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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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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雯站在摄影棚后门的阴影里,指尖捏着那支装着无色液体的针管,指节泛白。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血液里翻涌的燥热在灼烧神经。
半小时前,他看到裴斯酒把鹿亭望送上保姆车,车窗降下的瞬间,裴斯酒替鹿亭望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鹿亭望仰头笑着说了句什么,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柔和得像幅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画。
那画面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易雯用支教岁月筑起的防线。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放手,学会了尊重,可当真正看到鹿亭望在别人身边展露那样毫无防备的笑容时,所有的理智都轰然崩塌。
保姆车启动的瞬间,易雯几乎是凭着本能追了上去。他开着那辆积了层薄灰的旧车,像个亡命之徒,死死咬着前方的尾灯,穿过三条街的霓虹,直到对方停在那家鹿亭望常去的甜品店门口。
鹿亭望独自下车,手里捏着手机,大概是给裴斯酒发消息。他穿着件驼色大衣,站在暖黄的店招下,像株被寒霜打蔫却依旧倔强的植物。易雯看着他推门进去,玻璃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刺得他耳膜发疼。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场凌迟。易雯数着店里进出的客人,看秒针在仪表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鹿亭望提着个白色纸袋走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喟叹——那是他以前总嘲笑的、甜得发腻的提拉米苏。
鹿亭望转身的瞬间,易雯推开车门冲了过去。他捂住对方口鼻的动作快得像阵风,鹿亭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就软了下来。那袋提拉米苏掉在地上,奶油溅在米白色的大衣下摆,像朵丑陋的渍痕。
把人塞进副驾时,鹿亭望的睫毛颤了颤,发出细碎的呻吟。易雯的心猛地一缩,几乎要松开手,可指尖触到对方脖颈处温热的皮肤时,那点动摇又被更深的偏执吞噬。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是想让你……再看看我。”
车窗外,裴斯酒的保姆车正缓缓驶来。易雯踩下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道仓皇逃窜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后视镜里,裴斯酒匆忙下车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个模糊的黑点。
易雯把车开进地下车库时,鹿亭望还没醒。他解开安全带,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仔细描摹对方的睡颜。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唇因为刚才的挣扎微微泛红,像朵被揉皱的花瓣。
这是他阔别已久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鹿亭望。没有裴斯酒的影子,没有舞台的聚光灯,只有安静的呼吸声,像潮水般漫过易雯荒芜的心脏。
他把鹿亭望抱上楼时,对方轻得像片羽毛。公寓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书桌上摊着本翻开的舞蹈教程,夹着的书签是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那是去年秋天,鹿亭望贴在他笔记本上的。
易雯把人放在卧室的大床上,扯过被子盖到对方胸口。月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在鹿亭望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被时光遗忘的画。他坐在床边,指尖悬在对方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手机在这时疯狂震动,屏幕上跳动着“裴斯酒”三个字。易雯看了眼床上熟睡的鹿亭望,按下了静音键。紧接着,无数条短信涌进来,带着裴斯酒显而易见的焦灼:
“易雯!你把亭望带去哪里了?”
“我知道是你,监控拍到了你的车。”
“易雯,算我求你,别伤害他。”
“他低血糖犯了会很危险,你那里有糖吗?”
易雯看着最后那条短信,突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鹿亭望手背上,烫得对方指尖微蜷。
原来连这种时候,裴斯酒都记得鹿亭望的低血糖。而他自己呢?只会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把人禁锢在身边。
他起身走到客厅,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罐薄荷糖——是鹿亭望以前总塞给他的那种。旁边还有盒未拆封的葡萄糖口服液,是他从山区回来后,鬼使神差买的,像个等待戈多的信徒,守着毫无意义的念想。
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易雯冲进去时,正看到鹿亭望挣扎着坐起来,眼神涣散,眉头紧蹙,手捂着小腹,显然是低血糖的症状在作祟。
“亭望?”易雯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冲过去想扶对方,却被挥开。
鹿亭望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时,瞳孔骤然收缩,像只受惊的困兽:“易雯?你……你把我带去哪里了?”他挣扎着想下床,腿却软得使不上力气,“放开我!裴老师还在等我……”
“他找不到你了。”易雯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得可怕,“这里只有我。”
“你疯了!”鹿亭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拼命推搡着易雯,“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易雯任由他打着、骂着,直到对方耗尽力气,瘫软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鹿亭望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液体渗进去,烫得他心口发疼。
“为什么?”鹿亭望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易雯,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易雯把脸埋在对方发顶,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混合着雪松香水和淡淡奶油的味道——那是裴斯酒的味道,却附着在他的亭望身上,像道洗不掉的烙印。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试过了,亭望,我真的试过了,可我做不到。”
鹿亭望猛地抬头,眼眶通红:“那我呢?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他的指尖戳着易雯的胸口,力道却很轻,“你只会用你的方式绑架我,从来都不管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易雯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想要裴斯酒?想要那个对你温柔体贴、永远不会对你发脾气的人?”
“我……”鹿亭望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不能要他。”易雯的声音冷下来,他强制性地掰开对方的手,将一支葡萄糖口服液塞进鹿亭望嘴里,“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鹿亭望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易雯笨拙地替他擦着脸,指尖触到对方颤抖的睫毛时,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鹿亭望也是这样,在他发着高烧时,守在床边,笨拙地用温水擦他的额头。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后来的日子会变得这样面目全非。
接下来的三天,易雯把鹿亭望锁在了卧室里。他没收了对方的手机,拔掉了家里的网线,像个建造堡垒的国王,妄图用隔绝外界的方式,守住自己唯一的珍宝。
鹿亭望开始是激烈的反抗,绝食,摔东西,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易雯从不回应,只是沉默地收拾好残局,按时把温热的食物端进去,看着对方别过头,任由饭菜凉透。
后来,鹿亭望变得沉默。他蜷缩在床角,背对着门,一整天都不动弹,像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易雯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的恐慌像藤蔓般疯长——他抓住了这个人,却感觉对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指缝里流逝。
第四天清晨,易雯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他冲进卧室时,看到鹿亭望正站在窗边,试图掰开窗锁。晨雾漫进房间,在他身上镀了层冷白的光晕,像随时会消散的雾霭。
“别白费力气了。”易雯的声音沙哑,“我换了新锁。”
鹿亭望猛地回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易雯,你放我走吧。”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这样留不住我的。”
“留不住也要留。”易雯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对方肩窝,“死也死在一起。”
鹿亭望的身体僵住了。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彻底的疲惫:“易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在宜昌的长江边,你背着相机,我举着棒棒糖,你说我像个傻子。”
易雯的心脏猛地一缩。怎么会不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桂花的香气漫在风里,鹿亭望穿着件白T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颗刚剥开糖纸的水果糖,甜得晃眼。
“那时的你,虽然嘴硬,却会在我崴了脚时,蹲下来替我系鞋带。”鹿亭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会在我被导演骂时,偷偷塞给我颗薄荷糖,说‘别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易雯的眼睛,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悲伤:“可现在的你,我不认识了。”
易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只是太害怕失去,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门铃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是备用钥匙,他居然忘了还有备用钥匙。
易雯冲出去时,正看到裴斯酒站在玄关,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他。
“把他交出来。”裴斯酒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
“你凭什么?”易雯挡在卧室门前,像只护崽的野兽,“他是我的人。”
“他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裴斯酒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易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绑架犯,这就是你说的在乎?”
卧室门突然开了。鹿亭望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裴老师,你来了。”
“亭望!”裴斯酒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他想去拉对方的手,却被易雯猛地推开。
“不准碰他!”易雯的情绪彻底失控,他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抓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抵在自己心口,“谁敢带他走,我就死在这里!”
鹿亭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易雯!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你留下,我就放。”易雯的目光死死盯着鹿亭望,眼眶通红,“亭望,选我,或者看着我死。”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最卑劣的筹码。
空气仿佛凝固了。裴斯酒的脸色很难看,却没再上前,显然是顾忌着易雯手里的刀。鹿亭望看着易雯,眼神里翻涌着痛苦、愤怒、怜悯,还有些易雯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
良久,鹿亭望轻轻吐出这个字。
易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留下。”鹿亭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把刀放下。”
裴斯酒猛地抬头:“亭望!你别傻了!”
鹿亭望没理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易雯,眼神里带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易雯,我留下。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易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刀尖在胸口划出道细小的血痕,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鹿亭望眼底的决绝,突然意识到,自己赢了这场博弈,却输掉了最后一点可能被原谅的资格。
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易雯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头,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木偶,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裴斯酒冲过来,想拉走鹿亭望,却被甩开。鹿亭望走到易雯面前,蹲下来,轻轻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裴老师,”鹿亭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去吧。”
“亭望!”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鹿亭望的目光落在易雯蜷缩的背影上,带着化不开的哀伤,“该有个了断。”
裴斯酒看着他,又看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易雯,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关门声响起的瞬间,易雯感觉到鹿亭望的手停住了。
“易雯,”鹿亭望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他心上,“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跑得够快,够努力,就能追上你的脚步。”
他站起身,拉开了卧室的窗帘,阳光汹涌而入,刺得易雯睁不开眼。
“可现在我累了。”鹿亭望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不想追了。”
易雯猛地抬头,看到鹿亭望站在阳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幅被漂白的画。
“你赢了,易雯。”他说,“我留下。但我不会再笑了,不会再跳你编的舞,不会再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就当……给你留个活死人吧。”
易雯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他看着那个站在光里、却失去所有温度的鹿亭望,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用错了方式去挽留,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刃,将两个人都凌迟得体无完肤。
楼下,裴斯酒没有离开。他靠在车边,抬头望着那扇亮着光的窗户,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鹿亭望的合影——舞台上的两人相视而笑,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要亮。
他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说已经报警了。裴斯酒掐灭烟头,回复:“不用了。”
有些牢笼,是心做的。钥匙不在警察手里,不在他手里,只在那个被困住的人心里。
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卧室里,易雯看着鹿亭望重新蜷缩回床角,背对着他,像只彻底放弃挣扎的困兽。阳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两人分割在两个世界。
易雯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却在距离对方后背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他永远地失去了鹿亭望。那个举着粉色棒棒糖,笑着问他“吃吗?很甜的”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空气里弥漫着提拉米苏变质的甜腻味,像场冗长而绝望的梦。易雯闭上眼,听着窗外裴斯酒发动汽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死一般的寂静吞噬。
这场以爱为名的绑架,没有赢家。只有两个破碎的灵魂,在名为“错过”的废墟上,彼此折磨,直至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