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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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长生宗最高峰处山顶，几乎已立云层之上，慕真才放下重凌。
重凌站了站，目光落在前方开阔处的小竹屋上，有些疑惑，但慕真只是缓步往前，也不说什么，重凌便也只好跟上。
但慕真并没有邀请重凌进屋，只是在竹屋廊下的阑干上坐下，她靠着几根粗竹制成的柱子上，一只脚踩在阑干上，另一只脚垂落在半空中，虚虚地晃动着。
重凌看着她，有些不解，这与慕真寻常的样子分外不同。
慕真抬首望她，笑道：“此地名为归处，是我的住所。”
归处，只是一座竹屋。
重凌垂眸，并不计较什么，只是走到慕真身旁站着，轻声问：“为何带我来？”
慕真望向几与视线平行的云层，远方山峰虚渺，隐在雾气之中，似如画中，她语调轻柔：“怕你不自在。”
重凌默了默，想起她那两个徒儿的态度，道：“不会。”
慕真转首望她，笑道：“那便是我自作多情了。”语气平常，不悲不喜，而只像是一句陈述。
重凌略有不解，但仍旧道：“你希望我来，我便来，若不想我来，我也不会留下。”
慕真微愣，唇边溢出一丝笑意，她眸中似有眸中奇异光彩星星点点，落在重凌心上，渗入其中，她道：“其实是私心，我想同你在一处，待一会儿，只我们两个人，此前都被一些琐事打断，但现如今，是难得的机会。”
重凌垂眸望她，略略沉吟，道：“倘若你想，我便会在。”
慕真失笑，对上她的目光：“重凌，你说话一向如此么，扰人心弦。”
她目中有探究，又有些期待，令重凌疑惑万分，可偏偏心中却泛起许多波澜，又不知道如何去解释，只好说：“我不会说谎，你希望我说怎样的话？”
慕真低低地笑了起来，摇一摇头，似乎对于重凌束手无策，良久，她收住笑容，轻声道：“我五岁入道，天赋绝佳，不需努力，便可轻易凌驾于众人之上，至今日，玄门可称对手者无一二，师尊曾十分困扰，因我性情冷淡，少见悲喜，亦对万事万物见解不同寻常，便以为我难受管教，对我诸多苛责，久而久之，我便不再与人言说，而只是做个寻常修士，以清正自持，以明心为则，好叫诸人安心。”
重凌微微蹙眉，不大理解她的话，只是静静看她，等着她说下去。
慕真顿了顿，道：“此后数年，长生宗以我为傲，玄门亦对我尊崇忌惮，我习惯于此，却总是有些遗憾，我并不知晓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师尊说，天赋奇能，当以救世为己任，才算正道，可是我并不明白，直到我遇见你。”
重凌微愣：“我？”
慕真望着她，轻笑道：“是，我在龙息城中见到你，你无所顾忌，于万人从中走过，不见悲喜，我被你吸引了目光，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是你什么也不在乎，人族也好，魔族也罢，我从未遇见过如你这般的性情，那时候我恍然觉得，那份被你激起的波澜，是我的任性与坚持，我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重凌默默望着她，眼前修士从容不迫，神情温和，就如同她曾与自己说过的，潜藏与平静深渊之下的万丈波澜，被自己无意揭开了一角。
慕真缓缓道：“师尊也好，玄门也罢，总是告诫我，修清救世当为正途，魔族性情难测，当尽除之以还天地清净，可是你看……”
她伸出手去，聚气与掌心，红蓝气雾交缠，乃清浊之气相交，难分彼此，慕真道：“天地清浊，是否如人魔两族，相伴而生，相缠而灭，难有终结，我想，我的道并非是救世，而是有朝一日你我同在一处，不必隐瞒，不必忌惮，只是寻常。”
重凌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面色之上的温和化作喜悦，而她也因此变得有些高兴起来。
慕真轻笑看她：“重凌，我已然修成浊魂，而你有那样的能力，若你我当真是天地降下以消解人魔纠缠的棋子，能同你在一处，我亦为此而感到高兴，你又是怎样想的呢？”
重凌沉默着，却伸出手去，覆在了慕真掌心，缓缓握紧，那缕灵力消散，她轻声道：“你说过，我们是相似的，你高兴，我自然也高兴。”
慕真没有说话，却缓缓歪过头，靠在了重凌腰间，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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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年，她们奔波于拘魂化浊，玄门并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但流言四起，对此颇为不满，长生宗亦一度成为众矢之的，有伪魔之称，但因两位交好，令人魔亦有了一段相对和睦的时日，又见她们只是前往浊气盛处，便不再计较，而只是着人留意，不要闹出大乱子。
是年十月，慕真与重凌前往魍魉谷，此地人间方有一场大战，数十万人殒命，死后杀意不散，恶魂邪祟终日缠斗，阴森恐怖，灭绝人迹。
慕真以造化镜拘魂，引炼浊气，花去半月光景，才缓下浊气。
重凌化去其祟气之后，却望着盘坐的慕真陡然失了神，引炼浊气之事凶险，慕真亦须调息宁神，但那一瞬间，她同样感受到了一丝不寻常之处。
等到慕真睁开眼，正望见重凌坐在她身旁，微蹙着眉看着自己，慕真忽觉心中一慌，询问道：“怎么了？”
重凌默默看她，良久，她喉中似微滞涩，道：“方才有一瞬间，我想杀了你。”
寒风荡过魍魉谷，慕真神情难以言喻，并非是因为重凌对她起了杀心，而是迷惘与难过，她有许多话想去说，但最终只是唤了她的名字：“……重凌。”
重凌远望前方，不知在看哪一处，她再次明白，从来魔族为天道所弃，她操弄浊气，已至极限，再下去，便是失去理智，只余杀戮之心，她难得地叹了一声，道：“慕真，看来我并不是那枚棋子。”
慕真不知该说什么，只抱住重凌手臂，额头抵靠在她肩头，闭上了双目，双手却越抱越紧，缓缓问道：“还有多久？”
重凌摇一摇头，望向茫茫天际，似乎寻找着天道的存在：“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对我而言，或许来得太快，慕真，是它在阻止我们么？”
慕真无法回答，但此后，她们不再频繁奔波。
风万里不晓得她们发生了什么，看着两人神情不大对，忧心忡忡的，因此在西方七宿全部被浊气覆盖之时，提出要跟她们同去，水瑶亦表示一起。
慕真想要拒绝，但重凌却坚持要去，或许她害怕此行失控，而她会趁着慕真虚弱之际杀了她，倘若真的发生这样的事情，倒不如让风万里和水瑶将她杀了。
苏筠记得这件事，风万里曾经和她提及过，黑水湖之行远比魍魉谷更加凶险，重凌和慕真不得不让风万里留下，自行前去。
但当中心那枚漆黑色的石头出现之际，苏筠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四周一片黑暗，伸手摸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她明明站在原地，却觉得脚下是万丈深渊，每走一步，都有涟漪荡开，慕真不在身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却微微散发着光芒。
苏筠想要说话，喉咙却又像是被掐住，她只觉得一阵惶恐，本能地朝前走去，希望发现能出去的地方。
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她还在重凌身上吗？
可是没有人来给她解惑，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渐渐地开始跑了起来，四周一片寂静，心跳也好，呼吸声也罢，什么都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光芒，苏筠大喜，连忙奔跑过去，可等到踏进那方天地，却是如刚才全然相反的地方，一片白茫茫，同样什么也没有。
她惶然地转过身，身后漆黑一片，可是等到她想要走进去，却忽然发现四周腾然升起数道光芒，层层叠叠，全然看不见尽头。
可是那光芒之中，竟然出现了无数道身影，快速飞过，无法看清，也无法分辨出究竟是谁，隐约间她听见一道沉重钟声响起，有滔天怒意自其中传来——
“我愿献祭神心，将天罚于人族……”
“我愿献祭神心，将天罚于人族……”
“……”
“……”
“ ……永生永世，无法解脱。”
“……永生永世，无法解脱。”
……
那声音在心头炸开，几乎要将苏筠劈砸进地心，但惩罚的内容却全然无法听清。
苏筠只觉一阵头痛，可是白光一闪，她又回到了长生宗的药庐，水瑶沉睡在床榻上，毫无生气，周身隐隐似有浊气涌动，而自己正在为风万里化去浊气，似乎是她又回到了重凌身上。
风万里清醒过来的一瞬间，愤然起身揪住了重凌的衣领：“不是说过你可以化浊，为什么救不了她？！”
重凌没有动作，但神情已然不似之前，更多的是显露出了阴郁之气，她冷漠地拨开风万里的手掌：“她献祭神魂，引入太多浊气，被其蚕食，已成一体，非魔非人非祟，若化去浊气，她会彻底消散。”
慕真亦颓然万分：“对不起……”
风万里气急，一拳砸在门框上，直将门框砸碎，双目赤红地望着重凌，可是良久，却只是无力跪在了地上：“……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逞能的，我非要跟你争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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