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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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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雯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眼神时,是在舞蹈节的复盘会上。
裴斯酒正在台上分析《共生》的编舞逻辑,指尖在投影幕布上滑动,讲到某个托举动作时,自然地侧头看向鹿亭望:"这里亭望提出的修改建议很关键,弱化技巧性,强化情感张力,比我最初的设计更打动人。"
鹿亭望坐在第一排,闻言抬头笑了笑,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柔软的阴影。那笑容干净又坦荡,像春日里融化的冰棱,却刺得易雯后槽牙发酸。他攥着笔的手紧了紧,笔杆在笔记本上划出道歪斜的墨痕——那是他刚才下意识描摹的,鹿亭望低头记笔记时的侧脸轮廓。
"易老师有什么看法?"主持人突然点他的名,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易雯抬眼,对上裴斯酒镜片后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嘴角勾起抹凉薄的笑:"裴老师的编舞确实成熟,但过度追求形式对称,反而显得刻意。"
他起身走到幕布前,指尖点在某个旋转镜头:"这里的衔接太突兀,就像硬凑的榫卯,看着严丝合缝,实则经不起推敲。"余光瞥见鹿亭望皱了皱眉,易雯心里那点莫名的快意又滋长了几分,"不如《同行》里用呼吸节奏串联的转场,至少流畅自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裴斯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易老师的见解很独到。不过艺术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各花入各眼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同行》结尾那个孤影动作,虽然留白很妙,但会不会太刻意强调悲剧性?毕竟舞蹈节更需要正向能量。"
易雯扯了扯嘴角,正要反驳,鹿亭望突然开口:"我觉得两个作品各有侧重。《共生》的默契度确实难得,《同行》的情感浓度更戳人。"他看向易雯时,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其实没必要非要分个高下。"
"亭望说得对。"裴斯酒立刻接话,顺势给了台阶,"艺术贵在交流,今天能和易老师探讨,受益匪浅。"
易雯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心里像被塞进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他没再说话,径直坐回座位,直到散会都没再抬头。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传来鹿亭望和裴斯酒的谈话声。"裴老师,刚才谢谢你。"鹿亭望的声音带着点歉意,"易雯他......就是脾气急了点。"
"我明白。"裴斯酒轻笑,"年轻人难免气盛。倒是你,别往心里去。"
"嗯。"
脚步声渐远,易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他到底在较什么劲?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用拙劣的攻击掩饰自己的不甘。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易老师,下周和风尚杂志的合作,对方希望你能和鹿老师、裴老师拍组同框大片,主题是'舞蹈新势力'。"
易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拒绝"键上,最终却敲下"知道了"。他偏要去,偏要看看,这对"璧人"能在他面前甜到什么地步。
拍摄当天,摄影棚里暖气开得很足。鹿亭望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裴斯酒站在他身边,同款深灰色针织衫,两人并肩站在背景板前,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靠近点,再靠近点。"摄影师举着相机喊,"鹿老师看裴老师这边,对,眼神带点笑意......"
鹿亭望依言转头,目光落在裴斯酒脸上时,嘴角自然地弯起。易雯站在侧幕,看着那画面,突然觉得刺眼。造型师过来给他整理领带,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脖颈,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躲开——这动作和以前鹿亭望抗拒他触碰时,一模一样。
"易老师?"造型师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易雯扯了扯领带,喉结滚动,"拍吧。"
三人同框时,气氛微妙得像绷紧的弦。摄影师让裴斯酒和鹿亭望搭肩,易雯站在另一侧,形成三角构图。"易老师放松点,"摄影师喊,"嘴角带点笑意,别这么严肃。"
易雯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能清晰地闻到鹿亭望身上的味道,是裴斯酒常用的那款雪松香水,清冽干净,取代了以前那股淡淡的薄荷糖味。
"亭望,你头发乱了。"裴斯酒突然抬手,替鹿亭望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呼吸。鹿亭望没躲,甚至微微仰头配合,睫毛扫过裴斯酒的手腕,像只温顺的猫。
"咔嚓"一声,摄影师按下快门,兴奋地喊:"完美!这张绝对能当封面!"
易雯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他突然转身往外走,助理追上来问:"易老师,还没拍完呢......"
"拍不了了。"易雯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们俩拍个够。"
他在吸烟区站了很久,尼古丁的辛辣味也压不住心口的烦躁。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鹿亭望和裴斯酒在镜头前笑得灿烂,背景板上"同行"两个字被灯光照得格外亮。发件人附了句:"他们看起来很般配,不是吗?"
易雯把手机扔回口袋,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像他那些刚冒头就被掐灭的念想。
回到摄影棚时,拍摄已经接近尾声。鹿亭望正坐在化妆镜前卸妆,裴斯酒站在旁边替他递卸妆棉,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气氛亲昵得容不下第三个人。
易雯走过去,将合同摔在化妆台上,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风尚杂志的合作,我退出。"
鹿亭望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他惊愕的脸:"为什么?"
"不想当电灯泡。"易雯看着镜中的他,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耽误两位谈恋爱,罪过。"
"易雯!"鹿亭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我和裴老师只是合作关系!"
"是吗?"易雯挑眉,目光扫过裴斯酒放在化妆台上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在替鹿亭望擦脸颊,"合作到需要形影不离?合作到连香水都用同一款?"
鹿亭望的脸瞬间涨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裴斯酒上前一步,挡在鹿亭望身前,语气冷了下来:"易老师,请注意你的言辞。亭望不是你可以随意诋毁的人。"
"我和他说话,轮得到你插嘴?"易雯的火气也上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裴斯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打着合作的幌子接近他,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够了!"鹿亭望突然吼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易雯,你到底想怎么样?!"
易雯被他吼得一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股戾气突然泄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疲惫。他想怎么样?他也不知道。是想让鹿亭望回到他身边?还是想亲眼看着他幸福,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我不想怎么样。"易雯别开视线,声音哑得厉害,"祝你们......百年好合。"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身后传来鹿亭望带着哭腔的喊声:"易雯,你混蛋!"可他没停,一步步走出摄影棚,直到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才猛地停下脚步,蹲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摸索着口袋里的胃药,手指却抖得厉害,药瓶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像撒了满地的星星。
"易老师?"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易雯抬头,看到裴斯酒站在面前,手里拿着瓶温水,表情复杂。
"亭望让我给你送来的。"裴斯酒把水递过来,"他......很担心你。"
易雯没接,只是看着他:"你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裴斯酒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药片,动作不急不缓:"我想对他好,用他能接受的方式。不像某些人,只会用伤害来掩饰自己的在乎。"他把药片塞进易雯手里,"易老师,喜欢不是占有,是尊重。你连这都不懂,难怪会失去他。"
易雯攥着那些药片,指尖冰凉。裴斯酒的话像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里面最不堪的怯懦和自私。
是啊,他从来都不懂。不懂鹿亭望递糖时的小心翼翼,不懂他转身时泛红的眼眶,不懂他那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里藏着的卑微。他只会用冷漠当武器,用骄傲做盔甲,把那个满心向他的人,一步步推开。
"他胃不好,别总带他吃生冷的。"裴斯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练舞时记得提醒他热身,他总爱逞强。还有,他低血糖犯了的时候,要喂温糖水,不能直接吃糖,会呛到......"
易雯猛地抬头,看着裴斯酒认真叮嘱的侧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些都是他以前反复叮嘱鹿亭望的话,现在却由另一个人,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易雯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的事,与我无关。"
裴斯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的易雯,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易老师,你比自己想象中更在乎他。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摄影棚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里面的光和暖。易雯蹲在原地,看着掌心那些白色的药片,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被别人取代,而是看着别人,用你曾经不屑的方式,把你弄丢的人,好好地疼惜着。
那天之后,易雯真的退出了所有可能和鹿亭望、裴斯酒产生交集的活动。他把自己埋进偏远山区的支教项目里,教孩子们跳基础舞步,日子过得简单又平静。
山里的信号不好,偶尔收到助理发来的消息,说鹿亭望和裴斯酒合作的新舞剧反响热烈,场场爆满;说他们一起上了访谈节目,互动默契得让主持人都忍不住调侃;说裴斯酒在节目里公开表示,有想守护的人。
易雯总是看完就删,像清理垃圾一样,把那些消息从手机里彻底移除。可有些画面,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钻进脑海——鹿亭望在裴斯酒怀里旋转的身影,两人在镜头前相视而笑的默契,甚至裴斯酒替他整理领带时,他低头时温顺的侧脸。
他开始学着像裴斯酒说的那样,尊重鹿亭望的选择。虽然这尊重里,藏着数不清的失眠夜,和咽不下的苦涩。
支教结束那天,孩子们给他编了个花环,戴在头上笑闹着说"易老师要幸福"。易雯蹲下来,揉了揉为首那个小女孩的头发,突然想起鹿亭望第一次送他向日葵时,也是这样笑着说"易雯要开心"。
原来幸福和开心,曾经离他那么近。
回到城市时,恰逢舞蹈节的周年庆典。易雯收到了邀请函,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去看看。不是为了见谁,只是想和过去好好告个别。
庆典现场星光熠熠。易雯坐在角落,看着台上的鹿亭望和裴斯酒领了"年度最佳搭档"奖。鹿亭望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裴斯酒身边,笑容从容又坦荡。裴斯酒发言时,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感谢亭望,让《共生》有了灵魂。"
台下掌声雷动,粉丝举着"望酒cp"的灯牌,兴奋地尖叫。鹿亭望鞠躬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和易雯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震惊、慌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易雯举起酒杯,对着他遥遥一敬,然后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走出宴会厅时,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易雯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雪松香水味,只有夜露的清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易雯看着那三个字,突然笑了。他删掉短信,将手机揣回口袋,脚步轻快地走进夜色里。
有些道歉,迟到太久就失去了意义。有些错过,注定要用一生来偿还。
他和鹿亭望的故事,就像那场没跳完的双人舞,有人提前离场,有人另寻搭档,剩下的那个,只能在空荡的舞台上,对着空气,跳完属于自己的后半段。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易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鹿亭望说过,宜昌的月亮最圆。或许有一天,他会再去趟宜昌,看看长江边的桂花,尝尝那里的烤红薯,只是不再为了谁,只为了和那个曾经笨拙的自己,好好和解。
至于鹿亭望和裴斯酒的未来,会怎样,都与他无关了。
毕竟,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醋意,酸到极致,就该学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