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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穿上裙子的那晚 ...

  •   那天晚上,我攥着塑料袋提手的指节都泛了白,回到家时墙上的石英钟刚跳过十点半。客厅的灯昏昏黄黄的,爸爸陷在褪色的蓝布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脚边的矮凳上摆着个搪瓷盘,花生米壳堆得像座小山,旁边的玻璃酒杯底沉着层琥珀色的残酒,杯口圈着圈油腻的印子——不用问,他今晚又喝了不少。

      “死丫头,野到这会儿才回来?”他眼皮都没抬,声音裹着酒气飘过来。我慌忙把书包往身前拽了拽,布料摩擦着里面的裙子,窸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眼角余光扫过沙发缝里露出的黑色袜子边,那是爸爸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我低着头飞快地说:“今天轮我做值日,扫地拖桌子忙到现在。”

      其实他哪记得我的放学时间。不过是每晚十点弟弟要在APP上打卡英语口语,往常都是我盯着他读,哪个单词发音跑偏了还得一遍遍地教。今天准是妈妈代劳了,他才后知后觉发现我没在家。

      推开阴面卧室的门,一股潮湿的凉气扑面而来。关上门的瞬间,我几乎是脱力地靠在门板上,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本想烧点热水冲个澡,抬手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指针马上要指向十一点。这个点洗澡,花洒的水声准会吵醒隔壁房间的弟弟,他明天保准会跟爸爸告状,说我故意影响他睡觉——还是算了。

      虽然已经过了秋分,F城却像被焖在蒸笼里,黏糊糊的热气裹得人喘不过气。加上从商场一路小跑回来,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拧开桌上的搪瓷杯,倒了点凉水浸湿毛巾,踮着脚走到房间中央,飞快地擦了擦脖子和胳膊,粗布校服蹭过皮肤,留下一阵刺痒。

      直到这时,我才敢小心翼翼地把书包里的裙子拿出来。

      包着裙子的雪梨纸泛着柔和的珠光,指尖碰上去滑溜溜的,我忍不住想,怎么连包装纸都做得这么精致,像糕点店里裹点心的糖纸似的。把裙子平铺在床铺上时,缎面裙身突然漾开一层光泽,粗布床单上磨出的毛边衬得它愈发亮眼,连房间里这盏昏黄的节能灯泡,都没能遮住它像珍珠一样温润的光。

      我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屏幕边角磕掉了块漆。绿色床单上印着的粉色大牡丹,跟这条裙子放在一起,简直像把天上的云扔在了泥地里。可我还是举着手机拍了张照,点开几乎没人关注的微博发了出去,配文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第一次有这么好看的裙子,希望以后能穿更多漂亮衣服,做个亮眼的女生。”

      吊牌还别在领口,我捏着那一小块硬纸板看了半天。得藏好,到演出的那天,可不能让别人发现,我的衣服吊牌还没有摘。我想来想去,等到那天,我穿上衣服,把它塞进内衣里应该最保险。

      我穿上那件洗得发黄、胸垫早就团成一团的内衣,胳膊使劲往后伸,好不容易才把吊牌塞了进去。转身对着小镜子看了看,后背处平平的,确实看不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裙子的事解决了,可心里还有块石头没落地。听说隔壁班的文艺委员主动要帮主持人化妆,她手巧得很,这点不用愁。现在就差鞋子了。

      我忽然想起妈妈衣柜最底层,好像有双白色的高跟鞋。是她好几年前参加表姐婚礼时买的,款式简单,就是纯纯的白色,没有钻也没有花纹。虽然放了挺久,鞋跟处的皮有点磨损,但擦亮点应该不显眼。

      踮着脚溜到阳台,储物柜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我吓得赶紧停住,侧耳听了听客厅没动静,才敢继续翻找。摸到鞋盒的瞬间,心都快跳出来了。打开一看,鞋子上蒙了层薄灰,我用袖子擦了擦,跟裙子比了比,果然很配。

      房间里没穿衣镜,我就对着衣柜门上那块模糊的穿衣镜比划。转圈圈时,裙摆像朵花似的绽开,我一会儿学着电视里的主持人鞠躬,一会儿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手指捏着不存在的话筒,连呼吸都带着甜味。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它明明像片歪歪扭扭的云,我却看出了舞台追光灯的形状。我想象着站在台上,全校同学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班长都会对我点头;想象着也许有个穿白衬衫的学长,会在散场后递来瓶汽水,说“你主持得真好”;想象着以后走在走廊里,会有人指着我说“看,那就是上次主持晚会的女生”……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我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梦里的舞台,亮得像铺满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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