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小美的蜕变》老凤孤鸣

4、演出这天

　　终于到了演出这天，凌晨六点的天刚蒙着层鱼肚白，我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悄悄溜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来，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生怕被谁撞见似的。

　　连衣裙被我叠得方方正正，裹进帆布包最深处。指尖触到包底的硬纸板，那是昨天特意找文具店老板要的，垫在底下好让裙子不被书本压出褶皱。

　　早就听文艺部的同学说今天有专人帮忙化妆，我特意用温水仔细洗了脸，把妈妈那瓶舍不得用的精华液挤了黄豆大一点，在脸颊上慢慢揉开，又厚涂了层面霜才出门。清晨的风卷着路边梧桐叶的清香，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明明前夜只眯了五个小时，此刻神经却像被绷紧的琴弦，半点困意也无。

　　进了学校，学生活动中心的大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时带起一阵风，吹得门口的绿萝叶子轻轻晃。找了把靠窗的椅子坐下，手却没闲着，一会儿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一会儿又把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生怕哪个路过的人踩起灰尘溅到包上。

　　学姐来的时候脚步声轻快，身后跟着的女生扎着高马尾，走近了才看清是张标致的鹅蛋脸：小巧的鼻尖微微翘着，嘴唇是饱满的樱粉色，眼睛不算大却像含着露水，眼尾微微上挑时透着股机灵劲儿。明明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站在人群里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我认出她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戴岚，上次在食堂还见过她和周梦琪并排坐着。

　　学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3班的戴岚，今天她来帮你上妆。”

　　戴岚立刻露出笑来，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你就是林夕吧？天呐，你这眼睛是天生的杏眼吧？还有这下巴，尖尖的像玉雕似的，我化多少遍都化不出这么自然的轮廓。”她说话时尾音轻轻扬着，听着格外舒服。

　　我窘得脸颊发烫，手指抠着椅子边缘的木纹：“谢谢你啊，今天要麻烦你了。”说完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害，麻烦什么呀！”她边说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链“咔嗒”一声拉开，里面露出排得整整齐齐的化妆品：银色的眼影盘闪着细钻似的光，口红管上印着我不认识的英文，还有几支刷头毛茸茸的刷子，看着就比文具店卖的水彩笔精致多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悄悄打量她。这才发现她看着清纯，其实是化了淡妆的：眉毛修得细细弯弯，尾端微微挑着，原本不算大的眼睛上贴着透明的双眼皮贴，睫毛刷得又长又翘，眨眼时像有小扇子在扇风。

　　目光往下移，看到她脚上的白色帆布鞋，鞋帮侧面印着黑色的“converse”字母，我在心里拼了两遍——c-o-n-v-e-r-s-e，周梦琪上个月也穿过双一模一样的。戴岚脱掉校服外套，里面是件浅蓝色的棉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却比周梦琪那些印着复杂图案的T恤看着顺眼。

　　若说周梦琪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玫瑰，花瓣上总沾着晨露般的娇贵，那戴岚就像田埂上的小雏菊，茎秆挺得笔直，花瓣上沾着的泥土都透着股韧劲。她身上的那点鲜活气，让人觉得全是自己挣来的，踏实又熨帖。

　　她拿着粉扑在我脸上轻轻拍着，冰凉的触感让我缩了缩脖子。化完妆她笑着问：“要不要我陪你去换衣服？”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摇头，生怕她看见领口上没摘掉的吊牌，声音都带着颤：“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倒没多问，只是指了指隔壁的隔间：“那我在外面等着，有需要喊我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今天我才是要站在台上的人，可戴岚忙前忙后地递化妆品、帮学姐整理演出单，举手投足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从容。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节奏全由她牵着走。

　　换好裙子，我和搭档站在排练室中央过台词。戴岚和学姐坐在沙发上聊天，说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可每当我念完一段，她总能第一时间抬起头鼓掌，掌心相击的声音清脆响亮。我心里有点别扭，觉得她这副样子像是在看表演，可那双眼亮晶晶的，又实在让人生不起气来。

　　离上场还有二十分钟，操场上传来教官的口令声。我趴在主席台的栏杆上往下看，穿着橄榄绿军训服的学生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往前走，宽大的衣服把所有人都裹得没了身形。风掀起我裙摆的一角，藏青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今天我一定是最惹眼的。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天上突然砸下几滴冰凉的雨珠。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学生们尖叫着往教学楼跑。老师们聚在一旁商量了几句，最终决定让演出人员留在活动中心，其他人回教室看转播。

　　我盯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刚才还挺得笔直的腰忽然软了下来，藏在裙摆下的手指狠狠攥着布料——那条特意藏好吊牌的裙子，终究没能被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