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于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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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上了船只，却见船上置着一张案，四条小几，案上有酒食，一旁还备着一个温煮的银炉，袅袅有茶香飘出。
慕真微有些怔愣，片刻有笑意攀上唇角。
风万里却似发现了什么，捉着那酒坛闻了闻，又跑到银炉旁，捉起掰碎的茶饼来来回回看了半晌，扭头道：“我这不是在城主府罢？”
重凌目光轻轻落在慕真身上，片刻又不着痕迹地离开，走向船头，施展灵力，船只缓缓荡进江心，却并不说话，慕真也不作声，沉默着寻了个位置坐下。
风万里还要问什么，腰身却被水瑶狠狠一拧，疼得她龇牙咧嘴。
四人各怀心思，都不戳破飘荡在空气当中那丝不寻常的情绪。
苏筠心里发痒，她可是亲眼并且“亲自”准备了这些，从返回龙息城主府把慕真所有表现出不错的酒食与茶饼带回，到学着慕真煮茶，重凌分明不懂这些，却掌握得不差分毫，如果不是慕真看起来太淡然，苏筠怀疑重凌极有可能把城主府里的厨师也给捉来。
烟湖莲开，层层叠叠，被船身荡开，摇摇晃晃，其上有露水晶莹可爱，被这样一撞，颤抖着落入湖中，不见踪影。
重凌似乎心情甚好，负手于船头凭风吹拂，只是苏筠却有些不自在。
慕真以越轻澜的模样出现就算了，怎么风万里和水瑶，偏偏就是萧不离和卿宁的样子呢，她们四个果然是被那奇怪的光柱一起吸入了未知的梦境，可是，她既开不了口，也无法写下些什么信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了。
被水瑶拧了一把的风万里显然还是停不下来，凑到重凌身旁，看着湖心莲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她套话：“这位道友，你是我师姐的朋友么？叫什么名字？”
慕真一直没有提及重凌的来历，重凌也不曾主动提及些什么，这可把风万里憋坏了，忍了好一会儿才来问，水瑶想来也是好奇，也不阻止风万里这有些无礼的举动。
重凌长睫微颤，收回目光转身望住慕真，似乎在询问自己该回答什么。
慕真手中捧着酒盏，抿了一口，似了然，微微垂眉，也不看重凌，温声道：“她是我的朋友，唤做阿凌，是个散修。”
说着，抬起双眸，缓缓对上了重凌的视线，重凌神色淡淡，应道：“嗯。”
此刻好似有一道无形屏障将周遭声影隔绝，云淡风轻的注视，也显得有些暧昧。
风万里一时稀奇，打量了重凌好一会儿，又扭头看了一眼慕真，狡黠地笑了起来，冲重凌摆了个架势：“师姐的朋友？那想来很厉害了，不如你我来比试比试，龙息城里还没打够呢。”
苏筠啧啧称奇，原来年轻的风万里是这个性子，莽撞又直白，与自己看见那副半死不活略显癫狂的模样可真不一样啊。
水瑶大概觉得无礼，斥了一声：“胡闹，你打得过谁。”
风万里顿时不乐意了：“唉！水瑶，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虽然比不过师姐，那我也是打趴了百来个天才修士，挣了个会武第六，怎么就不算当世强者了，再说了，师姐是独一档，她若称第二，怕是百年不敢有人称第一了。”
这话既是恭维，又是炫耀，水瑶自然也不去反驳，唯慕真神情淡淡，不以为然，却听见耳畔清冷声响起，杯沿的指尖微微顿了顿。
“的确。”重凌道。
风万里一时惊讶：“阿凌道友，你见过了？你也来参加会武了？”
重凌摇摇头：“没有，偶然听见。”
这自然是谎话，倒不如说慕真的每一场比试，重凌都在现场，譬如——
对战龙息城少城主时用了十二招，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还削去了对方镶嵌了九颗玉珠的金冠。
那是龙息城修士彰显身份的珠冠，玉珠越多，身份越是尊贵，修为也越强大，这摆明了是下龙息城的面子，令龙息城主一张靴皮似的脸越发沟壑纵横，命人宣布胜者时喉咙里似吞了个鸡蛋。
但这不过是因着少城主时不时跑来向慕真献殷勤摆阔气，还在暗地里扬言要将慕真娶来做少城主夫人。
又或者是对战青阳门修士时三招连下十一人，逼得青阳门跑去城主府控诉赛制安排过分，好好一场会武成了他青阳门对长生宗的踢馆，还打不过，传出去岂不是说青阳门后继无人，一茬后辈里拔不出一根好苗。
但那不过是青阳门功法太过一板一眼，破绽明明白白地放在哪儿，若非慕真给了个面子，三招也要不了。
再或者对战焚香谷修士时被对方暗下迷香，灵力受制，却果断破指凝神，转而令那修士自食恶果，在武场之上跳起了舞来，惹得哄堂大笑，慕真却施施然抱拳，礼数有加地道了一句：“承让。”
叫人又怕又恨。
……
七日会武，重凌场场不落，看得久了，便觉得那身蓝衣穿在慕真身上，最是相衬，眉间朱砂，亦显清冽。
很是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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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凌道友既不是来参加玄门会武，那是来做什么的？”风万里也不纠结，熟络地入座抓过酒坛，仰头灌下半坛，又讨好地给水瑶倒了一杯，“龙息城别的不怎样，在吃喝显摆倒是下了苦工夫，回到长生宗，只怕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
水瑶斜她一眼，却从善如流地捧盏饮酒。
重凌略有沉默，亦入了座，方一坐下，便有一杯酒推至面前，那是慕真为她倒的，她微微滞愣，却莫名觉得有些欢喜：“随便看看，找个地方……好修炼。”
慕真手一顿，目光静静望过来，不知在想些什么，轻声问道：“找到了么？”
重凌不懂声色，黑褐色的眸子似蒙上一层雾气：“还没有，但或许那样的地方不好找。”
风万里一听，爽快道：“既然如此，不如来长生宗，我们那儿的盘芜山养着一条千年的翼蛇，灵力充沛，最适合修炼了，你既是师姐的朋友，想必宗主也不会小气的。”
重凌微垂眼帘，摇了摇头：“不好。”
风万里还没问为什么，却听慕真接话道：“的确不好。”
“哎？不是师姐你的朋友么？”
风万里一阵疑惑，水瑶亦颇为不解。
慕真微微笑了笑，目中却并无笑意：“在那里，她不自在。”
这话落在风万里耳中，激竖了一阵汗毛：“啧啧，师姐你何时交的这个朋友，这样替她说话，可没见你平时有这样护着我们，还管人自在不自在的。”
慕真微弯眉眼，目光落在重凌身上：“她不一样。”
说不上是怎样的情绪，却微觉心口发痒，重凌饮下一杯，似有些犹疑：“日后有机会，我会去拜访。”
她抬眸望向慕真，蓝衫女子的身影印在眼中，不知是幻影，还是期待，慕真神情沉静，而只是沉默地望着她，不置可否。
这样的沉默终究被风万里打破，她醉了几分，兴起之时抓过一双筷子就在船头舞起剑来，水瑶无奈地看着她摇头，却并不阻拦，而只是取出随身携带的埙，于莲花从中，碧水湖上，奏一曲悠扬欢快曲子。
随后，慕真亦取出长笛，和着水瑶，引来四方驻足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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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重凌驱船离开江心，至岸边时，风万里已是醉得迷蒙不清，胡乱地喊着：“我说过了，我也很厉害的！水瑶，你看见没有……”
水瑶只觉头大，扶着风万里，一边说着是是是，一边将她拉走，好叫这人不至于身败名裂。
江风猎猎，周围被灵力阻绝声响，静谧安宁
重凌站在船头，低首注视着慕真，她平静道：“你该知道，你我之间，其实不好做朋友。”
慕真坦然自若，不见情绪，却只是问：“你不高兴？”
重凌注视着她，摇摇头：“没有。”
慕真又问，语气带了几分期待：“那你高兴么？”
重凌微蹙眉，略想了想，真切道：“不知道，我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慕真唇角带了几分笑意，似安抚宽慰：“人心复杂，总是很难说得清楚，重凌，我说过，你不一样。”
重凌疑惑：“有何不同？”她生在魔域，长在魔域，杀戮伴身，从不觉得自己与众魔有什么不同。
慕真望着她，语调温和，字字清晰：“你太过淡漠无求，可在此之下，却潜藏着万丈波澜，不知何时会被搅动，掀起惊涛骇浪。”
重凌道：“人心可以看出这些么？”
慕真笑：“或许……相似之人能够察觉。”
重凌似有些高兴，微抬下颌：“你也是这样的人？”
“或许，”慕真道，“但是重凌，我不可能一直这样放任你，哪怕对我而言，你很特别。”
重凌蹙眉，有些不悦，却不知道为何要跟这人族修士动气：“你要跟我说理了？”
慕真并不否认：“算是吧，重凌，若下回再见，你我未必能够再像这样相谈甚欢。”
重凌好一阵儿没说话，心口似有密密麻麻缠上，微微收紧，那是她从来不曾体会到的情绪，半晌，她唤她：“慕真。”
“嗯。”
重凌看着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警告：“就算龙息城之人全部死去，我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人魔两族，从来都是如此，是不讲理的。”
慕真神情未变，平静道：“我知道。”
重凌有些不解，却又有些期待对方的回答：“放走我真的不后悔么？”
慕真望着她，毫不掩饰：“放走你，是于情，只此一次，若是将来你我势不两立，于理，生死无悔。”
重凌的指尖微微颤了颤，她好似知道慕真是个怎样的人了，有些高傲，有些任性，但永远不会消失的是身为人族的立场，一切私情都会在矛盾被揭开之时回到它原来的准则之上。
重凌并不讨厌这些，她甚至开始承认慕真所说的，她们是相似的。
当万物之声重现，重凌决心要离开之时，慕真却又留住了她，带着狡黠与调侃，那令慕真看来格外鲜活动人：“还有一件事，你这船，是哪里来的？”
猝不及防的问话令重凌微微移开目光，似有些不好意思：“我化出魔身，船家便将船送给了我。”
慕真一怔，顿时失笑，她还不曾露出过这样放肆的笑容，重凌忽觉心头一跳，忍不住又盯着看了许久。
慕真望了一眼那“赃船”，正色道：“重凌，把船还回去。”
从未有魔敢这样同她说话，重凌一时有些无措，但看慕真神情，不知怎的竟有些理亏，只能轻点了点头，郑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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