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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丢人的儿子 作为父亲, ...

  •   出院后,李山南的家人很快为他完成了转校手续,许映为此感到高兴,李山南原本就不该承受这些,他从未参与过和同性恋有关的任何事情,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至于他自己,就还是老样子,照常上学放学,学校里的流言依然存在,只是因为敢对许映出手的几个刺头还呆在医院里面,没有人再带头打他挑衅他,他们对于许映的影响也终于止步于议论、孤立和恶作剧,这种程度还在许映的忍耐范围内,对于许映来说,这就已经足够。
      他不是李山南,李山南是完完全全无辜的存在,而他不是,所以他无法向身边的任何一个长辈提起这件事,所有人对这件事的看法都是恶心变态,被定义成这样的人是无法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求救的,所以他选择沉默地接受。
      没有人会想要听他的辩解。
      这种时候他甚至讽刺地想谢谢失去行踪的程江海,过去饱受打骂的日子过的那么多,以至于选择其他人只是偷偷讨论和恶作剧的行为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如果程江海一直不出现,那么他会安安静静地忍耐完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然后拿着大学通知书远走高飞,永远远离这个地方。
      可惜,程江海总不遂他的愿。
      那是一个晚霞很热烈的傍晚,破旧的、还流淌着污水的小区路面上,程江海踩着一双做工精细、锃光瓦亮的皮鞋回来了,光洁的鞋面上甚至还反射着夕阳的一抹橘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耀眼。
      “哟,程江海?你这身挺威风啊。”率先发现来人的是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他透过缭绕的烟雾,看清了西装革履的男人的面容。
      “害,没有,这不是刚谈完生意,着急回来嘛。”程江海脸上带笑,也不管对面嘴里还抽着,就从牛皮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烟递了过去。“这段时间在外头忙呢,正好带回来些不错的外地烟,算不上多贵,但胜在好抽,”
      男人接过烟,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前面的程江海,这个烟价格可不能说“算不上多贵”,这一包能顶他半个月的工资了。
      还没等男人说些什么,程江海转头就和别人打招呼说话去了。
      此时正是小区里吃完晚饭居民们出门散步消食的时间,路上人不少,程江海平时的醉鬼形象让人想不认识他都不行,加上他这身一看价格就不便宜的西装,在穿着休闲日常的人里就更是显眼。
      “大娘出来散步啊?”
      “哎呀,刚回来刚回来,做生意忙……”
      “身上这身没多少,也就几千,贵了但是穿着热。”
      “挣钱?害,出去玩两天而已,顺道挣了点小钱,哪像你们,天天过清闲日子。”
      “这不是想挣就挣了嘛,没多难……”
      与以前低头走路的邋遢醉鬼不同,如今他挺直了腰杆,脖子上手上的金链子金戒指明晃晃的显露出来,不知道喷了多少发蜡的头发一丝不苟,他和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打了招呼,那副样子,活像开了屏的孔雀,生怕别人看不出他程江海如今的光鲜模样。
      以前他们都说他程江海是个靠老婆的软饭男,烂泥扶不上墙的醉鬼,但现在,他程江海摇身一变,成了这片小区最光鲜的人了,所有人都没办法再看不起他了。
      程江海沉浸在自己飞黄腾达的喜悦中往回走,身后传来议论声。
      是在羡慕他,程江海一厢情愿地想,不着痕迹的放慢一些脚步,微微侧耳听讨论声里的内容。
      “再有钱有什么用,儿子都成神经病了他还笑得出来。”
      “哈哈哈别说,他说不定也是神经病呢,不是说神经病会遗传的吗?指不定就是他遗传给他儿子的呢?”
      “还真是啊,有点钱有什么用呢,不还要绝后了。”
      “这么说,他那钱都不知道是哪来的呢,指不定在外面当鸭子呢?不是说有的老板好走后门呢嘛。”
      后门?听到这里,程江海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们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怒从心起,也不顾什么所谓的上流人的风度了,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不远处大肆议论他的人群。
      见他转头,人们似乎是才意识到一般,停了讨论声,但目光里仍然透着对他的鄙夷,他们因为他们掩藏得很好,但他程江海轻而易举就看出来了,和这种目光相处了几十年,他怎么看不出来。
      他很想冲上去把他们踹倒在地,然后用自己的拳头把他们打的头破血流,让他们不会说话的狗嘴里只能吐出痛苦的呻吟和求饶,让他们眼里的鄙夷被恐惧取代,不敢再起一丝一毫冒犯他的心思。
      让他们知道,他程江海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他如今有钱了,大可不必在顾忌什么,要不是他大哥说了让他不要和任何警局里的人有关联他早就冲上去了,要不是他们都凑在一起人那么多他早就冲上去了。
      凭什么,凭什么,程江海眼睛发红,手不断地发抖,他tmd都已经飞黄腾达了,凭什么还要像个小丑一样任由他们讥讽嬉笑?
      愤怒像浓雾,一点点遮蔽理智。
      最终他的拳头还是落了下去,手上的颤抖没有停止,但不妨碍他一下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挥拳,拳头陷进肉里发出的阵阵闷响,舒缓了蒙蔽住他的愤怒。
      “程……程江海……”一声虚弱的呻吟从他手底下传出来。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熨烫工整的西装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和手下人的反抗,已经皱的不成样子,打斗间的灰尘沾在黑色的昂贵布料上显得格外显眼,手底下的人还穿着校服,清瘦的手护住头部,只能看到黑色的头发露在外面,手臂的布料上沾染上星星点点的血迹,鲜红的,看起来格外新鲜。
      程江海仔细看了看四周,身边是熟悉到不行的客厅,手下是他被人们称为神经病的儿子。
      承载怒火的,是许映。
      一瞬间,程江海先是产生庆幸,还好他没有和外面的人打起来,不必面对可能出现的群殴,也不必面对警察的盘问,然后是对许映的一丝愧疚,毕竟是他不由分说将人打地见血。
      察觉到施暴者的动静,少年抬起头,望向这个自己生理意义上的父亲,眼里满满的是愤恨。
      他在生气,在愤怒,在不甘,明明顶着一张被打得青青紫紫的脸,却没有一点谄媚和讨好。
      程江海升腾起的那么一点点愧疚,被许映脸上的不甘冲掉了。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他有什么好愧疚的?看他这副样子,现在不多管教管教,以后能听他话孝顺他吗?
      越想越有道理,于是他粗暴地揪起儿子的衣领,抬手给了一巴掌,试图让他脸上出现如同奴隶面对国王时的顺从和卑微。
      许映被打偏了头,左脸一下子红了一片,刺痛紧随其后。许映意识有些恍惚地望向房间的一角。
      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放学的日子,他回到家中,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将书包放好,就听到门口传来动静,一转头就看到穿着西装面色阴沉的程江海冲进来。
      许久未见的“父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下下将拳头落在他身上。
      许映试图反抗,但刚出院没多久的身体根本不足以抵挡程江海,他只能熟练地蜷起来护住自己。
      “老子就今天不在家,你就变成神经病了?喜欢上男人了?”程江海语气里很是嫌恶,看着面无表情的许映想,他确实需要管教了不是吗?
      他像以前一样,把人拖到阳台,反锁上门。
      看着刚刚还不服气自己的人老老实实被自己揍了一顿,然后被关在阳台上,他心里就生出一股子掌控他人的快感。
      作为父亲,这是他的“权力”。
      ……
      雨是在后半夜下起来的,风很大,刮得外面呼呼作响,小小的阳台遮不住被风吹斜的雨水,于是大滴大滴的雨水被风裹挟着狠狠拍打在缩在角落的少年的身躯上,受了伤的地方被拍打地生疼。
      很冷,也很痛。
      许映睁开眼,在漆黑里望向屋内,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到屋内,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出床底的医药箱给伤口上药,想躺到床上裹上温暖的被子。
      于是他伸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那扇被反锁的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
      “程……江海……开门……程江海……求你了……”
      少年因为脱力而半靠在门边,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点点,照在淤青的手臂上,也照在那双琥珀般的漂亮眸子上,透过门缝,他看到了程江海。
      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熟,手里还拿着喝了半瓶的酒,地上摆了一地的酒瓶,电视里放着球赛,激烈的欢呼声穿透门,盖过风雨雷声,传到苦苦恳求宽恕的少年耳中。
      咚咚的敲门声和卑微的恳求声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他不该对程江海存有希望,他早就认清楚了程江海是个人渣的,可他没想到程江海会做到这一步,在他心里,哪怕再不想承认,程江海也是他的父亲啊。
      怎么会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血亲呢?少年在意识彻底昏沉前疑惑地想。
      雨还在下,屋内的人在沉睡,屋外的人已经失去意识。
      “烧已经退下去了,醒了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了。”医生对面前的程江海说道。
      “医生,”程江海走近了些,给人递了根烟,低声问。“医生你知道我们这一块,哪里能治同性恋吗。”
      他不可能接受一个同性恋儿子,不想以后出门有人指着他骂他是精神病人的父亲,他现在发达了,需要的是崇拜,是赞扬。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有些鄙夷,再眼镜片的遮掩下,程江海看不真切,只听医生淡淡道:“枫叶疗养院吧,那边封闭式治疗,送进去就行,那边给你治好,之前有些人网瘾什么的也送进去,说是效果还成,离这边也没多远,要不要去你自己考虑考虑。”
      “好。”程江海应下。
      他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他不允许映成为他成功的污点,把他送进去疗养个一年半载的,说出去能有个慈父的好名头,而且疗养疗养,说出去好听,他也省事。
      ……
      自从程江海将他关在阳台淋了一夜之后,似乎真的良心发现了。
      许映不知道程江海到底在做什么,只知道他真的跟“虎哥”赚了一大笔钱,短暂地回来休假挥霍,每天深夜才醉醺醺的回来,也不搭理许映,似乎很是嫌弃他。
      这倒是让许映可以安静地呆在家里养几天伤,那天程江海下手重,他退了烧出院,身上的伤也很是疼地很,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休息几天。
      李山南知道了这件事,非要过来看看他,说是马上就要转学了,之后再见就难了。
      许映本来是拒绝了的,他不想让李山南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也不想让李山南来这个破旧的小区,对于他们的分别,他觉得只是短暂的,他安慰李山南,说他们可以靠同一所大学,在大学李他们还是能经常见面。
      李山南不管,在电话那头哭哭啼啼的,非要来见他。许映说不过他,也只能叹口气同意了,他知道李山南就是不放心他。
      最终他们约在了周五早上,那个时段可以避开程江海。
      周五的早上,李山南按照许映给的地址往许映家走,经过小卖铺还给买了他们爱吃的零食和饮料。
      这是他们转学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他说什么也得多和许映待会。
      这么想着,李山南拎着东西加快了脚步,来到许映家楼下。
      破旧的居民楼下停了辆灰色面包车,和小区的风格几乎完美融合在一起,但车身上的几个大红字“枫叶疗养院”却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显眼。
      他绕过面包车,刚准备踏进楼里,就听到楼道里传来动静。
      居民楼采光不好,楼道里黑沉沉的,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李山南眯着眼仔细看过去。
      几个人按着一个少年,捂着他的嘴在往他的方向拖过来,少年挣扎地很用力,手脚都在不停地往几个人身上招呼,以至于他们的前进速度很慢。
      李山南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一时之间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离他越来越近,慢慢从暗处走到亮处。
      然后他看到了无比熟悉的脸——许映。
      大脑空白了一瞬,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他!”
      李山南冲到几个大汉面前,用力拉扯着他们牵制住许映身体的手,那几个大汉被他人出现的人惊了一下,既然让他扒开了一只手,许映一直被死死捂住的嘴被松开了。
      “救命!放开我!”许映一边挣扎一边呼救,拼尽全力喊着,指望会有人来阻止这荒谬的一切。
      大汉一听他要喊,连忙想要再次捂着嘴,却不料被想要狠狠咬住手,牙齿硬生生刺破粗糙的皮肉,似乎要生生咬下一块肉。
      大汉吃痛,一旁的李山南还在干扰,索性也就放弃捂嘴,转而空出手将李山南的两只胳膊抓住,反手一拧,钳在背后。
      手臂被翻折拉扯的疼痛让李山南动弹不得,他细瘦的胳膊里根本就爆发不出可以与肌肉发达的大汉对抗的力量。
      “放开!你们要带许映去哪里!报警!我要报警!”
      许映被拉扯着,一步步带往印着红字的面包车,他听到了李山南的撕心裂肺的喊叫,恐惧占据大脑,但接连入院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爆发出什么惊人的力量了。
      “放开!”许映只能徒劳地喊着。
      大汉没有搭理他,只是押着他来到面包车前。
      “老实点,我也是为了你好。”熟悉的声音出现,许映勉强抬起被大汉按住的头,看到了程江海那张带着微笑的脸。
      “程江海!你这个混蛋!”少年突然之间挣动起来,双眼通红,青筋暴起,似乎是要将面前人撕碎了,拉到地狱里。
      大汉没料到他居然还有力气,一时之间没按住,让许映一只手挣脱开。
      许映用尽全力朝程江海脸上扑。
      程江海被吓得后退半步,带着风声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下要是砸中了,鼻梁骨就废了,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力气,程江海看着重新被按住的亲生儿子。
      他看着他,也看着他眼里的恨意。
      “麻烦你们好好教育他了。”程江海冷漠地看着许映,“不用对他太客气,我要看到一个‘听话’的儿子。”
      大汉点头,将人推进车里。
      程江海刚想松口气,就看到一只手死死扒着车门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绷着道道青筋。
      “程江海,我求你,我求你,放开我!我听话!”
      因为之前的嘶喊,许映的声音现在已经沙哑地不行,他卑微地恳求施暴者的怜悯。
      少年的傲气终于再一次被折断,他的愤怒,他的不甘,最终都败给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他不知道程江海要对他做什么,但他知道,程江海能带给他的,从来都只有地狱。
      “你会变得更听话的。”
      一句话,让许映遍体生凉。
      程江海微笑着伸手,试图把许映扒在车门上的手扯开,尝试几次却发现手扒地实在太紧,他的手指甲在手背上划开了好几道血痕也没能把那只苍白细瘦的手扯下来。
      最后,他拉扯车门,毫不留情地砸向那只手。
      车门和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原本泛白的手瞬间红肿,手指骨节脱力般颤抖着垂下,那只手终于如程江海所愿松开。
      “许映!!!”李山南着急地喊,却还是挣脱不开身后的人的束缚,只能看着熟悉的身影一点点被灰色的车门吞噬。
      “程先生,感谢您信任我们,您会得到一个好儿子的。”
      李山南听到身后的大汉向程江海保证,然后手一松,李山南失去平衡,摔在一边,然后上了车。
      等他再抬头,面包车已经扬长而去,一切都很快,快到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照到居民楼,许映就已经消失不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丢人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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