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身体活着》远秋湘

6、真相 扉页

　　　扉页空白。翻过去，是林深那熟悉而有力的字迹。日期，赫然是半年前。

　　X月X日，阴
　　结果出来了 宣判。
　　胶质母细胞瘤，四级。位置……很不好。医生说，手术风险极高，意义不大。放疗化疗……不过是拖时间。乐观的话，也许能撑过这个冬天。冬天……眠眠最喜欢下雪了。
　　拿着报告单，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真难闻。第一次觉得，走廊那么长，那么冷。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该怎么告诉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说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许眠的呼吸骤然停滞，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球，刺入她的大脑！胶质母细胞瘤……四级……撑过冬天……这些冰冷残酷的医学名词，组合成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过往所有被忽略的细节！

　　他越来越频繁的、被她抱怨的“加班”，那些他独自在书房度过的漫漫长夜，他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疲惫和走神……还有车祸前那晚，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原来那不是错觉！那是绝望的堤坝即将崩溃前，无声的预警！

　　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翻页。纸张哗啦啦地响，像绝望的悲鸣。

　　X月X日，晴转多云
　　头痛越来越频繁，像有电钻在里面搅。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画图时，手会不受控制地抖。不能再拖了。得做个了断。
　　眠眠今天又拉着我抱怨，说我不懂她看偶像剧的快乐。她撅着嘴的样子，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真可爱。
　　真想……一直看着她这样
　　可我还能陪她多久？一个冬天？或者更短？
　　看着她在我离开后，被巨大的悲伤吞噬，一点点枯萎……这念头比癌细胞啃噬我的脑子还要痛一万倍。
　　不行。绝对不行。我得给她留点东西……留点……活下去的念想。
　　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许眠（林深）用林深宽大的手背狠狠抹去，手背上立刻一片濡湿。她粗暴地翻着页，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X月X日，小雪
　　初雪夜的愿望……或许，是唯一的办法。
　　眠眠兴奋地提起时，我看到了机会。一个……残忍又唯一的机会。
　　互换灵魂。听起来多荒谬。可如果……如果初雪真的有灵呢？
　　如果我能在她的身体里……离开。那么，活下来的“林深”，就是她。
　　她将拥有我的身体，我的身份，我的一切。她会被迫活下去，用我的眼睛去看她喜欢的春天，用我的脚去丈量她想去的远方……她会痛苦，会怨恨，但至少……她活着。
　　用我的身体活着。
　　这具注定要消亡的身体，如果能成为承载她生命的容器……那将是我唯一能送给她的、最后的礼物。
　　眠眠，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用这种方式，把你强留在没有我的世界里。
　　这比看着你为我殉情，要好一万倍。
　　你要替我，好好呼吸。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的墨迹，似乎被几滴晕开的水渍模糊了边缘。

　　“砰！”

　　笔记本从她（林深）完全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许眠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利箭洞穿心脏的兽。她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林深的头。巨大的、灭顶的悲伤和一种被命运彻底玩弄的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撕碎！

　　原来如此！

　　那场车祸！那场夺走“许眠”生命的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那是林深精心策划的终点！是他用“她的”身体，为自己选择的、体面的退场！他用自己的死亡，斩断了“许眠”的未来，却用一场灵魂的骗局，强行将“林深”的生命塞给了她！

　　他让她活下来。用他的躯壳，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