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花》野锦

14、夏天 蝉鸣变得越

　　许映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由于客厅的窗帘拉得紧实，早晨的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屋内，光束斜斜照在毯子上，将那一小片地方照得微微发热，电视里的卡通角色还在不知疲倦地进行着他们的故事。

　　不想接电话，青年拉过毯子将自己的头盖住，太阳穴隐隐作痛，昨晚虽然睡着了，但光怪陆离的梦还是让他的精神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梦里再次经历了曾经可怖的事情。哪怕最后的结尾温馨，但终究只占了梦境的小小一角。

　　但他一向社恐，很少有人给他打电话，只有真有事了才会给他打电话，再不接，对方怕要是等久了。

　　青年掀开毛毯，轻轻呼了口气打算速战速决，拿起手机，屏幕上的陌生号码让许映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虽然疑心会是推销电话，但他还是按下接听键。

　　“小崽子，别躲了，赶紧给老子出来，老子等你等得腿都快麻了！”中年男人嘶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道声音昨夜刚刚在梦中拜访过他。

　　青年握手机的手抖了抖，手上陡然发力，将手机砸向角落，手机撞向墙壁发出巨响，随即四分五裂，铃声截然而止。

　　“……呼、呼”屋内只剩青年急促的呼吸声。

　　身边安静下来以后，青年稍微冷静了些，发觉不对劲，他的电话一直没有透露过给程江海，程江海是怎么得到电话号码的？是方柏，几乎不必多想，除了方柏还能有谁呢？他没想到方柏这么阴魂不散，本以为算是好聚好散，现在看来不过是他单方面的臆想。

　　他不理解方柏为何对他这么有执念，明明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不喜欢他的样子，现在却又用尽手段想要复合。很可笑不是吗。

　　但不得不承认，方柏的办法确实起到了作用，现在的他面对当下的局面感到焦头烂额，房子没那么好找，手机号一时半会也不方便换，很多好友和工作他留下的电话号码都是这个。

　　角落里四分五裂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地上，锋利的尖角划破了心不在焉的青年的手指，伤口很小，许映懒得管，将手机放在桌上，回房拿出备用机看租房信息。

　　或许是今天天气太好，蝉鸣变得越来越大声，一声，一声，又一声，逐渐与那年夏天重合。

　　那是一个很炎热，很不平静的夏天，高一刚刚结束，许映在班里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李山南。一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大学霸，他是他的同桌，在他们那个年龄段里，他是一个百科全书般的存在，他什么都懂，似乎什么问题都能在他面前得到解答，经过一年的相处，许映与他几乎是无话不谈，李南山看着斯斯文文，实际上话很多，分享欲很强，繁重的学业之余，常常和许映聊些自己最近新了解到的有趣知识，许映一向有耐心，他说，他就老老实实听着，但李山南每天给他输出的东西太多，所以很多东西他是不记得的。

　　直到一个周末，李山南拉着许映来到他家，说要给他看个好玩的东西，他一定闻所未闻，惊掉下巴。李山南家是有碟片放映机的，许映看他一顿鼓捣，以为他和以往一样，搞到了什么恐怖片或者色情片的碟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倒不是怕这些东西，就是难免觉得有些恶心，他想走，但被李山南扯着袖子拦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这次的和你之前看过的完全不一样，说实话，我也有些不敢看，你就当陪我了好吗？”

　　李山南难得出言相求，这倒是勾起了许映的兴趣。十几岁的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特别是李山南这种常年活跃在信息流一线的人，有什么能是他不敢看的？

　　“好，但要是打开还是恐怖片和色情片，我可就直接走人了。”

　　“……放、放心。”李山南摆弄放映机的手抖了抖，有些心虚。

　　很快屏幕上出现两个外国男人，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许映贫瘠的外语水平不足以支持他听懂，既然听不懂语言，就只能更专注于画面，好在两个主演长得都好看，取景很好，许映倒也能看下去。

　　电影里似乎是讲两个感情很好的朋友被周围人排挤的故事。学校里的霸凌，家里人的劝说打骂在他们生活里好像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们做了什么？”许映忍不住问李山南。

　　“不知道。”李山南再聪明，也不过是个高一学生，不能听懂片中的法语。他此刻也在试图看画面了解剧情。

　　片中的两人似乎决定出逃，经历一系列波折，两人终于逃离那个小镇，他们笑得很开心，星空下相拥着倒在草地里。

　　到这里许映都以为这不过是一部普通的电影，直到屏幕里两个人抱在一起热吻，翻滚。

　　“卧槽！”旁边的李山南发出惊呼，但目光却没移开屏幕。

　　片子拍得露骨，过程完全展现在观众面前。

　　许映一时也大脑宕机，屏幕里的人还在纠缠，屏幕外的已经推门逃离。

　　“许映？你去哪？关门啊！”李山南看到许映冲出门，连门都来不及关上，赶紧关掉放映机追上去。

　　但少年跑得太快，不爱运动的李山南根本追不上，只能嘀咕着回到自己家，想着许映应该是生气了，每天上课给他带点零食让他消气。

　　夏天的风闷热得很，吹得他有些头晕，果然不应该相信李山南的鬼话，脑海里两个男人亲昵的模样挥之不散，让他感到恐慌。

　　盛夏的阳光很灼人，许映跑得满头大汗，停在一棵树下大口喘气，汗珠坠在小巧的下巴上要掉不掉。

　　“同学，请问远啼一中怎么走？”是一道清越的男音，在身旁响起。

　　远啼一中？听到自己的中学，许映抬头，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衬衫，米色西裤的青年人拖着行李站在自己面前，背后还背着个小县城里不常见到的画架，露出的边角上刻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价格不菲。这样的人，找远啼一中做什么？

　　似乎是许映打量的目光有些明显，或许是单纯觉得自己贸然打扰这位喘着气看起来很累的少年有所不妥，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给许映。

　　“你看起来很热，需要手帕吗？”

　　“不用了，谢谢。”许映拒绝了青年的手帕，不过是汗，撩起衣服一角随便擦擦就好，那么白的帕子，弄脏了可惜，随即抬手给青年指了个方向。

　　“沿着这个方向走，到路口左拐走五分钟就到了。”

　　“谢谢。”青年很有礼貌，道谢之后不过多停留，匆匆离开。

　　许映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路口，收起自己的好奇心，转身往家走，最近许江海沉迷打牌，几乎不回家这让许映过了好一段安生日子。

　　“哟，小许回来了,不好好学习，今天又去哪野去了，脏兮兮的。”一个买菜的大妈用着有些尖酸的语气跟路过的许映打招呼。

　　“……”许映没搭理她，低头快步走过，这个邻居家里孩子学习不好，见到成绩比自家孩子好的就挖苦，许映早些时候还忍不住呛她两句，后来就懒得搭理了。

　　往里走了一点，阳光被两边的楼房挡住，许映慢慢迈步走进狭窄的楼道，程江海这次租的房子地段实在不算好，采光差不说，附近的邻居或多或少都带着点尖酸刻薄，在膈音差的房子里总能听到他们在谈论着某人的尖锐声音。

　　少年讨厌这种阴暗的房子，更讨厌这种阴暗的氛围，但还有两年，少年看向桌边的日历，等他上了大学，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