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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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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阳,终于迎来了春天的第一场雨。
这座背靠大山、面朝大河的小县城,旧时俗名巫码头,是铜河沿岸有名的老渡口,老人总说百年前的巫码头,木船成排连片,茶馆酒馆一个挨一个,是个昼夜不分的小江湖。
老人的茶馆早改了门庭换了主人,湮没在雨雾朦胧中,窥不清全貌,仿佛人们的心神也跟着迷幻了很多。
至少此时郭蓉就很迷幻。
光怪陆离、荒诞离奇接二连三闯进梦中,烟雨楼台、曲径回廊交错重叠,敲击的键盘、拥挤的地铁一闪而过……零碎的画面,隐隐的叫声,总像隔着迷雾,看不清也听不明。
传统与现代交织,真实与梦幻勾连,重重矛盾重重纠缠。
忽然感到千斤石向她压来,顿时陷进无尽的黑暗。
她挣扎,她逃开。
心越来越慌,头越来越痛。
她像溺水般拼命想抓住什么,双手却被什么东西紧紧禁锢,感觉洪水没过身漫上了额头。
呼吸,你要大口呼吸。
郭蓉不断地给自己积极的心理暗示。
不知什么时候,额上一股清清凉凉的,就像一抹曙光隐隐约约越来越清晰,她似乎看到了希望。
突然几个猛咳迫开了迷雾,郭蓉恍恍惚惚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是模糊的,光线晕黄的,房间是古朴的,让她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
迎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睡容分明提醒她,这是在老家,在他的阁楼。
他眉头微蹙,呼吸绵长,像积攒着某种愁绪。
剧烈的头痛让她无力思考,她怎么跑到了他的床上。
郭蓉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是的,是个男人。他长大了,也长壮了。外衣随意搭在身上,歪靠着床沿,手却被她拉进了被窝。
真实的触感让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你醒了。”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把她拉回现实。
视线在空中重逢。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像漫天星辰。
她的心慌了,再也绷不住,趁着翻身的当口,手不着痕迹地抽离他的掌心,拱了拱被子,好似这样真的可以重新入梦。
男人倒是极有耐心。
郭蓉躲在被子里,掩饰自己的神色,藏起自己的慌张。
突然想到那日他殷切渴望的眉眼,甜蜜的倾诉,她的心丝丝颤抖,她能有什么勇气,在他表白的当天,她就逃了。
六年过去,还要选择逃避吗?
她分明听得仔细,却没听见男人任何动作。
郭蓉强坐起身,只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似乎因太高大,被晕黄的灯光拉得很长。药箱开着,各种常备药散落在书桌上。他果真长大了,都可以照顾人了。
男人一一看过药效说明,拣了两种药丸送到她面前。
这些药她晃一眼名称就知道药效,其实散在药箱一侧没有包装的那种更对她现在的病症。
她没说话,十分爽快地一口囫囵咽下。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虽然很快恢复神情,她还是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原来他还是那个熟悉的男孩,那个害怕吃药的男孩。
男人堵在床前,整理药箱。
说是药箱,其实就是个木头匣子,分有两层,没有木刻雕花、描金彩绘,看着却很亲切。小时候总以为里面藏了灵丹妙药,老想找几粒给眼前的这个人试试。
阁楼虽小但格局摆设都算精巧,很是通透敞亮,可她此时却觉得床窄柜矮,椅凳也小了几个尺寸。
郭蓉有些烦闷,感觉需要说点什么,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慌乱间话已经问出口:“雨还在下?”
男人似乎嗯了一声,随即推开小窗,复又合上了些。
窗外是漆黑的街道,借着晕黄的光线只看见一角青瓦屋檐,雨点淅淅沥沥的,世界宛若新生。
清新冷冽的风悄然打上郭蓉的脸,吹走了几分温热。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空中蔓延,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开口,好像知道此时任何的话语都会打破这种情绪。
郭蓉很认真地望向窗外,认真地分辨是否下了雨了,下了多大的雨。可是她心里清楚,她只是不敢望向他,甚至不敢望向他的方向。
但她知道他往杯子里加了热水,放到了书桌离她更近的位置,甚至知道那个位置有团晕开的墨迹,是怎么也擦不掉的。
好像他又拾起了什么东西,是本不厚的书,胡乱翻了几页便搁到了桌上,似乎觉得动作过于随意,又将书挪了挪位置。
她在怕什么……怕对视,怕望见那双闪耀漫天星辰的眼,怕陷进他的眼里。
强烈的思绪翻涌让她头痛更加明显,她无意识地拢了拢被褥,抚了抚额头。
是退烧贴。
清清凉凉的。
男人边关上窗,边说道:“天还未亮,再睡会吧。”
睡会儿,怎么睡,一起睡?
郭蓉脑袋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闪过无数画面,立马口里嘟囔着是要回房再睡会儿,一边状似随意地挪到床边,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她大步走向房门,手搭上门把。
“等会儿。”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她的心顿时漏掉两拍,犹豫了半秒才回过身。
他脸上的笑不达眼底,浑身充满棱角。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
他,一个侵虐性十足的男人。
可郭蓉,从不擅长和这样的男人打交道。
男人侧了侧身。
她立马挺直脊背,倚靠着房门。
男人向她走来。
她心跳加速,强势忽略喉咙的瘙痒,怔怔地看着他一步、两步、三步,走向自己……
不行,不行,郭蓉你是经历过风雨的成熟的女人,眼神要稳,睫毛别抖。
男人未到她跟前,出她意料地转了向,利落地打开柜门。柜子里别的没有,厚的薄的被褥倒摞了好些。他用手试了试厚度,终于选了床厚度适中的。
被褥,被褥……
郭蓉猛地咳嗽出声,模糊的记忆忽的涌上头,心中窘迫的大火越烧越旺,趁着还没被烧焦,赶紧接过被褥遮挡视线。
道谢声几不可闻。
不等男人客套,她就跑了,当然她跑得还挺慢挺优雅的。
刚下阁楼蓦然撞上一双诧异的眼睛,心又被拎至半空,像干坏事被撞破般开始慌张。
只是一秒钟又仿佛更久,两人心领神会似的微微点头,仿若没看见彼此,他不慌不忙自顾自收起沙发上的被褥,她不急不缓直愣愣跨过客房门槛。
这是逢木?那个男人的小尾巴。他也长大了。
刚进门就听见个女声嘟囔,“这么早,去哪儿了?”郭蓉将被子重重地往床上一扔。女人惊呼,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理了理卷在身上的被子。
想问问关于那个男人。
从那日起,她断了与他的联系,也屏蔽了他的任何消息。
如今竟不知如何称呼那个男人,叫小六儿显得过于亲热,叫名字似乎又叫不出口。
郭蓉犹犹豫豫,终于小声问出声:“你说冷砜深夜来这儿干什么?”
女人睡眼惺忪:“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弟了。想选妃?还有,这是老家,记得叫我五表姨姥姥。”
按理她们是差着两个辈分,可两人从小相识年纪相仿,是从来不管这些细枝末节的。若是真较真,怕是巫阳大半个城的人都能跟冷石依扯上点关系。只有冷石依理亏的时候,爱摆长辈的谱,虚张声势。
郭蓉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冷石依机敏地倒头佯睡,动作之快始料未及。
看来她还有几分良心,知道她是因着谁病了。
这仿佛是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的夜晚,两人嬉笑暗讽说些悄悄话枕着雨声沉沉睡去。可今晚的雨点实在落得过于轻柔,郭蓉思绪万千,注定是个不眠夜。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正经客房。
不大的房间里临时收拾了张木床,冷石依朝里睡着,很快便听见她平静的呼吸声。床头放着一方矮柜,上面两个抽屉,下方对开。柜上有盏黄铜玻璃流苏台灯,很有西洋色彩。
墙壁像是新粉刷的,床的对面凿了窗,作了旧雕了花。
这里一直是堆放杂物旧货的,仔细看必能分辨出面包机、吸尘器什么的,也有好些分辨不出功能。毕竟都是百来年前最时兴的家电摆件,外婆总舍不得扔掉。
外婆是冷石依的外婆,更明确地讲是冷砜的外婆。
冷砜过暑假时经常来,也不过是被安置在阁楼里,没成想如今倒收拾了出来。
昨天下午,她被冷石依拉着过来,外婆一高兴就要留客,亲自出面通知了双方家长,风风火火地带着她们选被子被套,好不忙活。如此,她们便就成了入住客房的第一批小辈。
外婆还是那个样子,起立坐行都爱讲规矩,思想却格外开明。
许久没回老家是该过来的,只是低估了外婆的热情,搞得她们还是小孩子似的。郭蓉本来还挺高兴的,但突然遇到了有些人,她开始有些后悔了。
现在,她已经没有了关心冷砜的立场。
迷迷糊糊,暗自神伤。
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始终探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大概判断是他和外婆在说话。刚开始郭蓉还想认真地听清一两句,话好像说了好久,久到郭蓉飘飘忽忽,堕入梦中。
梦里似乎重演了一回二人的重逢。
悬崖千尺,璧立千仞,脚下是惊涛骇浪,眼见着就要葬身鱼腹,她紧紧攀着崖壁上的藤蔓。
视野拉近,攀的竟是双手。
视野再近,冷砜俊俏的脸豁然出现。
梦境瞬间支离破碎,然后郭蓉就醒了。
此时天已经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