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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扬刀立万王盘山 ...

  •   张翠山抬眼一瞧,嘿,眼前这人约莫五十来岁,脸上手上那肌肉啊,就跟老树根似的,凹凹凸凸、盘根错节,活脱脱一副“力量感爆棚”的模样。张翠山赶忙抱拳还礼,笑嘻嘻地说道:“在下张翠山,见过常坛主啦!常坛主这模样,一看就是练家子中的高手哇!”

      常金鹏向张翠山见完礼,立马就跟变戏法似的,恭恭敬敬地朝着殷素素施下礼去,那动作,比伺候自家老祖宗还殷勤。殷素素呢,大剌剌地点点头,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活像一位傲娇的小公主。张翠山在一旁看得暗暗纳罕,心里直犯嘀咕:“这殷姑娘和常坛主之间,到底啥关系呀,咋常坛主对她这么毕恭毕敬呢?”

      只听常金鹏清了清嗓子,说道:“玄武坛白坛主约了海沙派、巨鲸帮和神拳门的人物,明天一早在钱塘江口王盘山岛上碰头,打算扬刀立威呢。姑娘您身子骨儿不太舒服,要不让小人护送您回临安府去。王盘山岛上的事儿,白坛主那本事,一个人料理,肯定绰绰有余,就跟玩儿似的。”

      殷素素“哼”了一声,那声音,就跟小钢炮似的,带着股不服气的劲儿,说道:“海沙派、巨鲸帮、神拳门……嗯,神拳门的掌门人过三拳也去吗?”

      常金鹏赶忙点头哈腰,说道:“听说是他亲自带着神拳门的十二名好手弟子,风风火火地前去王盘山赴会呢。”

      殷素素冷笑一声,那笑声,就跟冰碴子似的,透着股凉意,说道:“过三拳名气倒是挺大,可跟白坛主比起来,那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够白坛主一击的,还能有啥好手?”

      常金鹏迟疑了一下,那表情,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纠结得不行,说道:“听说昆仑派有两名年轻剑客,也去赴会,说是要见识见识屠……屠……”说到这里,眼角偷偷向张翠山一掠,就跟做贼似的,然后就不说下去了。

      殷素素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他们要去瞧瞧屠龙刀吗?只怕是眼热起意,想分一杯羹呢……”张翠山听到“屠龙刀”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就像被小锤子敲了一下,赶忙竖起耳朵听。只听殷素素又慢悠悠地说道:“嗯,昆仑派的人物倒不可小觑了。我手臂上的伤本来厉害得很,多亏张五侠给我治好了。这么着,咱们去瞧瞧热闹,说不定还得给白坛主相助一臂之力呢。”说完,转头向张翠山甜甜一笑,说道:“张五侠,真正多谢了!咱们就此别过,我坐常坛主的船,你坐我的船回临安去罢!你武当派犯不着牵连在内,省得惹上一身麻烦。”

      张翠山赶忙摆摆手,说道:“我三师哥之伤,似与屠龙刀有关,详情如何,还请殷姑娘见示。”

      殷素素歪着头,眨了眨眼睛,说道:“这中间的细微曲折之处,我也不大了然,他日还是亲自问你三师哥罢!我这也是一头雾水呢。”

      张翠山见她不肯说,心知再问也是白搭,就像对着一块石头说话,心里暗想:“伤我三哥之人,其意在于屠龙宝刀。常坛主说要在王盘山扬刀立威,似乎屠龙刀是在他们手中,那些恶贼倘若得讯,定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赶去。”于是说道:“发射这三枚梅花小镖的恶人,你说会不会也上王盘山去呢?”

      殷素素抿嘴一笑,那笑容,就像一朵盛开的小花,却又不答他问话,说道:“你定要去赶这份热闹,咱们便一块儿去罢!就当是去旅游一趟啦!”转头对常金鹏说道:“常坛主,请你的船在前引路,可别迷路咯!”

      常金鹏赶忙应道:“是!”然后弯着腰退出船舱,那模样,就跟仆役厮养对主人一般恭谨,活像个听话的小跟班。殷素素只点了点头,那姿态,就像女王在接受臣子的朝拜。张翠山却敬重他这份武功修为,站起身来,像送贵客一样,送到舱口。

      殷素素望了望他长袍后心给常金鹏击破的碎裂之处,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待他回入船舱,说道:“你除下长袍,我给你补一补,省得你穿着破衣服,像个叫花子。”

      张翠山赶忙说道:“不用了!”

      殷素素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嫌我手工粗劣吗?我这手艺,虽然比不上那些专业裁缝,但补个衣服还是没问题哒。”

      张翠山无奈地说道:“不敢。”说了这两个字,便默不作声,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想起她一晚之间连杀龙门镖局数十口老小,这等大奸大恶的凶手,自己原该出手诛却,就像遇到了一只大害虫,应该把它消灭掉。可是这时非但和她同舟而行,还助她起镖疗毒,虽说是酬谢她护送师兄之德,但总嫌善恶不明,就像吃了颗糖,里面却藏着颗苦药丸。王盘山岛上的事务一了,须得立即分手,再也不能跟她相见了,省得自己也被带坏了。

      殷素素瞧见张翠山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心里已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冷冷地开口道:“嘿,不光是都大锦和祝史那俩镖头,龙门镖局上上下下,还有那俩少林和尚,就连那个慧风和尚,都是我下的手。”张翠山眉头一皱,说道:“我早就心里犯嘀咕是你干的,就是一直琢磨不透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殷素素嘴角一扬,得意洋洋地说:“这有啥稀奇的?我就悄悄潜在湖边水里,偷听你们说话。那慧风突然发现咱俩长得不一样,刚想开口说,我就‘嗖’地一发银针,从他嘴里射进去啦。你在路上、树上、草里到处找我,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能找得着才怪呢!”

      张翠山气得吹胡子瞪眼,说道:“你这么一搞,少林派肯定认定是我干的坏事了。殷姑娘,你可真是聪明得过头,手段也够绝的啊!”这几句话里,那愤激的劲儿,就像火山要爆发一样。殷素素却装作没听懂,盈盈地站起身来,笑嘻嘻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张五侠您这是谬赞啦!”

      张翠山怒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大声喝道:“我姓张的跟你无怨无仇,你何苦这么陷害我呀?”

      殷素素却像没事人一样,微笑着说:“我也不是存心陷害你啦,只是少林、武当号称当世武学两大宗派,我就想让你们两派好好斗上一斗,看看到底谁更厉害呗!”

      张翠山一听,吓得一哆嗦,满腔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心里暗暗警惕起来,心想:“原来她还有这么大的奸谋呢,不只陷害我一个人。要是我们武当派和少林派真为了这事儿打起来,那肯定两败俱伤,武林里可就要闹翻天啦!”

      这时,殷素素轻摇折扇,神色那叫一个悠闲,说道:“张五侠,你扇子上的书画,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呀?”

      张翠山正要开口回答呢,突然听到前面常金鹏的船上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是巨鲸帮的船吗?船上哪位在呀?”右首江面上有人粗声粗气地回应:“巨鲸帮少帮主,到王盘山岛上赴会去咯!”常金鹏船上那人又喊:“天鹰教殷姑娘和朱雀坛常坛主在这儿呢,还有名门贵宾。你们贵船退到后面去吧!”右首船上那人一听,也扯着大嗓门喊:“要是你们教主来了,我们自然得让让,就你们这些人,哼,没必要!”

      张翠山心里“咯噔”一下,寻思:“这天鹰教是啥教派呀?看他们这架势,力量可不小呢。估计是这教派刚起来没多久,我们平时很少到江南一带走动,所以不知道。巨鲸帮倒是早就听说过,可不是啥好角色。”说着,他推开船窗,往外一瞧,只见右首那船造得像头鲸鱼似的,船头上白光闪闪,几十把尖刀镶成巨鲸的牙齿,船尾弯弯翘起,就像鲸鱼的尾巴。这艘巨鲸船帆大船轻,跑起来比常金鹏的船快多了,就像一阵风似的。

      常金鹏站到船头,大声喊道:“麦少帮主,殷姑娘在这儿呢,你这点小面子都不给吗?”巨鲸船舱里钻出一个黄衣少年,冷冷一笑,说:“陆地上你们天鹰教厉害,海面上可就得我们巨鲸帮说了算啦!好端端的为啥要让你们先走呀?”张翠山心想:“这江面宽得像大海似的,几百艘大船都能一起走,非要让人家让道,这天鹰教也太横了吧!”

      只见巨鲸船又加了道风帆,跑得更快了,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就像两只赛跑的兔子,一只跑得飞快,另一只怎么追都追不上。常金鹏“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巨鲸帮……屠龙刀……也……屠龙刀……”可这大江之上,风急浪高,两船又离得远,张翠山根本听不清他在说啥。

      那麦少帮主听他连着说了两句“屠龙刀”,觉得这事儿不简单,赶紧让水手把船侧过来,慢慢和常金鹏的座船靠近,大声问道:“常坛主,你说啥呢?”常金鹏扯着嗓子喊:“麦少帮主……咱们玄武坛白坛主……那屠龙刀……”张翠山觉得有点奇怪,心想:“他说话咋断断续续的呀,跟卡壳了似的。”

      眼看着巨鲸船靠得更近了,相距不过数丈,就像两个要打架的壮汉,离得越来越近。突然,“呼”的一声,常金鹏像扔炸弹似的,把船头巨锚掷了出去,锚上铁链“呛啷啷”直响,对面船上两名水手“啊”的一声惨叫,大铁锚已经钩在巨鲸船上了。麦少帮主气得大吼:“你干啥呢?”常金鹏手脚麻利得很,又把左边的大铁锚掷了出去。两只铁锚“啪啪”两下,就击毙了巨鲸船上三名水手,同时两艘船也紧紧连在一起了,就像两个好朋友手拉手。

      麦少帮主抢到船边,伸手就去拔铁锚,就像拔萝卜似的。常金鹏右手一挥,“呛啷”一声,一个圆圆的大西瓜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巨响,打在巨鲸船的主桅上。张翠山这才知道,这大西瓜是常金鹏的兵器,估计是纯钢铸成的,瓜上漆得绿油油的,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他还知道这西瓜有一对,用钢链连着,就跟流星锤差不多。只见这两个西瓜又大又重,每个好像都不下五六十斤,要不是膂力惊人,根本玩不动。

      常金鹏右手的钢西瓜击出去后,巨鲸船的主桅“喀喇喇”响了两声。他拉回右手钢西瓜,跟着左手钢西瓜又飞了出去。等右手钢西瓜再次进攻的时候,那主桅“喀喇、喀喇”连响,从中断成了两截,就像被巨人掰断的树枝。巨鲸船上的海盗们吓得大声惊叫,就像一群受惊的鸟儿。常金鹏双瓜齐飞,同时击在后桅上,后桅比较细,一下子就断了,就像一根小树枝被轻轻一折。

      这时两船相隔两丈多,那麦少帮主眼睁睁看着两根桅杆一根接一根断折,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站在那儿高声怒骂,就像一只愤怒的公鸡。常金鹏大声喝道:“有天鹰教在这儿,水面上可不能由着你们巨鲸帮称王称霸!”说完,右臂一扬,钢瓜又“呼”的一声飞了出去,这一次却击在巨鲸船的船舷上,“砰”的一声,船旁立刻破了一个大洞,海水“咕嘟咕嘟”地涌进来,船上的水手们大声呼叫,就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麦少帮主抽出分水蛾眉刺,双脚一点,像一只大鸟似的纵身跃起,朝着常金鹏的船头扑来。常金鹏等他跃到最高处的时候,左手钢瓜飞了出去,径直朝他迎面击去,这一招可毒辣了,钢瓜到的时候,正是他人在半空,一跃的力气快没了的时候。麦少帮主“啊哟”一声叫,伸蛾眉双刺在钢瓜上一挡,使劲儿想借力翻回去,突然觉得胸口气塞,眼前一黑,“扑通”一声翻身跌回自己船中,就像一只被拍下来的苍蝇。

      常金鹏双瓜此起彼落,一会儿工夫就在巨鲸船上击出了七八个大洞,就像在船上打了好几个大窟窿。接着他提起锚链,运劲回拉,“喀喇喇”几声响,巨鲸船船板碎裂,两只铁锚“嗖”地拉回自己船头。

      天鹰教船上的水手们不用坛主吩咐,就扬帆转舵,像一支离弦的箭似的向前直驶。

      张翠山瞧着常金鹏那摧枯拉朽般击破敌船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惊道:“乖乖,我若不是得了恩师真传,学会那借力卸力的神功,他那巨灵神掌似的一掌拍在我背心,我这小身板儿哪能扛得住哟!这家伙眨眼间就把敌人给诱进圈套,又给打得落花流水,不光武功高得离谱,心眼儿还跟蜂窝煤似的,又阴又毒,还工于心计,妥妥就是邪教里那让人头疼的厉害角色啊!”他扭头瞅了瞅殷素素,嘿,这姑娘神色那叫一个淡定,就跟看惯了这种场面似的,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这时候,只听得天上隐隐传来雷声,哟呵,钱塘江上的夜潮就跟个急着赴约的莽汉似的,马上就要到啦。巨鲸帮那帮家伙虽说个个都是水里蛟龙,可这会儿正处在江海交汇的地儿,江面宽得跟大海似的,足有几十里,离南北两岸都远得要命。巨鲸帮帮众一听到潮声,吓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常金鹏和殷素素那两艘座船跟没听见似的,“嗖”地一下向东疾驶而去,理都不理他们。

      张翠山忍不住探出头往窗外瞧,往后一看,好家伙,那艘巨鲸船已经沉下去一小半啦,等潮水这么一冲,指定得跟碎玻璃似的“哗啦”一下粉碎。他耳朵里全是那些人惨叫呼救的声音,心里那叫一个不忍啊,可他也知道,殷素素和常金鹏这俩人,那心肠硬得跟石头似的,要是求他们停船救人,指定得被当成笑话,自讨没趣,只能干瞪眼,啥话也说不出来。

      殷素素瞧见张翠山那副纠结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坏笑,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常坛主,咱们的贵客张五侠心肠软得跟棉花糖似的,大发慈悲啦,你把巨鲸船上那些家伙救起来呗!”这一嗓子可把张翠山给整懵了,完全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就听见前面船上常金鹏扯着嗓子应道:“得嘞,谨遵贵客之命!”说完,船身“唰”地一下侧过来,跟个灵活的小鱼似的,斜着向上游冲过去。

      常金鹏扯着嗓子大喊:“巨鲸帮的兄弟们听着啊,武当派张五侠大发善心救你们小命儿啦,想活命的赶紧游下来哟!”那些帮众就跟一群被追得走投无路的鸭子似的,顺着水流拼命游下来。常金鹏的座船逆着水流迎上去,跟个勇敢的骑士似的,抢在潮水头里,把巨鲸船上从麦少帮主往下,救起了十之八九,不过还是有八九个水手被那汹涌的波涛给“吞”下去啦。

      张翠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就像吃了颗甜滋滋的糖,乐呵呵地说:“多谢你啦!”殷素素却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巨鲸帮那帮人,杀人越货就跟吃饭似的,那船里没一个人手上不是沾满了血腥,你救他们干啥呀?”张翠山一下子就懵了,跟个迷路的小羊羔似的,答不上话来。巨鲸帮那恶名,就跟个大喇叭似的,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是水面上四大恶帮之一,他早就有所耳闻,可就是没想到今天自己反倒救了他们。

      只听殷素素又阴阳怪气地说:“要是不把他们救上船来,张五侠心里指定得骂我:‘哼!这年轻姑娘心肠比蛇蝎还毒,我张翠山真是瞎了眼,不该帮她起镖疗毒!’”嘿,这话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正好说中了张翠山的心思,他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个熟透的大苹果,只能咧着嘴笑道:“你呀,嘴跟抹了蜜似的,伶牙俐齿,我哪说得过你哟!救那些人,那是你自己积的功德,可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潮声跟打雷似的,“轰隆隆”响个不停,震得人耳朵都快麻了。张翠山和殷素素坐的江船,“嗖”地一下被抛了起来,就跟坐了个超级过山车似的,他们俩说话的声音都被这潮声给“淹没”啦。张翠山往窗外一看,只见那巨浪就像一堵透明的高墙,“呼呼”地朝着他们压过来,巨鲸帮那些人要是没被救上船,这会儿指定得被这惊涛骇浪给“吞”得连渣都不剩。

      殷素素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后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她施施然走出来,哟呵,又换上一身女装啦,那模样,就跟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似的。她眨了眨眼睛,给张翠山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要他脱下长袍。张翠山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就像怀里揣了只小兔子,可也不好再拒绝,只能红着脸脱下长袍。他心里琢磨着,殷素素估计是要帮他缝补衫背上那破裂的地方,哪知道她一把拿起自己刚换下来的男装长袍,又给张翠山打了个手势,让他穿上,还把他的破袍子麻溜地收进后舱。

      张翠山身上就穿着短衫中衣,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殷素素的男装穿上。嘿,这袍子本来就宽大,张翠山虽说比她高大不少,可穿在身上也不显得窄小,反倒有种别样的潇洒。而且呀,袍子上还飘着一缕缕淡淡的幽香,就像小虫子似的,直往张翠山鼻子里钻。张翠山只觉得心神“唰”地一下荡漾起来,脸也红得像个猴屁股,压根儿不敢往殷素素那儿看,只能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坐着,装作在欣赏船舱板壁上的书画。可他这会儿心思早就乱成一锅粥啦,和船外船底那汹涌的波涛一样,翻江倒海的,哪还能看得进去书画哟。殷素素呢,就跟个没事人似的,也不来跟他搭话。

      突然,“轰”地一下,一个巨浪涌过来,船身“哐当”一下倾侧,舱里的烛火“噗”地一下就熄灭了。张翠山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我二人孤男寡女,坐在这黑咕隆咚的舱里,虽说我这人行得正坐得端,可就怕坏了殷姑娘的清名啊!”想到这儿,他赶紧推开后舱舱门,“噔噔噔”走到把舵的舟子身旁,瞧着那舟子稳稳当当地掌着舵柄,在波涛里穿梭自如,就像一条灵活的小鱼。

      半个多时辰之后,上涌的潮水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反退出海啦。这时候顺风顺水,船就像长了翅膀似的,跑得更远啦。破晓之后,船已经快到王盘山岛啦。这王盘山岛在钱塘江口的东海之中,就像个被遗忘的小角落,荒凉得很,山上石头东一块西一块的,从来都没人住过。两艘船慢慢驶近岛南,离得还有好几里路呢,就听见岛上传来“呜呜”的号角声,岸边有两个人,各举着一面大旗,跟跳舞似的挥舞着,示意他们靠岸。座船慢慢驶近,只见那两面大旗上都绣着一只大鹰,那双翅展开,威风凛凛的,就像要飞起来似的。

      两面大旗之间,稳稳当当站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只听他扯着嗓子,朗声说道:“玄武坛白龟寿恭迎殷姑娘。”那声音,就跟拉了根长长的丝线似的,绵绵密密,虽说不上震天响,可气韵醇厚得很,仿佛带着股子岁月的沉淀味儿。

      没一会儿,座船就“哐当哐当”靠了岸。白龟寿那叫一个热情,亲自跑过去铺上跳板,就跟迎接自家贵客似的。殷素素倒是客气,伸手请张翠山先走,上岸之后,又忙着把他和白龟寿互相引见。

      白龟寿眼睛可尖着呢,瞧见殷素素对张翠山那神情,就知道这人在她心里地位不一般。等听到张翠山是武当七侠里的张五侠,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说道:“久仰武当七侠的大名,就跟那夜空中最亮的星似的,今日能见到真人,可真是我三生有幸啊!”张翠山连忙摆摆手,谦虚了几句。

      殷素素一听,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道:“你们俩呀,都在那言不由衷呢,说话一点都不痛快。一个心里肯定在想:‘哎呀,不好啦,武当派也来凑热闹,这屠龙刀的争夺又多了个难缠的对手。’另一个心里估计琢磨着:‘你这种左道邪教的人,我才懒得跟你结交呢。’要我说啊,你们想说什么就直说,别在那口是心非的,多累呀!”

      白龟寿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张翠山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敢不敢!白坛主这武功,那叫一个精湛,就刚刚那份隔海传声的功夫,听得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这次就是陪着殷姑娘来瞧瞧热闹,对那宝刀可没半点觊觎之心。”

      殷素素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立马跟开了花似的,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心里别提多欢喜了。白龟寿心里门儿清,他一直知道殷素素这人,平时面冷得像块冰,心狠起来那也是毫不含糊,从来不对任何年轻男子多看一眼,更别说给好脸色了。可这会儿对张翠山的神态,那完全就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就知道这人在她心里分量可不轻。又听张翠山夸自己内功,还说对宝刀没想法,心里的敌意一下子就没了,说道:“殷姑娘,海沙派、巨鲸帮、神拳门那些家伙早就到啦,还有两个昆仑派的年轻剑客。这俩小子,那叫一个飞扬跋扈,嚣张得都快上天了,哪像张五侠您,名满天下还这么谦虚。可见啊,有一分本事,就有一分修养……”

      他这话还没说完呢,就听见山背后有人扯着嗓子喊:“背后鬼鬼祟祟地毁谤旁人,这算哪门子行径啊?”话刚落音,就从山背后转出两个人来。这俩人都穿着青色长袍,背上斜插着长剑,年纪都在二十八九岁左右,脸冷得像挂了层霜,一看就是要惹事生非的主儿。

      白龟寿笑着打趣道:“哟呵,说起曹操,曹操就到。我跟各位引见引见。”那两个昆仑派的青年剑客本来都要发作了,可一看到殷素素,那模样,容光照人,清丽得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心里一下子就“怦怦”直跳,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一个眼睛都直了,呆呆地瞧着她,另一个看了她一眼,赶紧把头转开了,可没一会儿,又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

      白龟寿指着那个呆看殷素素的人说:“这位是高则成高大剑客。”又指着另一人说:“这位是蒋立涛蒋大剑客。这俩可都是昆仑派的武学高手。昆仑派在西域那可是威震四方,武学上还有不传之秘呢,高蒋两位更是昆仑派里出类拔萃、矫矫不群的人物。这次来到中原,肯定得大显身手,让我们好好开开眼界。”

      他这番话里,那讥嘲的意味可浓了。张翠山心里琢磨着,这俩人估计要不立马动手,也得反唇相讥。哪知道高蒋二人就跟没听见似的,一个劲儿地唯唯否否。张翠山再一看他俩那神色,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俩人一见到殷素素,一个傻瞪,一个偷瞧,都神不守舍,跟丢了魂似的。张翠山忍不住暗暗好笑,心想:“昆仑派名气那么大,号称剑术通神,哪知道派里的弟子这么无聊。”

      白龟寿又接着说:“这位是武当派张翠山张相公,这位是殷素素殷姑娘,这位是敝教的常金鹏常坛主。”他说这三人姓名的时候,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就跟随便提一嘴似的,对张翠山更是只称一声“张相公”,连“张五侠”的字眼都省了,明显是把张翠山当成自己人了。

      殷素素心里那叫一个美啊,眼睛在张翠山脸上转了一圈,那秋波就跟小溪似的,潺潺流动,梨涡也浅浅地现了出来,别提多迷人了。

      高则成一看殷素素对张翠山神态这么亲近,气得狠狠向张翠山瞪了一眼,冷冷地说道:“蒋师弟,咱们在西域的时候好像听说过,武当派算是中原武林里的名门正派啊。”蒋立涛赶紧附和道:“没错,好像听说过。”高则成又阴阳怪气地说:“原来耳闻不如目见,道听途说的话,大不可信啊。”蒋立涛接着说:“是吗?江湖上谣言可多了,十有八九都靠不住。高师哥说武当派怎么了?”高则成扯着嗓子说:“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么跟邪教人物混在一起,这不是自甘堕落吗?”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居然向张翠山叫起阵来。他们可不知道殷素素也是天鹰教里的人物,“邪教”二字,就只指着白常二人说呢。

      张翠山听他俩说话这么无礼,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刚要发作,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次上王盘山来,就是为了查清楚伤害俞岱岩的凶手。这两个昆仑弟子虽说年纪比自己大点儿,可也就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再说了,天鹰教行事确实挺邪恶的,就殷素素和常金鹏把杀人当成家常便饭这事儿就能看出来,自己可千万不能跟他们搅和在一起。想到这儿,他微微一笑,说道:“在下跟天鹰教的这几位也是刚认识,和两位仁兄没啥区别。”

      这两句话一出口,众人听了都大吃一惊。白常两位坛主还以为殷素素跟张翠山交情深得很呢,哪知道是刚认识。殷素素心里那叫一个恼怒,知道张翠山这么说,分明就是瞧不起天鹰教。高蒋两人相视一笑,心里想着:“这小子就是个脓包,一听到昆仑派的名头,就怕咱们啦!”

      白龟寿赶紧打圆场,说道:“各位宾客都到齐啦,就巨鲸帮的麦少帮主还没来,咱们也不等他啦。现在各位可以随便逛逛,正午时分,请到那边山谷去饮酒看刀。”常金鹏笑着补充道:“麦少帮主的座船出了事,是张相公命人救起来的,这会儿就在船里,待会儿请他赴宴就行。”

      张翠山见白常两位坛主对自己这么客气,殷素素的眼光里更是柔情似水,可他心里明白,跟这些人还是越疏远越好。于是说道:“小弟想一个人走走,各位请便。”也不等大家回答,一举手,就大步向东边一带树林中走去。

      王盘山这小岛啊,说起来真没啥看头,山石稀稀拉拉,树木也普普通通。不过东南角倒有个港湾,桅樯高得都快戳破天了,十来艘大船稳稳当当停在那儿,一看就知道是天鹰教、海沙派那些家伙的座船。

      张翠山沿着海边慢悠悠地溜达着,心里头对殷素素那任意杀人的残暴行径,那是相当不满。可怪就怪在,这心里头啊,就跟被根绳子拴住了似的,老想着她。“这位殷姑娘在天鹰教里地位那叫一个尊贵,白常两位坛主对她就跟伺候公主似的,可她明显不是教主,这到底啥来头啊?”他又琢磨,“天鹰教打算在这岛上扬刀立威,海沙派、神拳门、巨鲸帮那些门派都派了首要人物来赴会,天鹰教倒好,就派俩坛主来主持,这是压根没把那些对手放在眼里啊。瞧那玄武坛白坛主那气派,武功好像比朱雀坛常坛主还厉害。看来天鹰教已经是武林里一个大隐患了,就算日后武当派想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恐怕都不行了。”

      正这么琢磨着呢,就听见树林外“叮叮当当”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声音。张翠山这好奇心“噌”地就上来了,顺着声音就过去了。到了树荫下一看,好家伙,高则成和蒋立涛正各执长剑,在那练剑呢,殷素素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瞧着。张翠山心里头想:“师父常说昆仑派剑术有独到之处,他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还跟一个号称‘剑圣’的昆仑派名家见过面呢,这机会可难得啊。”不过这武林人士研习武功的时候,最忌讳别人偷看了。张翠山虽然特别想瞧个究竟,可这规矩还是得守,就偷偷望了一眼,转身就想走。

      可他这脑袋刚一探出去,殷素素就瞧见他了,还冲他招了招手,喊道:“张五哥,你过来呀。”张翠山心里琢磨,这会儿要是再躲开,倒显得自己跟个小偷似的,就迈开步子走近了,说:“两位兄台在这儿练剑呢,咱们可别惹人厌,到那边走走呗。”

      还没等殷素素搭话呢,就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嗤”的一声,蒋立涛反手一剑掠上去,高则成左臂就中了一剑,鲜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张翠山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蒋立涛失手误伤呢。哪知道高则成哼都没哼一声,铁青着脸,“唰唰唰”就是三剑,招数那叫一个巧妙狠辣,全朝着蒋立涛的要害去。张翠山这才看清,原来这俩人不是研习剑法,是真打上了,不禁大吃一惊。

      殷素素在一旁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说:“看来师哥不如师弟呀,还是蒋兄的剑法厉害些。”

      高则成听了这话,一咬牙,翻身回剑,剑诀斜着一引,使出一招“百丈飞瀑”,剑锋就跟瀑布似的,从半空中直泻下来。张翠山忍不住叫好:“好剑法!”蒋立涛赶紧缩身躲开,可高则成的剑势还没使老呢,中途就变了招,剑尖一抖,“嘿!”的一声,就刺进了蒋立涛左腿。殷素素拍着手说:“原来做师兄的也有两下子,蒋兄这下可比下去啦!”

      蒋立涛气得大喊:“也不见得!”剑招“唰”地就变了,歪歪斜斜地使出一套“雨打飞花”剑法。这一路剑法走的全是斜势,飘逸得跟神仙似的,可七八招斜势里头,偶尔又夹着一招正势,让人根本捉摸不透。高则成对这路本门剑法那是熟得不能再熟了,见招拆招,一点都不客气,还以击削劈刺。这俩人身上都受伤了,虽说不是要害,可斗起来那鲜血“飞”得到处都是,脸上、袍子上、手上全是血点子,跟个小花猫似的。这师兄弟俩越斗越凶,就跟有深仇大恨似的,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殷素素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煽风点火,一会儿夸高则成几句,一会儿又夸蒋立涛几句,把这俩人激得跟疯了似的,恨不得一剑把对方刺倒,好让殷素素夸自己剑法厉害。

      这时候张翠山早就明白了,这师兄弟俩突然舍命恶斗,全是殷素素在背后挑拨,就为了报复他们俩先前出言轻侮天鹰教。眼看着这俩人一开始还只是想赢,到后来自己都控制不住了,非得把对方弄死不可,再这么打下去,肯定要出大事。张翠山瞧着这俩人剑法虽说精妙,可变化不够灵活,内力也有点弱,剑法里的威力也就发挥了一两成。

      殷素素在一旁拍着手嬉笑,那叫一个开心,说:“张五哥,你瞧瞧昆仑派的剑法咋样?”没等张翠山回答,一回头,见他眉头皱得跟个小疙瘩似的,一脸厌恶,就赶紧改口:“使来使去就这几路,也没啥看头,咱们到那边瞧瞧海景去呗!”说着就拉住了张翠山的左手,抬脚就走。

      张翠山只觉得一只温温腻腻、软软滑滑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心里“扑通”一下,虽说知道她是故意激怒高蒋二人,可也不好意思挣脱,就跟着她往海边走去。

      殷素素瞧着那一望无际的大海,出了一会儿神,突然说:“《庄子·秋水篇》里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可大海一点都不骄傲,还说:‘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庄子可真了不起,胸襟这么宽广!”

      张翠山本来对她挑动高蒋二人自相残杀还引以为乐挺不满的,突然听到这几句话,不禁一愣。《庄子》可是道家修真之士必读的书,张翠山在武当山的时候,张三丰也经常拿这本书跟他们师兄弟讲解。可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突然在这时候发这么一番感慨,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一愣之下,说:“是啊,‘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殷素素听他用《庄子·秋水篇》里形容大海的话回答,脸上那神气,就跟个小粉丝见到大明星似的,满是仰慕钦敬,说:“你想起师父啦?”

      张翠山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地伸出右手,握住了她另外一只手,说:“你咋知道?”当年他在山上和大师兄宋远桥、三师兄俞岱岩一起读《庄子》,读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这两句话的时候,俞岱岩说:“咱们跟师父学艺,越学越觉得跟他老人家差得远了,倒好像每天都在退步似的。用《庄子》上这两句话来形容他老人家深不可测、高无尽头的功夫,那才合适呢。”宋远桥和张翠山都点头称是。这时候他想起《庄子》上这两句话,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师父。

      殷素素说:“你脸上这神情,心里不是想起父母,就是想起师长了,可‘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这话,当世除了张三丰道长,恐怕也没第二个人当得起了。”张翠山一听,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夸道:“你可真聪明。”说完才惊觉自己太激动了,居然握住了她双手,脸“唰”地就红了,赶紧缓缓放开。

      殷素素说:“尊师的武功到底有多出神入化,你能给我讲讲不?”张翠山沉吟了半天,说:“武功只是小道,他老人家学的可不止武功,唉,那叫一个博大精深,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殷素素微笑着说:“‘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张翠山听她引用《庄子》里颜回称赞孔子的话,而自己心里对师父确实有这种五体投地的感觉,就说:“我师父不用奔逸绝尘,他老人家趋一趋、驰一驰,我就跟不上啦!”心里想着,这女魔头学识还挺渊博,真是难得。

      殷素素本就聪慧灵动,宛如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此刻有意要讨好张翠山,那机灵劲儿就如山间跳跃的灵狐。两人相谈甚欢,恰似琴瑟和鸣,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间,竟忘却了时光的流转,并肩坐在石头上,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沉浸在这温馨而美好的氛围里。

      忽然,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咳嗽。有人高声说道:“张相公、殷姑娘,午时已到,请去入席罢。”张翠山回头一看,只见常金鹏站在十余丈外,神色庄重而恭敬,可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神情,就像一位慈祥的长者,看到了一对珠联璧合的小情侣,心中满是赞叹与欢喜。殷素素向来把常金鹏视作下人,平日里傲气十足,从不以礼相待,可这会儿,她竟脸含羞涩,像一朵娇羞的花儿,缓缓低下头去。张翠山向来光明磊落,行事坦坦荡荡,可看到眼前这两人这般神色,也不禁脸上一红,仿佛被春日的暖阳轻轻拂过。

      常金鹏转过身,当先领路,那步伐沉稳而有力。殷素素微微红着脸,凑到张翠山身边,压低声音,轻声说道:“我先去,你别跟着我一起。”那声音,软糯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张翠山的心间。张翠山微微一怔,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姑娘怎地突然避起嫌疑来啦?”不过,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殷素素见状,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抢上几步,和常金鹏并肩而行。只听她笑着问道:“那两个昆仑派的呆子打得怎么样啦?”那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银铃般在山间回荡。张翠山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似喜非喜,似愁非愁,就像被一团轻柔的云雾包裹着,直到那二人的背影在树后隐没,他才缓缓抬步,朝着山谷中走去。

      走进谷口,只见一片青草地上摆着七八张方桌,宛如一幅错落有致的画卷。除东首第一席外,每张桌旁都已坐满了人。常金鹏见张翠山走近,大声说道:“武当派张五侠驾到!”这八个字,犹如一声炸雷,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山谷都似乎在微微颤抖。他话音刚落,便和白龟寿快步迎了出来,每人身后还跟着本坛的五名舵主,十二个人在谷口一站,分成两排,齐齐躬身相迎,那场面,庄重而热烈。白龟寿朗声道:“天鹰教殷教主属下,玄武坛白龟寿、朱雀坛常金鹏,恭迎张五侠大驾。”殷素素并没有走到谷口相迎,但也站起身来,那姿态,优雅而端庄。

      张翠山听到“殷教主”三字,心中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划过,暗自想道:“那教主果然姓殷!”他连忙作揖说道:“不敢当!”说完,便举步走进谷中。只见各席上坐的众人,脸上都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张翠山心中有些不解,却也没有过多理会。他哪里知道,海沙派、巨鲸帮、神拳门各路首领到来之时,天鹰教只派坛下的一名舵主引导入座,那待遇,简直和对待张翠山有着天壤之别,相比之下,对张翠山的礼敬可谓是尊崇至极。

      白龟寿引着张翠山走到东首第一席上,恭恭敬敬地请他入座。这张桌旁只摆着一张椅子,那可是各桌之中最尊贵的首席,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在众多桌椅中格外耀眼。张翠山一瞥眼,见其余各席上大都坐了七八人,只有第六席上坐着高则成和蒋立涛二人。他朗声辞道:“在下末学后进,不敢居此首席。请白兄移到下座去罢。”那声音,诚恳而谦逊,就像一阵清风,轻轻吹过。白龟寿却连忙说道:“武当派乃方今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张五侠威震天下,若不坐此首席,在座的没人敢坐。”张翠山记着师父平时常说的“宁静谦抑”之训,心中暗自思量:“倘若师父或大师哥在此,这首座自可坐得,我却不配。”于是,他坚意辞让,那态度,坚定而执着。

      高则成和蒋立涛对视一眼,蒋立涛忽地提起自己座椅,那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他这一席和首席之间隔开五张桌子,可他这一掷劲力甚强,只听呼的一声,那椅子如同一颗流星,飞越五张桌旁各人头顶,在第一席边落下,端端正正地摆好,与原有的一张椅子相距尺许。这一手巧劲,确是造诣不凡,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蒋立涛一掷出椅子,高则成便大声道:“嘿嘿,泰山北斗,不知是谁封的?姓张的不敢坐,咱师兄弟还不致于这般脓包。”两人身法如风,抢到椅旁,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原来,先前殷素素问他二人到底谁的武功高些,还说想学几招昆仑派的剑法,准备向剑法高明些的人求教。这二人一听,毫不推辞,便拔剑喂招。初时,他们也只不过是想胜过对方,可打着打着,就越打越狠,渐渐收不住手。殷素素又在旁挑拨,两人竟致一齐受伤。待见她和张翠山神情亲密地走开,才知上了当。两人收剑裹伤,又恼又妒,却不敢向殷素素发作,这时便乘机抢夺张翠山的席位,想激他出手,在群雄面前狠狠地折辱他一番。

      常金鹏连忙伸手拦住,说道:“且慢!”高则成伸指作势,便欲往常金鹏臂弯中点去,那架势,凶狠而凌厉。

      张翠山见状,连忙说道:“两位坐此一席,最合适不过。小弟便坐那边罢!”说着,便举步往第六席走去。殷素素忽然伸手招了招,像一只灵动的小鸟,叫道:“张五哥,到这里来。”

      张翠山不知她有什么话说,便走近身去。殷素素随手拉过一张椅子,放在自己身旁,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说道:“你坐这里罢。”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迷人。张翠山万料不到她会如此脱略形迹,在群豪注目之下,心中颇觉踌躇。若跟她并肩同席,未免过于亲密,可倘不依言就坐,又不免要使她无地自容。殷素素见状,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我还有话跟你说呢!”那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张翠山见她脸上露出求恳之色,心中一软,不忍推辞,便在椅上坐下。殷素素见状,心花怒放,那笑容,如同绽放的花朵,笑吟吟地给他斟了杯酒,那动作,优雅而娴熟。

      这边高则成和蒋立涛虽抢到了首席,但见了这等情景,心中只有恼怒愈增,那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白龟寿伸手在椅子上拂了几下,扫去灰尘,笑道:“昆仑派的两位大剑客要坐个首席,那可不错啊,请坐,请坐!”说着和常金鹏及十名舵主各自回归主人席位就座。高则成和蒋立涛对望一眼,心中暗想:“这脓包不敢坐首席,武当派的威风终究给昆仑派压了下去。”两人大剌剌地坐下,那姿态,傲慢而自负。

      只听得喀喇、喀喇两声,椅脚断折,两人一齐向后摔跌。总算两人武功不弱,不待背心着地,伸手在地下一撑,已自跃起,但饶是如此,神情已异常狼狈,那模样,就像两只落汤鸡。各席上的豪客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如同浪潮一般,在山谷中回荡。高蒋二人均知是白龟寿适才用手拂椅,暗中作了手脚,心中暗想这份阴劲着实厉害,自己可没如此功力。他二人本来十分自负,把天鹰教当作是下三滥的旁门左道,毫没瞧在眼里,这才在王盘山上如此飞扬跋扈。此刻见白龟寿显示了这般功力,不由得锐气大挫,那气势,瞬间就弱了下来。却听白龟寿冷冷地说道:“昆仑派的武功,大家都知道是高的,两位不用寻这两张椅子的晦气。说到坐烂椅子这点粗浅功夫,在座诸君没一位不会罢?”说着右手一挥,指着坐在末席的十名舵主,道:“你们也练一练罢!”

      但听得喀喇喇几声猛响,十张椅子一齐破裂。那十名舵主有备而发,坐碎椅子后笑吟吟地站着,神定气闲,可比高蒋二人狼狈摔倒的情形高明得太多了。在座群豪大都是见多识广之士,自瞧出白龟寿故意作弄他二人,只这情景确实有趣,便都放声大笑,那笑声,充满了欢快与愉悦。

      笑声中只见天鹰教的两名舵主各抱一块巨石,走到第一席之旁,那动作,粗犷而有力。他们伸足踢去破椅,说道:“木椅单薄,无力承当两位贵体,请坐在这石头上罢!”这两人是天鹰教中出名的大力士,武功平平,但身躯粗壮,天生神力,每人所抱的巨石都有四百来斤。他们托起巨石便递给高蒋二人,要他们接住,那架势,仿佛要将巨石压在二人身上。

      高蒋二人剑法精妙,可要接住这般巨石却万万不能。高则成皱眉道:“放下罢!”两名大力舵主齐声“嘿”的一声猛喝,双臂挺直,将巨石高举过顶,说道:“接住罢!”那声音,洪亮而有力。

      这么一来,逼得高蒋二人只有缩身退开,只怕两个大力士中有一个力气不继,稍有闪失,那四五百斤的大石压将下来,岂不给压得筋断骨折?他二人心中气恼,却又不敢出手袭击这两个大力士,巨石横空,谁也不敢靠近,仿佛置身于险地之中。

      白龟寿朗声道:“两位昆仑剑客不坐首席啦,还是请张相公坐罢!”

      张翠山坐在殷素素身旁,那淡淡的香泽微微飘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他的心弦。他的心中甜甜的,就像喝了一口蜜糖,不禁神魂飘荡,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般的世界。此时的他,对殷素素的感情,就像春天里悄然绽放的花朵,带着一丝羞涩,又带着一丝甜蜜。他沉浸在这美好的感觉中,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忽地听得白龟寿这么一喝,他登时警觉,心中暗自提醒自己:“我可不能自堕魔障,跟这邪教女魔头有甚牵缠。”当即站起,就像一只从梦中惊醒的小鸟,走了过去。

      白龟寿见常金鹏对张翠山的武功赞不绝口,自己却还没亲眼见过这位“张五侠”的真功夫,心里痒痒的,便琢磨着要找个机会试试他。他偷偷向两位手托巨石的大力舵主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给这位张相公来点“惊喜”。

      两位舵主心领神会,等张翠山一走近,便齐声大喊:“张相公,小心接招!”话音未落,两人身子一矮,双臂猛缩,随即长身而起,大叫一声,两块巨石如同天降陨石,直朝张翠山头顶压去。群豪见状,纷纷站起,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白龟寿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张翠山的武功,并无恶意。毕竟,“武当七侠”的名头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今日一见,却是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书生,让他颇感意外。再者,殷姑娘向来眼高于顶,对这位“张五侠”却格外倾心,白龟寿自然想探探这位张五侠的底细。可一见这两位舵主如此莽撞,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妙:“这下可玩大了!”他心想,张翠山是名门弟子,自然不会被巨石所伤,但狼狈躲避的样子,万一出了点小丑,那可就不仅仅是张翠山见怪,殷姑娘更要大发雷霆了。他立刻打定主意,若情况不妙,就嫁祸给那两位舵主,哪怕将两人立毙于掌底,也不能得罪了殷姑娘。

      张翠山见巨石凌空压来,也是一惊。若后跃避开,那可就和昆仑派的高蒋二人一样,有失师门威望。情急之下,他平素蓄积的功夫自然而然使将出来,右手一招“武”字诀中的右钩,带动右方巨石;左手一招“刀”字诀中的左撇,带动左方巨石。这两块巨石各有四百来斤,再加上凌空一掷之势,更是非同小可。张翠山不以膂力见长,空手去托,一块也举不起来。但张三丰这套从书法中化出来的招术,实乃夺造化之奇的神功。武当一派的武功不求力大,也不求招快,精微要旨在于劲力吞吐、时刻方位,不失厘毫,则四两之力可拨千斤。张翠山使出师门最精深的功夫,借着两名舵主的一掷之势,带着两块巨石直飞上天。

      这两块巨石飞掷之力,其实出自两名舵主,但张翠山以手掌稍加拨动,便变了方向。他长袖飞舞,手掌隐在袖中,旁人看来,竟似以衣袖卷起巨石掷向天空一般。两块巨石一高一低,先后跌落。张翠山再使出“梯云纵”轻功,轻飘飘地纵身而起,盘膝坐在较高的那块石上。

      只听得“腾”的一声,一块巨石落下,地面震动;第二块跟着落下,摆在第一块石上,两石相碰,火花四溅,震得每一席上碗碟都叮叮当当乱响。张翠山却不动声色地坐在石上,笑道:“两位舵主神力惊人,佩服,佩服!”

      那两名舵主却惊得目瞪口呆,呆呆地站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间,山谷中寂静无声。隔了片晌,才爆出轰雷般的采声,良久不绝。

      殷素素向白龟寿瞪了一眼,随即笑靥如花,得意之极。白龟寿大喜,自己险些做了错事,幸好张翠山武功惊人,将此事变成了自己讨好殷姑娘之举。他连忙端起一张椅子,走到首席之旁放下,说道:“张五侠请坐。久闻武当七侠威名,今日得见张五侠神功,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小人敬张五侠一杯。”说着,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张翠山从巨石跃下,说道:“不敢!”也陪了一杯。

      白龟寿朗声说道:“敝教新近得了一柄宝刀,叫作屠龙刀。有道是:‘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晶亮闪烁的眼光从左至右,扫视全场。他身形虽不魁梧,但语声响亮,目光锐利,威严之气慑人。他又道:“敝教殷教主原拟柬请天下各路英雄大会天鹰山,展示宝刀。只是此举筹划费时,须得假以时日。诚恐天下英雄不知宝刀已为敝教所得,因此上就近奉请江南诸帮会各位朋友驾临王盘山,瞧一瞧宝刀的真相。”说着,他挥了挥手。

      教下八名弟子大声答应,转身走进西首一个大山洞中。众人只道这八名弟子去取宝刀,目光都凝望着他们。哪知八人出来时上身都脱光了,从山洞中抬出一只大铁鼎来。铁鼎中烧着熊熊烈火,火焰冲起一丈来高。八个人离得远远的,用长铁杆肩抬而来,吆吆喝喝,将铁鼎放在广场中心。众人为火焰一逼,登时大感炙热。那八人之后,又有四人,两人抬着一座打铁用的大铁砧,另外两人手中各举一个大铁锤。

      白龟寿道:“常坛主,请你扬刀立威!”

      常金鹏道:“遵命!”转身叫道:“取刀来!”

      适才挺举巨石的那两名神力舵主走进山洞,回出来时,一人手中横托一个黄绫包裹,另一人在旁护卫。那舵主双手将包裹捧给常金鹏,两人站在他左右两旁。常金鹏打开包裹,露出一柄单刀。他托在手里,举目向众人一望,唰地拔刀出鞘,说道:“这一把便是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各位请看仔细了!”说着托刀齐顶,为状甚是恭敬。

      群豪久闻屠龙宝刀之名,但见这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中都存了一个疑团:“怎知此刀是真是假?”只见常金鹏缓缓将刀交给了左首舵主,说道:“试铁锤!”

      那舵主接过单刀,将刀搁在铁砧之上,刀口朝天。另一名神力舵主提起大铁锤,便往刀口上击落。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铁锤的锤头中分为二,一半连在锤杆,另一半跌落在地。群豪一惊之下,都站了起来,均想:断金切玉的宝剑利刃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这柄屠龙刀削铁锤如切豆腐,连叮当之声也听不到半点,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神拳门和巨鲸帮中各有一人走到铁砧之旁,捡起那半块铁锤来看时,但见切口处平整光滑、闪闪发光,显是新削下来的。

      那神力舵主提起另一个铁锤击在刀上,又是轻轻剖开。这一次群豪尽皆大声喝采。

      张翠山心想:“如此宝刀,当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常金鹏缓步走到场中,提起宝刀,使一招“上步劈山”,“嗤”的一声轻响,将大铁砧中劈为二。突然间抢到左首,横刀一挥,从一株大松树腰间掠了过去。跟着纵跃奔走,举刀连挥,接连掠过了一十八棵大树。群豪但见他连连舞动宝刀,那些大树却好端端地绝无异状,正自不解,忽听得常金鹏一声长笑,走到第一株大松树旁,衣袖拂出,击在松树腰间。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那松树向外倒去。原来这松树早已为宝刀齐腰斩断,只是那刀实在太过锋利,常金鹏使的力道又极均衡,松树斩断之后,上半截仍稳稳地置在下半截之上,直至遇到外力推动,这才倒塌。那大松树一断,带起一股烈风,但听得“喀喇、喀喇”之声不绝,其余的大树都一棵棵地倒了下来。

      常金鹏哈哈一笑,手一挥,将那屠龙宝刀掷进了烈焰冲天的大铁鼎中。

      大树倒塌之声尚未断绝,忽然远处跟着传来“喀喇、喀喇”的声音,似乎也有人在斩截大树。白龟寿和常金鹏等都是一愕,循声望去,只见耸立的船桅一根根倒将下去。那些桅杆上都悬有座旗。天鹰教、巨鲸帮、海沙派、神拳门各门各派的首脑见自己座旗纷纷随着旗杆倒落,无不大为惊怒,各遣手下前去查问。

      但听得“砰嘭”之声不绝,顷刻之间,众桅杆或倒或斜,无一得免,似乎停在港湾中的船只突然遇到风暴还是海怪,一艘艘地破碎沉没。聚在草坪上的群豪斗遭此变,一时说不出话来。初时还疑心是天鹰教布置下的阴谋,但见天鹰教的船只同时遭劫,看来却又不是。

      第二批人跟着奔去查问。草坪和港湾相距不远,奔去的十余人却无一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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