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身体活着》远秋湘

7、春天，还远得很 “啊——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枷锁，从“林深”的胸腔里爆发出来！那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血淋淋的绝望和疯狂的爱意，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在空旷死寂的公寓里横冲直撞，撞上冰冷的墙壁，又反弹回来，反复地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她蜷在地板上，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被抛上岸垂死挣扎的鱼。泪水决堤般汹涌，混杂着痛苦的呜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版图。她用力地捶打着地板，用林深那双曾温柔拥抱过她的、骨节分明的手，一下，又一下，指关节很快变得通红、破皮、渗出血丝。仿佛只有这具身体上的疼痛，才能稍稍缓解灵魂深处那几乎要将她焚毁的剧痛。

　　“林深……林深你这个……混蛋！”她嘶喊着，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谁要你的身体！谁要你的眼睛！谁要你替我决定……替我活着！你这个自私鬼！骗子！大骗子！”

　　可骂声出口，却变成了更汹涌的悲伤。她想起了初雪夜他眼中那复杂难辨的决绝，想起了车祸前他推开她时那最后深深的一瞥……那不是恐惧，是告别！是安排好一切的、平静的诀别！

　　他把她独自留在了这个没有他的世界，留在了这具名为“林深”的冰冷躯壳里。他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礼物，一个无法毁弃的牢笼——他的生命本身。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嘶喊最终变成了破碎的呜咽，脸深深埋进林深那双曾经温暖、如今却只能带来刺骨寒意的大手里，“我们可以一起……一起想办法……一起……”

　　一起面对死亡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独自承担了所有的黑暗和绝望，然后，用一场灵魂的置换，用他自己的彻底消亡，为她强行撑起了一片没有他的、却必须活下去的天空。

　　她哭到几乎窒息，身体因为剧烈的抽噎而蜷缩得更紧。不知过了多久，那灭顶的浪潮似乎稍稍退去一点，留下满地狼藉的、冰冷的绝望。

　　许眠（林深）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的视线越过凌乱的地板，越过那本摊开的、如同命运判决书的深蓝色日记，最终，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面小小的、圆形的化妆镜上。

　　镜子里，映出林深的脸。那张英俊的、此刻却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布满泪痕的脸。

　　她看着镜中的“林深”。

　　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她抬起林深的手——那只刚刚捶打过地板、关节还带着血痕的手。

　　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温柔，极其轻柔地，触碰上冰凉的镜面。

　　指尖的血液，在镜面上留下一点微小的、刺目的红。

　　她隔着冰冷的玻璃，隔着无法逾越的生与死的界限，用指腹，无比珍重、无比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镜中爱人脸庞的轮廓。从英挺的眉骨，到深邃的眼窝，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此刻紧抿的、苍白的唇线……

　　仿佛要将这张脸，这具身体，这最后的遗物，永远地、刻进灵魂深处。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春天，还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