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而已，谁心动了？！》天色本澄

29、再遇

　　重凌再回魔域之时，已是三月之后，她并未寻到什么好去处，人间灵力充沛之处大多被修士占据，无人之处也是玄门必争之所，多有交战。

　　她到底还是被慕真的话扰乱的心神，否则，以她的意愿，携魔族大肆屠戮，强行掠夺灵地也并不无可，那或许会令慕真与她彻底交恶，因此她有些抗拒做这样的事。

　　这份心情时时刻刻缠绕在重凌心头，连苏筠也感受到不小的焦灼闷滞。

　　就像，就像自己看见越轻澜一样，毫无道理。

　　只是最令忧虑的，莫过于此方魔域其实也不过是前人寻找的去处。

　　长者曾经告诫过重凌，终有一日，她也一样会如诸魔一样，陷入疯狂境地，毫无意识地开始屠戮万千生灵。

　　重凌轻抚额间，那魔骨寄生之处，她难以理解，为何魔族会有这样的下场。

　　远远地，有个瘦弱身影向她跑来，急切热烈，在要撞到重凌时又堪堪停住，重凌低下头，便看见那孩子灼热的目光，似人间星辰于暗夜之中闪烁。

　　启羽气喘吁吁，面颊绯红，却半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尊上，你回来了！”

　　重凌微微颔首，启羽有些扭捏，又像是有些惧怕，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重凌的手指。

　　重凌不解，下意识想要甩开，她还不曾与魔有这样的亲近举动，启羽却抿唇，握得又更紧了几分，怯生生道：“尊上……我可以牵着你么？”

　　这孩子过分瘦弱，魔域于魔族而言，其实是易于修炼的场所，可是这几月过去，启羽依旧是那样弱小，好似一株长于沙漠的花，风吹日晒之下，也无法长出坚韧的枝叶。

　　重凌微觉不忍，俯下身，将手指收回，启羽一怔，全身似僵住，可片刻，重凌又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包在掌心，魔的身子有些冰凉，可是被重凌握住的手却显得尤其灼热。

　　启羽愣愣地抬头，望向重凌：“尊上……”

　　重凌垂眸，温言回答：“可以。”

　　启羽一怔，须臾咧开嘴，笑意盛开：“谢谢尊上！”

　　她是如此轻易就可以开心，重凌只觉得她过分单纯，如此软弱的孩子，却天真至此，却不知是福是祸。

　　重凌没有说话，牵着启羽走在魔域血色天空之下，魔域的风是冰凉的，吹在面颊之上，似带了沙子，磨得脸疼。

　　重凌的步子很小，以便那瘦小的孩子不必踉跄去跟上，她的神情沉静，不曾展露半分厌烦与嫌恶。

　　她在想什么，启羽不知道，但启羽却很快乐，她快乐得要死掉，只想这样一辈子，一辈子跟着尊上的步伐。

　　一直回到殿中，启羽都不愿放开重凌，但重凌是魔尊，强大的魔域之主，启羽并不能够拥有她，哪怕想象也不可能。

　　启羽唤她，为她换下沾染人间气息的玄裳，为她备好解渴的茶水，为她点亮魔域之中炽热的灯火，然后站在她的身旁，静静地看着她。

　　只要这样就好，启羽想。

　　但重凌却抓过她的手臂，望见她身上的伤痕，微微蹙了眉，冰凉灵力覆上那纵横伤痕，重凌没有指责，轻声问：“谁伤了你？”

　　启羽沉默一瞬，摇了摇头，魔域之中厮杀最是寻常，哪怕作为重凌侍女，也并不代表着就能够不受挑衅。

　　重凌抬眼看她，道：“我可以帮你去教训他。”

　　启羽垂下眼眸，依旧摇了摇头，她并不希望重凌为她做这些事，好像显得她是很会告状的魔，那很丢脸。

　　重凌了然，没有说话，只是以灵力为她疗伤。

　　启羽是个奇怪的孩子，修炼比之其余魔族，甚是缓慢，只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成就，对于魔族而言，其实与残疾无异。

　　启羽等了等，抬眼悄悄望着重凌，唤她：“尊上。”

　　“嗯？”重凌的回答总是带着温意，和所有魔族都不同。

　　启羽问：“尊上会怪我太过软弱么？怪我……不喜欢打架……不像个魔族。”

　　重凌将她的袖子拉下，默了默，抬眸注视她：“不会，倘若没有杀戮也能活下去，那对你而言也不错。”

　　启羽颇觉高兴，须臾，却见重凌指尖并拢，在她额间轻轻点下，启羽只觉得眉心发烫。

　　半晌，一道赤红色法纹显现在额间。

　　启羽不解地摸着额间：“尊上，这是什么？”

　　重凌微垂眸，替她拨了拨颊边的碎发：“护身咒，只要我活着，它就会保护你，如此，即便你被人欺负，也不至于受伤。”

　　启羽眨了眨眼，心口被一股巨大的热浪裹挟着，好像要将她的全身烧成灰烬，她急切地往前凑了凑：“我可以一直跟着尊上吗？”

　　重凌轻笑：“你如今就在我身边。”

　　这只是重凌一句平常的话语，可是在启羽听来是那样动听，她摇一摇头，恳切道：“不，不是的，尊上，我想跟着你，不论是在魔域，还是去人间，无论到哪里，我都想着你，可以么？”

　　重凌沉默着，她的神情依旧温和，但沉默让启羽渐渐失落下去，良久，重凌拒绝了她：“那会很麻烦。”

　　启羽垂下头颅，好似一只挨打的小狗，看来十分委屈，重凌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在欺负这个孩子，她略沉吟，解释道：“人魔之间，隔阂难消，若当真动起手来，你会死。”

　　重凌说话总是很直接，从不掩饰什么，启羽很明白，可是她只是想要试试，或许试得久了，重凌就答应了呢。

　　然而重凌始终没有松口，半晌，她道：“我在找一个地方，可以让魔族不受浊气侵蚀，也可以不叫凡人侵扰。”

　　启羽这才抬起头，热烈而期待地看着她：“那等尊上找到了那个地方，我可以跟着你吗？”

　　重凌轻笑：“自然。”

　　启羽也跟着笑起来，空荡荡的大殿之上回荡着她兴奋而清脆的声响。

　　那时的启羽，也只是一个怯弱天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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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十年的光景，重凌奔波在外，每至一处，愁绪越发深重，苏筠可以感受她心中的困惑越来越深，那是对于魔族生存的疑惑，也是对于人魔之间关系的思考。

　　在重凌看来，玄门兴盛之处，魔族亦会跟着强大，而玄门凋敝之处，魔族亦是弱小。

　　终于，重凌不再犹豫，她决定去见一见那位玄门魁首，那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那是在南方的一处小镇之上，重凌见到了带人除祟的慕真。

　　那里浊气浓重，已无人烟，唯有满怀执念不肯散去的人族魂魄，在浊气侵蚀之下，渐渐形成了邪祟，为祸四方，在近年来，这样的邪祟出现得越加频繁。

　　有些时候，它们比失去理智的魔族更加可怕。

　　慕真所面对的是方圆十里执念形成的一只邪祟，镇子在某个夜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睡梦中的人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这样失去了性命，徘徊的孤魂不肯散去，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着自己的住所，时日越久，积累起无数的苦痛与绝望。

　　随着镇子浊气渐渐浓重，与孤魂纠缠在一起，在某一刻，化为了一只巨大的邪祟，所到之处，大雨滂沱，有人细细听去，只听见它在喊：“我想回家……回家……家没了，我的家没有了……”

　　那时的慕真，已是长生宗宗主，玄门第一，无人能出其右，对付这样的邪祟，其实并不在话下，可是偏偏不知为何，被浊气击中之后变得奇怪起来。

　　她握剑的手颤抖着，周身渐渐显出红色气雾，那本该是邪祟所携带的浊气，似乎挣扎着要往她身上钻去，须臾，慕真破指祭阵，竟将邪祟与自己困在一处，大有同归于尽姿态。

　　阵外的风万里焦急不已，大声喊着“师姐”便要冲进去，可是慕真充耳不闻，甚至于带着邪祟一起，压迫着对方一路往镇子角落去。

　　重凌神情凝重，施展身形忙跟了上去，邪祟张开巨口，千万只牙齿似乎要将慕真咬碎，慕真跪在泥地之上，滂沱大雨砸弯了她的脊背，那身蓝衣被溅起的泥点与鲜血打得脏乱不堪。

　　重凌只觉心口一滞，喉中泛起苦涩，她所见的慕真应当是高傲的，云淡风轻，从不曾显露出如此疲惫与狼狈。

　　没有任何思考，她冲向了邪祟，玄色衣袖挥舞，红色气雾将邪祟裹挟着，随着挥袖的动作，被重重甩出。

　　重凌依旧有些生气，踏步往前，双手覆上鳞片，一寸一寸，一下一下，打在邪祟身上，她并不喜欢折磨自己的对手，可是对于这妄想将慕真吞下，叫慕真受伤的邪祟，令她感到无比厌恶，乃至于憎恨，连她自己也有些不明白，竟会生出这样大的情绪。

　　半刻钟的时间，邪祟被略显疯狂的魔尊狠砸着，魔气裹挟着怒意，将它砸碎在大雨之中。

　　重凌微垂着头颅，及腰白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面颊之上，她甚至来不及施咒化去身上脏污，已然飘至慕真身前，将跪在原地紧握着剑，早已失去意识，却苦苦支撑不肯散去阵法的慕真拦腰抱起。

　　慕真的身上红蓝雾气交缠着，在抱起她的一瞬间，重凌的心头一颤，惊讶地望着怀中女子。

　　雨声淅淅沥沥，重凌聚起灵力，化去了慕真自魂魄中涌出侵袭着血脉的浊气。

　　这个人，简直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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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庙之中，慕真艰难睁开眼，前阶之上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白发及腰，听见响动时，肩膀似有些僵硬，默了一瞬才转过脸。

　　慕真微微怔愣，可是须臾，只觉分外高兴，那人踏步而来，蹲在她身前，神情略有焦急：“怎么样？”

　　慕真轻笑，略带疑惑地看着她，似乎在问：什么？

　　重凌蹙眉，抬手自她额间至丹田扫过，片刻松了口气：“你以神魂聚浊气，我无法替你化去，你……现在怎么样？”

　　一贯沉静的魔族也会露出这样担忧的表情，真是奇怪，十年之前她们分别，分明是做好了你死我活的准备，可是偏偏，在浊气反噬之时被她救了，这下，要怎么还这个人……魔情呢？

　　重凌见她不说话，颇为疑惑紧张，想要聚气为她查探嗓子，可人族又受不住浊气，只怕适得其反，只能捏紧拳，只将慕真扶起，叫她倚靠在臂间，问道：“伤到嗓子了么，眼下没有水，我去给你取些来么？”

　　这位魔尊总是过分直白，看起来很是懊悔自己没有准备水。

　　慕真忽觉满心欢喜，一面之缘而已，于魔于人，都不该是长久挂怀的事，可是修行之外，她总是会想起这个玄衣白发之人，毫不避忌地闯入人族地盘，红眸澄澈平静，比龙息城修士金冠之上的任何一颗玉珠更加耀眼。

　　她无所畏惧，毫不在意，这世间，能够有令她心神激荡之物事存在么？

　　重凌心中疑惑越盛，慕真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什么话也不说，不知为何，被这样看着，心头竟无法平静下来，说话时也带了几分颤意：“慕真？”

　　慕真轻笑：“嗯？”

　　重凌一怔，不由凝眉：“嗓子没事么？”

　　慕真笑意更深：“我并非用嗓子除祟。”

　　重凌默了默，不知这修士在说什么，却不知怎的松了口气，手臂依旧环着慕真，不但没有松开，手掌甚至还悄悄握紧了对方的肩头：“你没事就好。”

　　慕真也不动作，好像她无力起身，而安静地靠在重凌手臂上，渐渐，又向她怀中靠去：“重凌，好久不见。”

　　重凌嗯一声，庙外雨声未停，敲打在心上，急促而混乱，良久，重凌问道：“慕真，你在修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