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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杨枝甘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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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快到了,街上的摊贩都少了许多。
往日里从镇口一直延伸到汪仙楼门口的市集,如今稀稀拉拉的,只剩下几个卖香烛纸钱的铺子还开着门,黄纸叠成的元宝堆得像小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金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着夏末的燥热,让人心头莫名地发紧。
青石镇有讲究,说是七月半,鬼门开,过了午时最好就别在外头晃悠了。所以汪仙楼最近来吃饭的客人都集中在中午,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吃,急匆匆地走,仿佛身后真有东西追着似的。
等过了未时,大堂就空了下来,只剩下檐下挂着的竹帘在风里轻轻拍打,发出单调的“啪、啪”声。
苗学望一个人就忙得过来,简菡干脆把心思放在了甜品上。
夏日将尽,秋老虎却正盛,这时候来一碗冰凉清甜的甜品,最是解暑。
后院的水井边上挂着一个用麻绳吊着的竹篮子。篮子里是昨日就装进去的芒果。
芒果在井水里浸了一夜,摸着凉丝丝的,表皮金黄中透着一抹胭脂红,熟得恰到好处。
拿回厨房,洗净,去皮。
芒果肉是鲜艳的橙黄色,厚实饱满,一刀切下去,汁水就顺着刀锋流下来,甜香扑鼻。
她小心地将果肉从核上剔下来,切成均匀的小丁,一半留着备用,另一半则用木杵细细捣成泥。
西柚切开,露出里头粉红色的果肉,一瓣一瓣的。
她小心地剥出果肉,撕去薄膜,只留下晶莹剔透的果粒。
西柚粒带着淡淡的苦味和清香,正好可以中和芒果的甜腻。
圆滚滚的西米粒,洁白如雪。锅里烧开水,将西米倒进去,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底。
西米在沸水中渐渐变得透明,从中心开始,一点点向外扩散。煮到只剩下中心一点白芯时,关火,盖上锅盖焖一会儿,直到完全透明。捞出来,过凉水,西米就变成了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小珍珠,Q弹可爱。
从椰肉里榨出来的椰浆乳白乳白的,跟煮熟放凉的牛奶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再放些糖调和一下水果的酸涩。
原材料的准备工作完成后,简菡拿来了几个小碗。
先在碗底铺一层芒果丁,再铺一层西柚粒,然后舀一勺西米铺上去,那透明的“珍珠”在粉红和橙黄之间若隐若现。
浇上椰浆牛奶的混合物,乳白色的液体缓缓漫过水果和西米,最后在表面淋上一勺芒果泥,再用勺子轻轻搅动两下,让顶部的芒果泥与椰浆牛奶形成自然的晕染,橙黄与乳白交织,像是落日时分的晚霞。
“怎么样?”
简菡将两碗杨枝甘露推到雪翎和墨无咎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一脸的期待。
一勺入口,先是冰凉的滋味。既不冻牙,又足够消暑。
芒果丁软糯香甜,在齿间轻轻一抿就化开,甜汁四溢。西柚粒带着微苦和独特的清香,巧妙地化解了芒果的甜腻。西米Q弹爽滑,咀嚼间在舌头上滚来滚去。
奶香与椰香交织,浓郁却不厚重。
最后加入的芒果泥更是点睛之笔,让整体的芒果风味更加突出,又增添了顺滑的质地。
即使吞入腹中,嘴里还留下一股清甜的回甘,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好吃!”
二人不光异口同声,还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他们吃得开心,简菡瞧着也高兴。
她端起自己那碗,用勺子舀着,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墨无咎的真身是猫,所以跟衔蝉苑也走得近。
他吃到一半,忽然想到近来青梧频繁来找他吐苦水时说过的话。
墨无咎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雪翎眼皮都没抬,一脚就踹到了他腿上,力道不重,但意思明显。
“我们小姐妹要聊聊天,你出去吃。”
墨无咎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端起自己那碗还没吃完的杨枝甘露,什么也没说,冲简菡点了点头,便起身出了屋子。
简菡刚才埋头吃东西,错过了他们的小动作,一脸懵地还想再劝劝,把墨无咎留下来,可墨无咎已然出了门。
她看向雪翎,打趣了一嘴:“怎么,是故意把他支走,怕我吃醋啊?”
雪翎笑着锤了她一下,力道轻轻的,“是啊!”
见她神色放松,雪翎试探着开了口。
“过些日子,汪屿和苗澈要去祭拜他们父母,你知道吧?”
简菡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来这茬,怔怔地点了点头。
黑羊当年害死了他们的双亲,连尸骨都没留下,只有几件旧衣,埋在了山上的竹林里。
这些天,她也听苗学望嘀咕了几句,每年中元节前后,他们都会去后山祭拜汪屿和苗澈父母的衣冠冢。
雪翎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真正和黑羊有血海深仇的是他们,但你可知我和墨无咎为何也会豁出性命地愿意和他们去闯死监,去杀黑羊吗?”
简菡放下手里的调羹,白瓷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摇了摇头。
雪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简菡,眼神清明而坚定。
“五识散可以令人失去神智,变成傀儡。但如何操纵他们,只有黑羊知道。他练就的妖人兵团,更是足以令他保命的手段。”
“陛……上头有放话说,只要黑羊交出操纵之法,便会将他和疏月永囚于司天监,留他一命。”
简菡听得心头一紧。
“杀父杀母之仇,不得不报。”雪翎的声音沉了下来,“于是他们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非去不可,哪怕上头说要留黑羊一命,他们也要亲手了结这段仇怨。”
雪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涌上来的情绪。
“我和墨无咎早些年飞檐走壁,皇宫大内也是去过的,可苗澈和汪屿救过我们一命。”
“若非他们,在我们第一次误打误撞地碰上暗影的人时,小命早没了。命悬一线的时候,是他们分别替我俩挡了致命一击。”
雪翎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平日里藏在衣料下,看不见。
简菡忽然想起,有次雪翎换衣服,她瞥见过那道疤,很长,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当时她还问过,雪翎只说是旧伤,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恩人之仇,我们自当义不容辞。何况,我俩的所谓官身,还是他们替我们求来的,舍了也无所谓。”
当故事听完,简菡还是不懂她的意思。
她看着雪翎,眼神里带着困惑,不明白雪翎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往事。
雪翎看出了她的疑惑,忽然双手伸过来,板住了她的脸。
“我说了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想帮人求一个答案。”
“你拒绝他的原因。”
嗨!
简菡倏地笑了。
那笑声起初是轻轻的,后来却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收不住。
笑声平息的时候,她肚子都抽筋儿似的有些疼。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平息了一下情绪。
这弯弯绕绕的,惊得她差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雪翎,”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微喘,“我见你们的时候,你们多数都是人的形态。即使墨无咎喜欢用猫身在客栈里窝着,可他跟我说话交流也都还是人身,我从来都是把他当人看的。”
“但我一想到苗澈是只猫,”她顿了顿,笑容渐渐敛去,“首先就打心底里抵触。”
“我是个人,我能接受猫猫与我是宠物和主人之间的感情。看见猫,我会想摸摸他的头,挠挠他的下巴,若肯让我抱,我也会很开心。可我真的接受不了我的另一半是个兽。”
“况且,”话说到这,她迟疑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况且,我的寿命肯定与你们不同的。”
“即使我突破了心里的防线,我白发苍苍的时候,他还是青春洋溢的脸,怎么能接受啊。”
此话一出,雪翎的身子微微震了一瞬。
她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兽人的寿命比普通人长得多,尤其是修炼有成的,活个两三百年都是常事。而普通人,能活到七八十已是高寿。
她脑海里只是幻想了一下简菡有朝一日会很早地就先她一步入黄泉,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上涌,瞬间就盈满了眼眶。
简菡没想到她会哭,吓了一跳,慌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
她凑过去,擦拭掉了雪翎脸上的泪水,然后半搂着她,让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傻瓜,”简菡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温柔,“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吗?想那么远做什么?”
雪翎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微微颤抖。
简菡轻轻拍着雪翎的背,她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人啊,总有这么一天的。
在她来到五福镇之前,就经历过了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头的街道上,卖纸钱的小贩悠长的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黄纸元宝,金箔银箔,祖宗收好,保佑子孙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