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熟了》牛奶狗

2、第2章 寿辰

　　天彻底大白，迷雾并未完全散去。古街老巷眼蒙蒙，这座旧城有了几分仙境的意思。
　　桌上摆的早饭也很有意思。
　　梅花状的八宝油糕外酥内软、油而不腻，新鲜粑叶裹着的叶儿粑或甜或咸，玫瑰馅的龙眼酥层次均匀、入口化渣，各色糕点粥品摆了好些。
　　冷石依面前却是三明治蛋挞牛奶之类的。她故作吞吞吐吐：“那个……昨晚……让你没睡好。”
　　郭蓉摇摇头。
　　窗外搬花的妇人就势接过话：“昨晚小砜回来了。不过，只睡了三个钟头就走了。进进出出的，可能吵着你们了。”
　　院里娇艳艳的花都遭了水灾，妇人将最后一盆搬到屋檐下，进屋利落地从厨房拿来各色酱菜，让郭蓉就白粥。
　　郭蓉有些走神，拿起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粥碗里搅动着，半天也不见往嘴里送上几口。
　　冷石依道：“昨晚你见到他了，我还以为你要……他最近很忙，不是陪着这家姐姐，就是遇到那家妹妹，搞得像太子选妃一样夸张。”
　　选妃，好像昨晚她提过。
　　妇人道：“花城李家那个小姑娘就很好，挺机灵乖巧的。毕竟是小砜第一次带姑娘回家。想不到一转眼你们都在谈婚论嫁了。”
　　六年来，第一次听说他的消息竟是他的婚事。
　　“他只是赶着回老宅用饭，”外婆打断妇人的眉飞色舞，“人这一辈子又不是只有结婚生子，没遇到可心的人，倒不如像太姑奶一样放开手脚干出一番事业。”
　　妇人口中的太姑奶是看着外婆长大的，外婆最崇拜的的人就是她老人家。崇拜到什么地步呢，就是太姑奶一抬手一投足，外婆都能解读出典故来。家里的老小都习以为常，以此调侃。外婆也不生气，反倒引以为荣。小辈们算是找到了窍门，凡是遇到难题求到外婆跟前，多提几句太姑奶总不会错的。
　　一个精神抖擞的老头从院子走进来，将唱片放入留声机，路易·阿姆斯特朗的爵士乐立时飘荡在这座中式宅院里，对外婆道：“你是要到哪里干一番事业呀？一并带上我，也好给你打打下手。”
　　外婆竟露出女儿情态，一时笑得那个开心。
　　冷石依环顾，“外公，留声机不是有两台吗？还有一台呢？坏了我可以修啊。”
　　“送人了。”外公叹气。
　　“送人了！送谁了？那可是外婆的宝贝。我看客厅那个有大鸟的挂钟也不见了。”
　　“都送人了。”外公再叹。
　　冷石依还想追问，外公赶紧示意。外婆看了眼外公却摆摆手，想来心情不错，配合着作出一副悔之晚矣的表情。
　　恰是此时，冷石依的堂弟冷石安进了院子，远远地叫外婆，叫肚子饿。
　　冷石依好奇冷石安的来意，他尴尬地说想外婆了，顺便接姐姐回老宅。
　　郭蓉只是听着，没有插话，心里藏了些事，脑袋便空空的，没多想。
　　冷石依说外婆下辈子定能有一番作为，她连连点头；冷石依诅咒发誓般地假哭今年要把自己嫁出去，她拍手称好；冷石依笑语盈盈地跟外婆道别，她随声附和；冷石依抢了车钥匙上了驾驶座，她也乖乖跟上了车。
　　冷石依正得意郭蓉肯坐她开的车，哪里注意到郭蓉的异常，只以为她感冒头发昏，不想多言。
　　坐在副驾驶的冷石安却惊出一身冷汗，又怕说话分了姐姐的心，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只一个劲地后悔不该这时候来献殷勤。胆战心惊地熬过一刻钟，汽车驶入内部路，横竖都停不进车位。冷石安默不作声，给了她姐最大的耐心。
　　郭蓉可不惯着，利落地把冷石依赶下驾驶位。冷石安脸上飞起来的褶皱终于各归各位，赶紧趁着去停车的空挡，收拾收拾了心情。
　　这是巫阳商会旧址纪念馆，今天这里会举行一场重要会议——巫阳历史文化研究会第八届七次监事会、第十一次常务理事会、第十四次理事会、第五次会员大会，她早早收到了邀请函。
　　冷石安笑：“我看还有点时间，你们可以先去看看最近新布的展览。”
　　郭蓉：“好，听你安排。”
　　冷石安不墨迹：“多谢支持，请讲解员带着你们参观，我就先失陪了。咱们一会儿见。”
　　巫阳历史文化研究会是以研究、传承巫阳文化，发展历史文化、文化旅游事业及促进古城文化产业和旅游业发展的非盈利机构。冷石安最近在研究会里帮忙。所以，他今天得沉稳起来。
　　讲解员带着她们往巫阳商会旧址纪念馆里走，先去参观了“百年回眸巫阳巨变——穿越时空的对话”展览，值得一提的是在“百家百福”板块，看到了外婆的宝贝旧物，也不知道是谁跟外婆磨了好久，要了去做实物物展陈。随后，她在讲解员指引下去了会场，冷石依偷闲去了旁边的商业街。
　　郭蓉作为研究会聘请的顾问，她是没有表决权、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只需列席会员大会。其实，她有意淡化她的存在感，已有好多年不参加研究会的大型活动了，每年她都以为研究会所作贡献不多谢绝续聘，但每年仍会收到研究会会长张老发来的聘请书。
　　郭蓉的水牌在顾问区靠后的位置，一路跟熟识的其他顾问、会员代表打了招呼，便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翻看会议手册。她细看了第三、四议题（审议研究会工作报告和财务报告）的内容，才发觉冷石安一定请她参会的用意。看来研究会在工作方针、任务上有重大调整，需要广而告之，需要争取各方面的支持。
　　从商会出来，便看到冷石依已在大门口等着了。她乖乖地坐到了副驾驶：“王馆长送了些纪念馆的文创产品，我看做得挺好的，不知道老宅有没有。”
　　冷石安看了一眼冷石依手里的文创，准备启动车子：“这是请美院和设计公司开发的屋脊兽系列毛绒文创，是以巫阳商会正堂屋脊上的雕塑为原型创作的，每只屋脊兽都有名字，只是卖得不是很好。”
　　冷石依：“不会吧，挺可爱的啊。”
　　郭蓉：“是啊。去年巫阳卖得最好的是浣红斋的二十四节气扎染花束。商会的文创前年才起步，任重道远啊。”
　　浣红斋原是冷家老宅的藏书楼，存书众多，早先又做过学堂，二十年前随着冷家外宅对外开放规划，重新修缮，引入了咖啡饮品、文具书画店，收入了更多新时代图书，挂上了巫阳图书馆冷水分馆的牌子，现在已是巫阳重要的参观点了。
　　冷石依：“不能借鉴一下浣红斋的做法，找找突破。”
　　冷石安摇摇头：“文创产业的发展不是那么简单的。研究会倒是建议可以从全产业链发展角度考虑，借鉴巫阳讲解员的管理模式，整合设计开发巫阳各参观点的文创产品，建立连锁经营小店，突出巫阳特色，降本增效。”
　　冷石依：“讲解员的管理模式？”
　　冷石安又道：“巫阳一百八十六处参观点的讲解员都是统一招聘、培训的，要先将各个参观点的讲解词背熟弄通，经考核合格后才能分配到各个点开始工作。就刚才参观的展览讲解词经十删九改，长版十二万字，短版八万字，要求做到不多一字、不漏一字、不错一字。”
　　冷石依点头：“我倒是很少关注这些。怪不得商会的讲解员这么专业。不愧是研究会的骨干力量，很上道嘛。”
　　冷石安呵呵一笑：“谢谢你看到了我的价值……”
　　冷石依抢过话：“你好好开车，好久没坐你开的车，不知道你技术有没有退步。”
　　郭蓉不语，去冷家老宅的路的确难走，需要技术。
　　自巫阳顺着铜河往下游去，从河谷宽阔流水缓慢行到第七个急水湍流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块界碑——冷水镇。
　　汽车再往前行，一路从深翠竹林里隐隐晃过白的墙、乌黑的瓦，雨将下未下，有种阴沉的压迫感。
　　进入街巷，迎面的热闹瞬间冲淡了这种感觉。
　　饭店、茶馆、客栈、影楼、酒庄、银器铺排列自有韵味，大多是新建的仿古建筑，只有成“井”字形的和隆街与和盛街是正宗旗号，不管叫得出名的或叫不出名的玉，那里应有尽有。
　　街巷上赶集赏景玩闹挑选美玉的人很多，车却开得平稳。
　　往东拐到路的尽头开阔处，便是冷家老宅了。
　　正门牌匾上书“冷水大院”四个大字。
　　老宅隐在大山里，屋中有屋，墙中有墙，遗世独立，像极了传承千百年的冷氏家族，古老又现代。
　　远远见有西装革履的迎上来。
　　冷石依抢了人家的活，跟车较上了劲，郭蓉早失了脾气，等着她一遍遍倒车入库，最终车也没停周正，与广场上的整齐肃穆格格不入。
　　众目睽睽，冷石依面子有些挂不住。
　　“蓉蓉小姐，你还是早点学车吧。”
　　“逢叔，您确定我会比石依好。”
　　他们默契地往一旁看了眼，明显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这样当着我的面说坏话好吗。”冷石依将车钥匙甩给站在逢叔后面的冷石安。
　　冷石安只得认命地去将车停靠稳当。
　　这时，约四五个青年男子走过。
　　气盛的大声道：“不是说位置紧张，怎么还给破电瓶车腾地？”经同伴提醒立马噤了声。
　　逢叔没有理会他们，只说那是眉州来的几个小子。
　　“那个电瓶车？”
　　“想着你在镇上转转会方便些，”逢叔又介绍旁边的年青人，“这是我侄子逢木，走远的地方可以带上他。”
　　逢木气质冷漠，眼角透着疏离，莫名多了不符合他年纪的严谨庄重。
　　今天正月十九，是冷家太姑奶百岁寿辰。
　　是该严谨庄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