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竞争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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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雯是在上海舞蹈节的庆功宴后台见到裴斯酒的。
那时鹿亭望刚领完奖，香槟洒在西装前襟，笑得有些晃眼。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正替他擦拭，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指尖捏着纸巾的力度很轻，像在对待易碎品。"又冒失。"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鹿亭望居然没反驳，只是偏着头任他摆布，耳尖在灯光下泛着浅红。
这场景刺得易雯眼眶发疼。他攥紧手里的祝贺花篮，缎带上的"恭喜获奖"四个字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半小时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来后台——毕竟发过那样决绝的短信，此刻出现显得格外滑稽。可终究还是没忍住，像被什么牵引着，脚步比理智先一步抵达。
"易老师？"裴斯酒先看见了他，擦纸巾的手顿了顿，随即露出得体的微笑，"久仰大名，我是裴斯酒，负责鹿亭望接下来的舞蹈编排。"
易雯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袖口上，喉结滚了滚才找回声音："恭喜。"他把花篮往旁边的桌子上放，玻璃纸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台格外清晰，"路过，顺道送个祝福。"
鹿亭望这才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下客套的疏离："谢谢。"他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裴斯酒还悬在半空的手，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易雯注意到裴斯酒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竟升起丝卑劣的快意。但这快意很快被鹿亭望接下来的话碾碎——"裴老师，我们去和评委打个招呼吧？"鹿亭望转向裴斯酒时，语气里的亲昵几乎要溢出来，"刚才张教授还说想聊聊编舞细节。"
"好。"裴斯酒立刻应声，镜片后的眼睛重新亮起来，自然地抬手替鹿亭望理了理领带，"走吧。"
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格外和谐，鹿亭望比裴斯酒矮半个头，说话时需要微微仰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像话。易雯盯着那道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发现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花篮里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朝着光的方向，像极了以前鹿亭望总爱贴在他手机壳上的贴纸。易雯伸出手，指尖刚碰到花瓣就猛地缩回——花茎上的刺扎破了皮肤，细小的血珠渗出来，疼得他心口发紧。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换了主人，还是带着伤人的尖刺。
回到住处时已是凌晨。易雯把自己摔进沙发，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手机屏幕亮着，是助理发来的资料：裴斯酒，留法归来的编舞家，出身艺术世家，性格温和，业内口碑极好。资料里还附了张照片，裴斯酒在排练室指导舞者，神情专注，手腕上戴着块简约的银表——和鹿亭望那块旧表很像。
易雯点开鹿亭望的社交账号，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感谢裴老师的悉心指导，未来继续合作愉快。"配图是两人在领奖台上的合影，鹿亭望手里举着奖杯，裴斯酒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评论区里粉丝炸开了锅："这氛围！我先磕为敬！""裴老师看望宝的眼神好温柔！""终于有能治住望宝的人了！"
易雯翻着那些评论，指尖冰凉。他想起以前两人合作时，鹿亭望总嫌他唠叨，说他比经纪人还管得多。可现在呢？他对着另一个人笑，听另一个人的安排，甚至允许对方碰他最在意的领带——那是他以前连易雯碰一下都会皱眉躲开的动作。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易雯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起来。酸水灼烧着喉咙，疼得他眼眶发红。他这才想起，从医院那天起，他就没好好吃过饭。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鹿亭望低血糖刚犯了，裴斯酒送他回酒店了。"发件人是之前替他留意鹿亭望消息的朋友。
易雯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他知道鹿亭望低血糖犯起来有多吓人，脸色惨白，浑身冒冷汗，以前都是他守在旁边，喂糖水，掐人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现在，有别人做这些事了。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将脸埋进掌心。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憔悴得像换了个人。易雯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他想起在医院给鹿亭望留的那张纸条，"好好吃饭"四个字写得用力，纸背都透了墨。当时他在病房外站了很久，听着里面助理说鹿亭望这几个月没好好吃饭，胃药换了好几种，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疼。可他终究没进去，只是把纸条交给护士，转身就走——他怕自己一进去，所有的硬气都会土崩瓦解。
原来嘴硬心软是种病，得治。可他偏不想治，宁愿疼死，也不想再做那个追在鹿亭望身后的傻瓜。
接下来的日子，易雯把自己埋进工作里。他接了个音乐剧的编舞工作，没日没夜地泡在排练室，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可越是刻意回避，鹿亭望的影子就越清晰——舞者手腕翻转的角度像极了鹿亭望的习惯，钢琴伴奏的旋律和他们以前练过的曲子重合，甚至连排练室窗外的梧桐树，都和工作室楼下那棵一模一样。
"易老师，休息会儿吧。"舞者递过来瓶水，"您都熬了三个通宵了。"
易雯摇摇头，拧开瓶盖喝了口，目光却落在手机上。屏幕推送的娱乐新闻里，鹿亭望和裴斯酒正在逛商场，两人手里都提着购物袋，裴斯酒正低头给鹿亭望看手机里的照片，鹿亭望笑得弯起了腰，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发顶，亮得刺眼。
新闻标题很醒目：《鹿亭望新搭档曝光，疑似好事将近》。
易雯的手指猛地收紧，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冰凉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想起以前鹿亭望最讨厌逛街，每次陪他买东西都像受刑，站在店门口玩手机，催三遍才肯进来。
原来不是讨厌，只是不愿意陪他而已。
"易老师？"舞者小心翼翼地叫他，"这段双人舞的托举动作，您看这样可以吗？"
易雯抬头，目光落在舞台上。男舞者正将女伴托举起来，旋转时的弧度流畅又优美。他突然想起那次和鹿亭望排练托举，鹿亭望没站稳，两人一起摔在垫子上，他压在鹿亭望身上，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
"鹿亭望，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当时红着脸问，心跳得像要炸开。
鹿亭望别过头，耳尖泛红："谁故意了，是你力气太小。"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们之间最靠近的时刻。可他当时像个胆小鬼，慌忙爬起来，错过了所有可能。
"这里不对。"易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托举时要先沉肩，再发力，眼神要看着对方，要有信任。"他走上台，亲自示范，"就像这样......"
话没说完，他突然踉跄了一下。连日的熬夜加上没好好吃饭，低血糖的症状又犯了，眼前阵阵发黑。舞者慌忙扶住他："易老师！您没事吧？"
易雯摆摆手，推开对方的手："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他走到休息区坐下，摸出兜里的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灼痛。
这是鹿亭望以前总塞给他的那种糖。说他脾气太急，含颗糖能冷静点。
手机又响了，是裴斯酒发来的消息，语气客气又疏离："易老师，关于下个月舞蹈节的编排撞题，我们是不是该聊聊？"
易雯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他当然知道撞题——裴斯酒选的主题是《共生》，和他准备的《同行》几乎异曲同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狭路相逢吧。
他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咖啡馆见。"
见面那天，易雯特意提前到了。咖啡馆在老洋房里，木质的旋转楼梯踩着咯吱作响，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在地板上，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裴斯酒走进来时，鹿亭望居然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个冰淇淋甜筒，正吃得不亦乐乎。
看到易雯时，鹿亭望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的奶油还没擦干净，像只偷吃东西被抓包的猫。裴斯酒立刻递过纸巾，语气自然："慢点吃，没人抢。"
易雯别开视线，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
"易老师想怎么解决？"裴斯酒开门见山，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带着锋芒，"《共生》的编排我们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改主题不太现实。"
"我的《同行》也一样。"易雯放下咖啡杯，声音冷硬，"舞蹈节又没规定不能撞题，各凭本事就是。"
裴斯酒笑了笑："易老师还是这么强势。"他转头看向鹿亭望，"亭望，你先去旁边等我？"
鹿亭望点点头，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了桌腿，疼得"嘶"了一声。裴斯酒立刻伸手扶他，眉头微蹙："小心点。"
易雯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鹿亭望察觉到他的视线，慌忙抽回手，低头说了句"我去那边坐"，匆匆走开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玩手机，只是低头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冰淇淋，偶尔抬头看向这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易雯突然觉得很可笑。他们现在的关系，居然需要第三个人来缓冲，像场蹩脚的戏剧。
"易老师，"裴斯酒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我知道你和亭望以前的事。"
易雯挑眉："所以呢？"
"没什么。"裴斯酒搅动着咖啡，"只是想告诉你，亭望这几个月过得很辛苦。低血糖犯过好几次，胃也不好，晚上经常失眠。"他抬眼看向易雯，目光锐利，"你当初走得那么决绝，现在又何必来搅乱他的生活？"
易雯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想说自己没有搅乱，想说他只是来谈工作，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冷笑："裴老师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我和他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不是外人。"裴斯酒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追他。"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易雯脑子里炸开。他猛地抬头，看向裴斯酒，对方的眼神坦然又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靠窗的位置传来响动，鹿亭望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洒在白色的衬衫上，狼狈得像只受惊的兔子。裴斯酒立刻起身走过去，拿出纸巾替他擦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鹿亭望的目光越过裴斯酒，看向易雯，眼神里带着慌乱和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易雯突然觉得这场对峙毫无意义。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既然裴老师这么有信心，那就舞蹈节上见分晓。"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裴斯酒对鹿亭望说："别怕，有我在。"
那语气里的保护欲，像根针，狠狠扎进易雯的心里。他攥紧外套，快步走出咖啡馆，却在街角停下了脚步。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着墙慢慢蹲下身，摸索着口袋里的薄荷糖，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都撕不开糖纸。
"易雯？"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易雯抬头，看到鹿亭望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包纸巾，眼神里带着焦急。裴斯酒站在稍远的地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
"你怎么了？"鹿亭望蹲下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是不是低血糖犯了？我这里有糖......"
他从口袋里摸出颗草莓糖，递过来的手微微颤抖。糖纸是粉色的，和以前易雯总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
易雯看着那颗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鹿亭望，你现在是在可怜我吗？"
鹿亭望的脸瞬间白了，捏着糖的手指紧了紧："我不是......"
"收起你那廉价的好心。"易雯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需要。"他推开鹿亭望的手，挣扎着站起来，"你和你的裴老师好好过，别再来招惹我。"
说完，他踉跄着往前走，没回头。身后传来鹿亭望的喊声，带着点哽咽："易雯！"可他没停，一步步走远，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回到家，易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翻出药箱，找出胃药，就着冷水吞下去。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极了他们第一次吵架那天。
那天鹿亭望发了脾气，说他管得太多，像个老妈子。他摔门而去，在雨里走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买了鹿亭望爱吃的烤红薯，站在楼下等他。鹿亭望下来时，身上还带着烟味，却别扭地接过红薯，说"下次别等这么久"。
原来回忆是会骗人的，总把痛苦过滤掉，只留下甜蜜的假象。
舞蹈节决赛那天，易雯的《同行》获得了满堂彩。舞台上的舞者用流畅的动作演绎着陪伴与告别，最后一个动作，男舞者朝着女舞者离开的方向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灯光骤暗，只留下一道孤单的影子。
台下掌声雷动，易雯站在侧幕，却没什么喜悦。他看着裴斯酒和鹿亭望的《共生》登台，两人穿着同款的白色衬衫，动作默契得像一个人，旋转时手腕相碰的角度，对视时眼底的笑意，都和他记忆里的某些画面重合。
最后一个动作，裴斯酒将鹿亭望托举起来，灯光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像镀了层金边。台下的欢呼声比刚才更热烈，评委举着满分的牌子，笑容灿烂。
易雯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后台的走廊里，他撞见了鹿亭望。对方刚下台，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亮："易老师，你的《同行》跳得真好......"
"恭喜。"易雯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实至名归。"
"易雯......"鹿亭望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被赶来的裴斯酒拦住。
裴斯酒拍了拍鹿亭望的肩膀，看向易雯的眼神带着胜利的微笑："谢谢易老师承让。"
易雯没再说话，转身就走。经过鹿亭望身边时，他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和以前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人，就算换了陪伴的人，也还是会保留着过去的习惯。只是那份习惯，再也与他无关了。
离开剧场时，雨还在下。易雯没带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服。他走到街角的公交站，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鹿亭望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易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他抬起头，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灯，像看到了那个举着粉色棒棒糖的少年。
"吃吗？很甜的。"
他想，这次是真的该说再见了。
有些错过，是命中注定。有些转身，就是一生。他和鹿亭望的故事，就像这场雨，下过，停了，只留下满地潮湿的痕迹，和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雨还在下，而易雯的路，要自己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竞争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