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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嘴硬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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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深秋总带着种湿冷的黏腻,鹿亭望裹紧了风衣,站在户部巷的巷口看人流。经纪人说这里新开了家网红甜品店,让他来拍组街拍,蹭蹭热度。他对着镜头扬起标准的微笑,眼神却落在巷尾那棵老槐树上——去年这个时候,易雯就靠在这棵树下,举着相机给他拍过照,说逆光的轮廓最好看。
快门声把他拽回现实。摄影师举着相机皱眉:"鹿哥,眼神散了,再聚焦点。"鹿亭望点点头,重新调整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收工后路过便利店,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在糖果货架前站了很久。玻璃柜里的棒棒糖琳琅满目,粉色的草莓味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塑料棒上的卡通小熊和记忆里那根一模一样。他伸手拿了一根,结账时发现收银台旁边摆着薄荷糖,铁盒包装,是易雯以前总塞给他的那种。
"这个也要吗?"收银员指着薄荷糖问。鹿亭望摇摇头,捏着那根粉色棒棒糖转身离开。有些味道,已经不敢再碰了。
他沿着长江边慢慢走,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凉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说下个月要去上海参加一个舞蹈节,问他想不想报个单人作品。
鹿亭望看着江面翻涌的浪,回复了个"好"。他现在很怕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易雯的影子——练舞时手腕相触的温度,吵架时对方泛红的眼眶,还有最后在异国公寓楼下,那双平静得像死水的眼睛。
走到江汉关大楼时,他停住了脚步。广场上有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卡农》的旋律在风里飘得很远。他想起易雯也会拉小提琴,不过总是拉得断断续续,像只笨拙的小鸟。有次深夜练舞结束,易雯就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拉这首《卡农》,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弓起的背上,像幅安静的画。
那时自己是怎么说的?好像是不耐烦地打断,说吵到邻居了。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易雯最温柔的时刻,而他却像个瞎子,什么都没看见。
小提琴声停了,围观的人鼓掌散去。鹿亭望转身想走,视线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易雯就站在不远处,穿着驼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露出的侧脸比以前清瘦了些。他正低头听身边的女士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鹿亭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想躲,脚却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原地。
易雯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身边的女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笑着对鹿亭望点了点头,那笑容大方又得体。
是她。鹿亭望认出那个女士,是上次在易雯社交账号里看到的,和他一起站在教堂前的人。原来他们已经一起回国了,原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那根攥在手里的棒棒糖突然变得滚烫,塑料棒硌得掌心发疼。鹿亭望看着易雯和那个女士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郎才女貌,像杂志封面上的人物,般配得让他刺眼。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这几个月的挣扎,努力想把过去埋葬,努力想好好生活,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原来对方早就把他抛在了身后,开始了崭新的人生,只有他还困在回忆里,像个原地打转的傻瓜。
易雯和那位女士说了句什么,然后朝他走了过来。鹿亭望的心跳得飞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只受惊的兔子。
"好久不见。"易雯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围巾蹭着下巴,遮住了半张脸。
"嗯。"鹿亭望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注意到易雯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还在,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身体还好吗?"易雯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停顿了一下,"看起来瘦了很多。"
这句平淡的问候,却像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鹿亭望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别过头,看着江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挺好的,托你的福,赚了10万,过得潇洒。"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带着刺的话,像在互相伤害,可他控制不住。
易雯的脸色沉了沉,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是吗?那挺好。"他转身想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听说你要去上海参加舞蹈节?"
"嗯。"
"加油。"易雯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转身回到那位女士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一起朝地铁站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亲密得容不下第三个人。
鹿亭望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棒棒糖被捏得变了形。甜腻的香精味透过糖纸渗出来,钻进鼻腔,让他一阵反胃。他蹲下身,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头也开始发晕,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失去意识前,他好像看到易雯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嘴里喊着他的名字。可那大概是幻觉吧,像以前练舞时总看到的那个穿牛仔外套的身影一样,都是假的。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却驱散不了骨子里的寒意。
"你醒了?"护士走进来换输液瓶,"刚才送你来的先生已经走了,留了这个给你。"
护士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鹿亭望打开,里面是张纸条,字迹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疼:"医生说你低血糖,好好吃饭。"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句号。
是易雯。他真的回来了。
鹿亭望捏着那张纸条,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字,突然想起以前每次他胃痛,易雯都会煮小米粥,说要熬得糯糯的才养胃。有次他嫌麻烦,说外卖也一样,易雯当时就红了眼眶,说"不一样,外卖没有心"。
原来有些人,就算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还是会惦记。可这份惦记,又能算什么呢?是怜悯?是同情?还是残留的那点不甘心?
助理赶来时,手里提着保温桶:"鹿哥,我刚从家里给你熬了粥,你快趁热喝点。"鹿亭望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心里空落落的。
"对了鹿哥,"助理像是想起什么,"刚才送你过来的那位先生,是不是易老师啊?我好像在照片上见过他。"
鹿亭望的手指顿了顿:"不是,你认错了。"
他不想承认,不想让别人知道,易雯还会为他回头。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像根救命稻草,让他在绝望里还能抓住点什么。
出院后,鹿亭望把那张纸条夹进了那本舞蹈教程里。每次翻开书,都能看到那行字,像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的温柔,和现在失去的一切。
去上海参加舞蹈节的前一天,他去了趟工作室。储藏室的门没关严,他推开门,看到那个灰色的登机箱被放在了门口,箱子上的磕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衫,是易雯以前给他买的,说武汉的冬天特别冷,要穿厚点。还有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卡通小熊,是他生日时易雯送的,说要多喝热水。
这些东西,明明被他放在了储藏室最里面,是谁翻出来的?
鹿亭望的心跳得飞快,他冲出工作室,开车就往易雯以前住的小区赶。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想问问,那些被他丢掉的回忆,是不是还能捡回来。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先生,你找谁?"鹿亭望报出易雯的名字,保安摇摇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长头发的年轻人?他早就搬走了,好像上个月就出国了。"
"那和他一起的那位女士呢?"鹿亭望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说他姐姐啊?"保安笑了笑,"上个月他姐姐来帮他收拾东西,还跟我聊了几句,说他在国外挺好的,就是太拼了,把自己累病了。"
姐姐?
鹿亭望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有惊雷炸开。原来那位女士是易雯的姐姐,原来教堂的照片是姐姐的婚礼,原来他一直都误会了。
巨大的悔恨瞬间将他淹没,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他想起在江汉关广场,易雯转身时眼里的失望;想起那张纸条上简单的字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托你的福,过得潇洒"。
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鹿亭望跌跌撞撞地回到车里,发动汽车时,手一直在抖。他不知道易雯去了哪个国家,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跟他说声对不起。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的国际号码。鹿亭望的心脏猛地一跳,接起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依旧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烫。
"易雯......"
"我姐说你去小区找我了?"易雯的声音很平静,"有事吗?"
"我......"鹿亭望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质问他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易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这边是凌晨,要休息了。"
"易雯!"鹿亭望急忙喊住他,"教堂的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易雯低低的笑声,带着点自嘲:"那是我姐的婚礼,我当伴郎。"
"那你身边的人......"
"我姐。"易雯的声音顿了顿,"鹿亭望,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活不了了?"
这句话像把刀,精准地刺进鹿亭望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过得很好,"易雯的声音冷了下来,"有自己的生活,有想做的事,不需要你的惦记,更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
"就这样吧。"易雯打断他,"祝你舞蹈节顺利。"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鹿亭望握着手机,呆坐在车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有些误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原来有些解释,等不到合适的时机,就再也没了意义。
上海的舞蹈节很成功。鹿亭望的单人舞《告别》获得了金奖,舞台上的他,动作干净利落,眼神却带着化不开的忧伤。评委说他的舞蹈里有故事,有遗憾,有让人落泪的力量。
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闪烁的灯光,突然想起易雯以前说过,他跳舞时眼睛里有光。现在那束光还在吗?或许还在,只是不再为谁而亮。
庆功宴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在上海的街头。外滩的夜景很美,灯火辉煌,像打翻了的珠宝盒。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国际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条短信:"我得奖了。"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种炫耀,像个幼稚的孩子,渴望得到对方的认可,却显得那么可笑。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是易雯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恭喜。"
简单,客气,带着疏离的礼貌。
鹿亭望看着那两个字,突然笑了。他删掉了打好的长篇大论,只回复了一个句号,然后拉黑了那个号码。
有些联系,该断了。有些念想,该放了。
回到武汉后,他把那根没吃的粉色棒棒糖扔进了垃圾桶。糖纸在风里打着转,像只找不到归宿的蝴蝶。他想起易雯说过,有些东西,握得越紧,越容易失去。
他开始认真对待工作,拍视频,参加活动,甚至尝试着接了一档真人秀。镜头里的他,温和有礼,偶尔还会露出浅浅的笑容,粉丝说他终于走出了过去的阴影。
只有他自己知道,阴影从未离开,只是被他藏得更深了。在某个深夜,在某个熟悉的街角,在某个闻到薄荷糖味道的瞬间,那道阴影就会悄然浮现,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开春的时候,他去了趟宜昌。长江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少女的长发。他沿着江边慢慢走,看到有卖烤红薯的小摊,突然想买一个。
"小伙子,要个甜的?"摊主笑着问。鹿亭望点点头,看着摊主用炭火慢慢烤着红薯,突然想起易雯总说,烤红薯要等外皮焦黑,里面才会流心。
红薯到手时,烫得他直搓手。他捧着红薯,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慢慢剥开外皮。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开,却在喉咙里堵得发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红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远处,有对情侣在拍照,女孩举着相机,男孩在旁边逗她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让人羡慕。鹿亭望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易雯举着相机的侧影,想起雨巷里那张没有配文的告别。
原来有些人,真的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原来有些告别,真的就是一生。
他把没吃完的红薯放进垃圾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江风拂过脸颊,带着春天的暖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新的舞蹈视频剪辑好了,让他看看。鹿亭望点开视频,画面里的自己正在跳舞,动作流畅,眼神坚定,再也不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看。
他关掉视频,抬头看向远方。长江的水滚滚东流,带着无数的故事,奔向未知的远方。
或许,他也该像这江水一样,放下过去,奔向属于自己的未来了。
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牛仔外套的少年,想起那根甜得发腻的棒棒糖,想起那句没能说出口的"好"。
这些回忆,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陪着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提醒着他曾经那样深刻地爱过一个人,也那样深刻地错过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人还在为他,保留着一份迟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