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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鹿亭望蜷缩在床角的第三十七天,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像只枯瘦的手,抓着铅灰色的天空,把最后一点阳光都挡在了外面。

      他掀开被子下床时,左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骨头里反复拉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他扶着墙,缓了很久才挪到床头柜前,指尖颤抖着去摸那个银色的小盒子。

      盒子里躺着几支杜冷丁,针管被擦得锃亮。这是他用绝食换来的“自由”——易雯发现他疼得蜷缩成虾米,脸色惨白如纸时,那双总是覆着寒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你到底怎么了?”易雯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鹿亭望,你看着我!”

      鹿亭望只是笑,笑得咳出了血沫。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骨癌晚期四个字被泪水泡得发涨,像朵腐烂的花。

      易雯看完诊断书后的反应很奇怪,没有震惊,没有悲伤,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某种鹿亭望读不懂的情绪,最后变成句冰冷的“我不会让你死”。

      可活着,有时比死更难。

      鹿亭望颤抖着抽出一支杜冷丁,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他闭上了眼。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心脏,像场迟来的雪,暂时压下了骨头缝里的灼痛。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雨,突然想起裴斯酒说过,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雨,下起来就带着化不开的湿冷。

      手机被易雯没收了,但他知道裴斯酒一定还在找他。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此刻或许正拿着他的照片,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像个不知疲倦的夸父。

      “在想什么?”

      易雯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吓得鹿亭望手一抖,针管掉在了地上。易雯走过来,弯腰捡起针管,指尖触到管壁的凉意时,喉结滚了滚。

      “药快用完了。”鹿亭望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去医院帮我开点吧。”

      易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医生说这药不能多打。”

      “可我疼。”鹿亭望笑了笑,抬手按在左腿上,那里已经肿得像根发面馒头,“易雯,你把我关在这里,总不能看着我疼死吧?”

      易雯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去开。”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鹿亭望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每次试图靠近门窗,骨头里的剧痛就会让他直不起腰。易雯像头警惕的狼,总能在第一时间出现,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他,仿佛在说“别想逃”。

      他想起确诊那天,裴斯酒把他按在病床上,眼眶通红:“亭望,我们积极治疗,会好起来的。”

      “治不好了。”鹿亭望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比哭还难看,“裴老师,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在错过?”

      裴斯酒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他们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未来。

      易雯回来时,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鹿亭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人,肩膀竟然有些佝偻了。

      饭菜端上来时,鹿亭望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是他以前最喜欢的菜。易雯把排骨推到他面前,眼神躲闪:“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鹿亭望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化疗让他的味觉变得迟钝,只剩下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不合胃口?”易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有。”鹿亭望摇摇头,又夹了块放进嘴里,“很好吃。”

      易雯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却没怎么吃。鹿亭望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个用卑劣手段把他困在身边的人,居然会因为他一句“好吃”而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吃完饭后,鹿亭望的腿又开始疼了。他蜷缩在床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床单。易雯冲进来时,他正死死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鹿亭望!”易雯抓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用止痛药啊!你看着我干什么!”

      鹿亭望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易雯,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报应他当初没能说出口的喜欢,报应他在易雯转身时没有挽留,报应他现在苟延残喘地活着,却成了囚禁对方的枷锁。

      易雯的手猛地顿住,他从口袋里摸出针管,动作笨拙地抽好杜冷丁,想给鹿亭望注射,却被躲开了。

      “别碰我。”鹿亭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易雯,你放我走吧。”

      “不放。”易雯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死也不放。”

      鹿亭望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突然觉得累了。他闭上眼,任由易雯把针头刺进皮肤,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带来短暂的安宁。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易雯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像抱着件稀世珍宝。

      “亭望,”易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说对不起。可道歉有什么用呢?错过的人回不来了,坏掉的骨头长不好了,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深到能吞下整个冬天。

      鹿亭望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易雯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蹙,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鹿亭望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距离他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这个男人,毁了他最后的安宁,却也守着他度过了无数个疼痛的夜晚。

      他慢慢挪下床,左腿的疼痛减轻了些,大概是杜冷丁还在起作用。他走到书桌前,看到上面放着本新的舞蹈教程,扉页上写着行字:“等你好了,我们跳支双人舞。”

      字迹很用力,划破了纸页,像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诺言。

      鹿亭望拿起笔,在旁边写道:“易雯,别等了。”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库的方向。那里停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灯亮着,像双不眠的眼睛。

      是裴斯酒。他果然还没走。

      鹿亭望笑了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易雯的呼吸很均匀,大概是累坏了。他轻轻拧开门锁,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眼卧室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盏暖黄的灯,像个被遗弃的梦。

      “再见了,易雯。”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裴斯酒看到鹿亭望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皮肤时,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亭望……”裴斯酒的声音带着哽咽,“你怎么出来了?”

      鹿亭望笑了笑,咳出一口血:“带……带我走。”

      裴斯酒把他抱进车里,发动汽车的瞬间,他看到公寓的灯亮了。易雯站在窗边,像尊被遗弃的雕塑,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

      鹿亭望闭上眼,没再回头。有些告别,需要决绝一点,才能让彼此都解脱。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浓,鹿亭望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裴斯酒坐在床边削苹果,动作很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次。

      “裴老师,”鹿亭望轻声说,“别削了。”

      裴斯酒放下苹果,握住他的手:“亭望,会好起来的。”

      鹿亭望只是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骨头里的疼痛越来越频繁,杜冷丁的效果也越来越差。

      “易雯……他怎么样了?”鹿亭望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

      裴斯酒的动作顿了顿:“他把自己关在公寓里,不肯出来。”

      鹿亭望点点头,没再追问。这样也好,彼此都看不见,或许能少些痛苦。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宜昌长江边的桂花香气,摄影棚里温暖的灯光,易雯替他系鞋带时的侧脸,裴斯酒递过来的温水……

      原来这一生,他拥有过这么多温柔,却还是错过了。

      疼痛再次袭来时,鹿亭望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声音。裴斯酒按住他的手,眼眶通红:“亭望,我叫医生。”

      鹿亭望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裴老师,帮我……个忙。”

      “你说。”

      “把……把那支双人舞编完。”鹿亭望的声音很轻,“就叫……《错过》。”

      裴斯酒点点头,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好。”

      鹿亭望笑了笑,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下去。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场迟来的救赎。

      易雯是在三天后收到消息的。那天他正在收拾鹿亭望的东西,看到书桌上那张写着“别等了”的纸条,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鹿亭望于今日凌晨三点去世,遵照他的遗愿,骨灰撒入长江。”

      易雯拿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突然觉得很冷。他走到窗边,看着长江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很蓝,像鹿亭望第一次送他向日葵时的颜色。

      他拿出那支没来得及注射的杜冷丁,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突然想起鹿亭望说过,他最喜欢下雪天,因为雪会掩盖所有的痕迹。

      易雯把针头刺进皮肤,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带来短暂的麻痹。他靠在墙上,看着书桌上那本舞蹈教程,扉页上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开,模糊得像个遥远的梦。

      “亭望,我来陪你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城市的喧嚣,也掩盖了公寓里无声的告别。这场以爱为名的纠缠,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画上了句点。

      只是在很多年后,有人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了那本舞蹈教程。扉页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那句“等你好了,我们跳支双人舞”,旁边的“别等了”三个字,被泪水浸泡得发涨,像朵永远不会盛开的花。

      而那支名为《错过》的双人舞,最终由裴斯酒独自完成。舞台上,他一个人跳着两个人的动作,旋转时的身影孤单得像片落叶,台下的观众哭了,却没人知道,这支舞里藏着两个少年的青春,和一场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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