”梯子还在,墙头的玻璃碎片在月光下闪着红光,他们谁都不想去越过这道锋利高耸的墙。
人声在身后响起,但他没有时间看,墙面很高,在翻越墙之后他必须调整好姿势,才能最大程度减少伤害。
风将衣摆和发丝吹起,大抵是他疯了,明明只是墙内墙外,但他却觉得空气都截然不同,少年急速坠落,将双腿屈起,肌肉紧绷着,像那架纸飞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迅速下落到地面。
“咚!”
高度在那里摆着,哪怕许映极力调整,下落的声音在夜里依然无比明显。
“没事吧!”一道带着担忧的男声在下落之后立马响起,紧接着身体被一双手扶起来。
许映抬头,在山崖上见过数次的少年此刻就站在眼前,一脸担忧和心疼地看着他,对于许映而言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神情,他很久没有看到有人对着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然后顺着对方的力道站起来。
“没事,我们快走吧,马上就有人要追上来了。”
不远处已经能看到手电筒的灯光在闪了,只是这片地方几乎没有人走,杂草生的又茂又高,他们一时之间也被绊住了脚。
显然贺追云也看到了那些人,没多废话,点了点头,将许映缠着布料的手腕拉在手中,带着人熟练的在草丛中小跑。
许映跟着,发现身前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靠谱,他们的行进路线是草最少的,显然是被少年提前清理过一部分,同时又保留了一部分,用以遮挡身形,以免被暴露行踪。
山中的草叶难免有锋利的,二人跑得又快,几乎是撞着那些草叶在前进,裸露在外的皮肤很快的就被划出细小的血痕。
“快追上,又是那小子跑了!”“快追!他大爷的真能折腾!”
“汪汪!”“汪汪汪!”身后的狗叫很凶,数量听不出是几条,只能听到一直在叫,距离拉近地很快。
贺追云感觉到身后人的手抖了一下,紧握着的手有些湿润,似乎是害怕。
“再忍一忍。”许映听到贺追云小声道,身前的人紧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似乎是怕他松手,又似乎是出于被追击状态的紧张,“很快进山了,山里地形复杂,他们不好找。”
“好。”许映应下,无视脚踝传来的痛楚,跟着人一路狂奔。
草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地势也开始向上倾斜,看着成片的月光彻底被树叶分割成细碎的小块,许映知道,他们进山了,离疗养院越来越远的认知让他兴奋起来。
他甚至想大笑,但兴奋没能维持多久,他们两个人,一个受着伤瘸了腿,一个是城里来的少爷,追他们的都是在山里行动的老手了,还带着不少狼犬,没那么容易摆脱。
“汪汪!”“汪汪汪!”
“这边!狗往这边跑了!”“来了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人声开始往他们这边靠近,被抓回去的记忆随着杂音而来,许映不自觉加快脚步,步伐不自觉变得有些混乱。
“我们得换个路线”许映深吸几口气逼迫冷静下来,小声提出自己的想法。
“嗯。”身前人回应,显然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在注意着情况,在草稍微稀疏一点的地方脚步一拐,直接带着他钻进一片树丛之中。
树丛很茂密,完全偏离了山道,是几乎不会有人走的地方,野蛮生长的草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加上夜晚昏暗,地势复杂陡峭,石头和小泥土坑掩藏在其中,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滚落。
贺追云带着他由跑变为走,猫着腰刺猬似的在里头穿梭着。
很危险,但也很安全。
最终他们躲在了一丛高大茂密的灌木之中,枝叶将他们整个笼罩其中,与山里夜色融为一体。
许映调整姿势,单膝着地,让受伤的脚踝暂时得到休息,保持着一个能够让受伤的脚踝不受力的同时,还能随时站起来跑路的姿势。
贺追云在蹲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出一个小哨子递到嘴边。
这种地方要有尖锐的哨声岂不是要完蛋,许映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挡住了贺追云的哨子。
贺追云突然被人伸手挡在嘴前,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没什么声音,放心。”
许映有些疑惑地松了手,贺追云将哨子递到嘴边吹了两声,如他所说,只传出两声轻微气声。
“人怎么不见了?”
隐隐约约的人声传来,似乎是搜寻到他们之前拐下来的山道上了。
两人都警觉起来,放轻了呼吸声,专注地盯着外面。
“不知道躲哪里去了,那小子也能能耐,才被收拾多久就又敢跑了。”
“这荒郊野岭的,把狗链子解开,让狗到四周探一探。”
几条狼狗动作敏捷,嗅觉灵敏,链子一松就钻进树丛中开始四下搜索,一时之间安静的草丛被狗搅的攒动起来,沙沙的声音不断响起。
像是海面上鲨鱼游走间露出的背鳍。
许映听着越来越近的沙沙声,身体微微前倾,腿部肌肉紧绷,拉着身边的人准备跑,刚想动作就被人一股力道阻住了,然后就看到对方正凝重地看着前方。
许映顺着视线看过去,只一眼就让他忍不住心惊,一双绿幽幽的眼正在不远处的地方透过枝叶的缝隙,直勾勾的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