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身体活着》远秋湘

5、深蓝 自

　　自杀的念头，成了一种奢望，一种被绝对禁止的亵渎。林深用这种方式，用他留下的这具躯壳，给她套上了一个永恒的枷锁——活下去。无论多么痛苦，都必须用他的眼睛，代替他，看下去。

　　这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痛到极致时，许眠会站在镜子前，长久地、痴痴地望着镜中的“林深”。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镜面冰冷的光滑，沿着镜中倒影的轮廓缓缓游移，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幻影。

　　然后，她会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拉扯自己的嘴角。

　　一下，两下……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像冻土。镜子里那张英俊而憔悴的脸，随之扯出一个无比扭曲、比哭还要难看万倍的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被痛苦强行撕开的、丑陋的伤口。

　　许眠却像着了魔。她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扭曲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用林深的手，去揉捏林深的脸颊肌肉，试图找到记忆中他微笑时牵动的细微纹路。她努力回忆他开心时眼角弯起的弧度，回忆他无奈时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带着宠溺的浅笑。

　　“林深……笑一笑……”她对着镜子，用林深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发出破碎的指令，“像这样……看着我……笑……”
　　空旷的公寓里，只有她嘶哑的自语声在回荡，伴随着镜中那张脸不断变换的、永远无法捕捉到真正神韵的、僵硬而悲怆的“笑容”。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像是在心上又添一道新的伤口，鲜血淋漓。泪水无声地滑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镜中那张被痛苦反复蹂躏的、爱人的脸庞。

　　活下去的酷刑，日复一日。这具身体成了她唯一的祭坛，镜子是冰冷的墓碑，而她，是那个被永远放逐在生死之间的守墓人。

　　……

　　日子在无边的灰暗中麻木地流淌，像混浊的泥浆。

　　直到一个同样灰蒙蒙的下午。许眠（林深）机械地拉开林深书桌最底层那个很少使用的抽屉，里面堆放着一些零散的旧物：几盒备用墨囊，几枚不再使用的旧印章，几叠过期的票据……她的动作毫无目的，只是被一种空洞的惯性驱使着。

　　指尖在杂物的边缘划过，触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她下意识地将其抽了出来。

　　是一个深蓝色硬皮封面的笔记本。很普通，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这不是林深惯用的工作笔记。许眠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奇异的预感，像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脊背。她认得这个本子。很久以前，大概是她刚搬来和他同居那会儿，她在一个小文具店随手买的，塞给了他，笑嘻嘻地说：“喏，给你写点不能给我看的小秘密！” 当时林深只是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随手放进了抽屉深处。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它。

　　她竟忘了。

　　许眠（林深）靠着冰冷的书桌边缘滑坐到地毯上，背脊抵着坚硬的木头。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亮。她颤抖着，翻开了那深蓝色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