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你的身体活着》远秋湘

4、凌迟 她多想

　　她多想冲上去，撞开那碍事的棺盖，扑进去，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她想抚摸那张属于她自己的、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庞，想感受那皮肤下是否还残留着一丝林深的温度，想对着那紧闭的嘴唇嘶喊，把林深的灵魂唤回来！

　　可是她不能。

　　她被困在“林深”的身体里。这具高大、却无比沉重的躯壳，像一个坚固的、透明的牢笼。她甚至无法抬起“林深”的手臂，去触碰一下那近在咫尺的棺木。每一次试图移动，都像有无形的锁链缠绕着四肢，将她死死钉在原地。灵魂在躯壳里疯狂地冲撞、嘶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溺毙。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沿着林深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砸在他笔挺的黑色西装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印记。

　　她的视线，贪婪地描绘着棺木的轮廓，仿佛要将那深色的木头看穿。她看着棺木上方悬挂的那张巨大的遗照——照片里，“许眠”笑得眉眼弯弯，像盛满了全世界的阳光。那是她去年生日时，林深抓拍的。

　　现在，照片里的人死了，拍照的人也“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困在爱人躯壳里的孤魂野鬼。

　　仪式结束时，人群开始缓慢地、肃穆地移动，依次上前将手中的白菊放在棺木上。轮到许眠了。她（林深）僵硬地迈开步子，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镣铐。她走到棺木前，停下。

　　离得那么近。近得能看清棺木上细腻的木纹，能闻到百合花浓烈到发腻的香气，能感觉到那木质散发出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她缓缓地、颤抖地抬起手——这具属于林深的手。指尖悬停在冰冷的棺盖上，离那光滑的漆面只有毫厘之距。她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抵御着某种强大的吸力，又仿佛在积蓄着触碰的勇气。

　　最终，那颤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冰冷的棺木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蔓延到心脏，冻结了最后一丝妄念。

　　她终究没能触碰到里面的“自己”。

　　更没能触碰到深埋其中的、她永失的爱人。
　　……

　　葬礼之后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缓慢的凌迟。

　　许眠被困在林深的公寓里，困在这具曾经让她无比眷恋、如今却像冰冷囚笼的身体里。属于林深的一切——他惯用的须后水清冽的味道，衣柜里排列整齐的衬衫和西装，书架上那些艰深的建筑学图册，甚至冰箱里他常喝的牌子的矿泉水——都变成了无声的刑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他走了，只留下这具躯壳，和她无处安放的灵魂。

　　最残酷的刑场，是浴室里那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

　　她必须面对它。洗漱，剃须，整理这具陌生躯壳的仪容。

　　每一次，当她（林深）站在镜前，镜子里倒映出的，都是林深那张棱角分明、眉眼深邃的脸。曾经这张脸看向她时，总是带着温柔的专注，或是无奈的宠溺。如今，这张脸上，只剩下空洞、麻木，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许眠看着镜中的“林深”。

　　那浓密的眉毛，那挺直的鼻梁，那微抿的薄唇……每一处线条都曾是她指尖流连忘返的疆域。可现在，它们冰冷地呈现在镜子里，属于她，又不属于她。这身体是林深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他存在过的、最后的、最真实的证明。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沼泽里滋生的毒蔓，无数次缠绕住她的心脏：结束这一切。用这具身体，结束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只要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或者打开高层的窗户纵身一跃……只要一瞬间，这折磨就能终结。

　　然而，每一次这个念头升起，她的目光触及镜子里那张属于林深的脸，那念头就像撞上礁石的泡沫，瞬间粉碎。

　　不行！

　　她怎么能？怎么敢？

　　这是林深的身体！是他存在过的最后痕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他的实体！这皮肤下曾奔涌着他的热血，这胸腔里曾跳动着他温暖的心脏，这双眼睛曾盛满了只属于她的星光……她怎么能亲手去伤害它？去毁灭它？

　　那比杀死她自己一万次，还要让她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