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小美的蜕变》老凤孤鸣

7、在陈雨禾家吃午饭

　　九月底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影在试卷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开学不过三周，月考的红色横幅就已经在公告栏里扯得笔直，像一道不容分说的指令。

　　那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陈雨禾忽然拽住我：“夕夕，考试那两天去我家吃饭吧？”

　　“啊，会不会太麻烦啊？”我愣了下，缓缓地说。

　　“那两天午休两个半小时呢”她晃着我的胳膊，“我家近，我妈说给咱炖点热汤。就多双筷子的事，你陪我呗，我一个人吃也闷。”

　　学生时代的社交密码藏在餐盘碰撞的声响里。初中时我总攥着饭卡站在食堂门口，看和我搭伙的女生被校外的男生接走，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刻，食堂里喧闹的人声就会突然变成针，密密麻麻扎在我背上。我宁愿饿一下午，也不愿端着餐盘在空位间游荡——那些投过来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没摆对位置的餐具。

　　此刻陈雨禾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刚上完数学课的疲惫，却依旧亮堂：“我昨天和我妈提起，你说你爱吃糖醋里脊，我妈还说要给你做呢！”去食堂？不锈钢餐盘的反光会照出我发红的耳根。去她家？会不会很尴尬？万一她妈妈夹菜我没接住，汤汁洒在桌布上怎么办？

　　“那我去吃一顿吧，就一顿，不然总麻烦阿姨，不好意思呢。”在陈雨禾的屡次劝说下，我决定考试第一天中午去她家里蹭饭。

　　“夕夕，你不用不好意思的，就和在自己家一样，我妈妈和我说过很多次了，想见一见我在这个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我以前的朋友都去我家吃过饭，我妈妈这个人很好相处的。”我有些惊讶，居然有这么开明的父母，愿意招待孩子的每个朋友。

　　考试第一天的清晨，露水还凝在自行车棚的栏杆上。我抱着语文小册子走进考场，最后一排的位置像块被遗忘的角落，桌椅腿上还粘着上届学生的涂鸦。刚把小册子摊开，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串笑声，周梦琪的白帆布鞋先探进来，接着是戴岚hello Kitty的书包挂件。她们路过我身边时，周梦琪突然“呀”了一声：“林夕！你也在这儿？我还以为咱们班就我一个‘落难王子’呢！”

　　她身后的戴岚低声道，“你也是借读的？”“不是啊，我是分配生”，我刚要开口解释我是二十五中的，就看见她露出了细微的嫌弃，嘴角撇了撇，那表情像吃到了没洗干净的青菜，随后又一副努力藏起嫌弃平和待人的样子。明明我的中考分数够得着录取线，此刻却像揣着张□□，手指把小册子的边角捏出了褶皱。旁边的锡纸烫男生转过来，冲周梦琪比了个投篮的手势，他们熟稔的样子，衬得我像误闯篮球场的麻雀。

　　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刚落，我就抓起书包往外冲。陈雨禾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我，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辫子上别着颗草莓发卡。“快点快点，我妈说糖醋里脊要趁热吃。”她踩着脚踏板往前溜了半米。

　　自行车穿过三条街，路边的早点摊还冒着热气。陈雨禾说，为了让她多睡十分钟，爸妈把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卖了，在这买了套三居室。“你看那栋楼，”她指着前面的灰色建筑，“我们班的林浩就住那儿，上学的时候我经常碰到他。”小区门口的保安冲我们敬了个礼，电动门缓缓打开时，我看见草坪上的自动洒水器正在转圈，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电梯里的数字跳到12时，门开了。陈雨禾妈妈系着碎花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这就是林夕吧？比雨禾说的还俊呢！”她脱下干净的粉色围裙，把我往里拽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客厅的茶几上摆着盘洗好的葡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金子。

　　“夕夕坐这儿！”陈雨禾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我弟等会儿回来，让他坐我妈旁边当‘挡箭牌’。”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冲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姐！这就是你说的新朋友？”他仰着脖子看我，突然把面包往兜里一塞，跑去厨房拿了双筷子递过来，“我妈说，客人要先拿新筷子。”

　　餐桌上的螃蟹红得发亮，虾在盘子里堆成小山。陈雨禾妈妈给我夹了块蟹黄：“快吃快吃，看你瘦的。”她说话时，碎头发掉下来，陈雨禾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我嚼着糖醋里脊，甜味漫到舌尖时，突然想起我妈总是把“考试考不好就别吃饭”挂在嘴边。

　　窗外的鸽子扑棱棱飞过，陈雨禾弟弟正缠着她讲学校的事。我看着他们仨笑作一团，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好沉，像揣了块热石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