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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冷靖? ...

  •   太姑奶终身未嫁,豆蔻年岁便接手了家业,是在风雨飘摇中撑起冷家的传奇女子。
      今年逢着整寿,寿宴已从正月十六开始,悬灯结彩,鼓乐之音不断,加之游客往来,更是热闹。太姑奶只在十六那日露面,见了些故旧亲友。今日该是冷家合族家宴,长幼大小同乐,也有不少留客。
      郭蓉窝在浣红斋的活动室西窗,抬眼望去,书案画案、琴桌供桌、香几条几一应俱全,朝南六扇窗户大开,依墙而设的三面书架分门别类垒满了经史子集。
      三五个少年静静围着书案,眼见着冷石安下笔如有神助,一幅“天道酬勤”的斗方顷刻完成,盖上名号章后,翻出刻刀玉石现刻了“学而不厌”的引首章和“谦让恭和”的压角章。
      几个桃李之年的女子在西北角说小话。画案边围着的则多是豆蔻年岁的女孩子。
      “这画的不是嘟嘟吗?我刚刚还在园子看见它,对,它就是这样甩尾巴的。”一个女孩连连惊奇。嘟嘟似乎是谁养的猫。画中猫眼炯炯有神,猫身色彩柔和,颇有几分威严傲骨。
      更后边一排小豆丁握着小楷狼毫一笔一划抄写着佛经,有的飘逸遒劲,有的歪歪扭扭,但神情都极其认真。
      太姑奶信佛,一手簪花小楷秀雅飘逸,逢着她老人家的寿宴,总有小辈抄写些佛经送过来,她最欢喜了,但也没有精力一一看过、一一点评。如此,就变成了小辈们之间的竞赛,送的手工、字画总要事前分门别类比出个一二三,才有资格送到太姑奶跟前。
      巫阳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张老觉得这种风气特别好,由此提议,发展成为了巫阳文化节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此,游客只知今年文化节尤为盛大,纷纷来凑热闹。
      幸得浣红斋西窗宽敞明亮,门窗直通户外,往来便利,在这里举行书法交流会再好不过。
      不少游客,也纷纷动笔体验。此时,西窗书案上已收纳了好些作品,只待评比。
      郭蓉吃了药,浑浑噩噩的。
      昨晚,她病得突然,天旋地转。楼道里好像有脚步声响起,忽又消失了,墙的外边儿一阵一阵地说话往来似乎很热闹,好像有门被打开,然后又关上了,但终究没有一串脚步是走向客房的。
      夜,静得瘆人,冷得冻人。
      如果能够把生病当作一种修炼,她一定会变得更加坚韧,昏昏沉沉爬起来,轻手轻脚摸上阁楼。
      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被子,厚厚的被子。
      可谁知,冷砜竟然不声不响赶回来了。
      冷砜直直地看着郭蓉迷瞪瞪仰起头,几番踮起脚却连柜子的边都没够着。许是累了,转头爬上了旁边的小床,一点没有注意旁边还有个人影。
      阁楼摆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她将床占了,他还怎么睡?冷砜重重地摇了她两下,她没有醒,眼见着她动了一下,他的心却突然提到嗓子眼,好像是怕真摇醒了她。等郭蓉睡安生了,他才生气般挠了挠头,随意地将书放到桌子上,看来只能随意将就一晚了。
      他转过身扫了眼堆在墙角的书,光线太模糊。他凑近了蹲下来,近半数都是杂志《收获》,虽堆放整齐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细瞧,原是期数顺序被打乱,新书旧册放在一块儿显得突兀。
      这是外婆最喜欢的杂志,期期都订,期期都读。
      冷砜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细致地将每一本书册擦拭重新排序,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能听到雨滴掉落的声音,滴滴分明。
      冷砜将杂志的一角细细展平,这是《收获》某年的一本长篇专号冬卷,所载的两篇作品没什么特别,作者也不是他喜欢的,但他的眼神却又温柔了几分,他往床上看去,她此时正睡得香甜。
      这一年的冬天,她出生了。
      听说,那年那天也下了雨,不知是否也如今天这般冷。
      本在床那头的人儿,无声无息滚到床的这头,贴着坐睡在椅子上的冷砜,似是将他当成救命稻草,紧紧抓着。
      冰凉柔软的小手,滑嫩滚烫的小脸,绵长的呼吸落在他的掌心。
      冷砜的身体一下就醒了,书瞬间滑落到地上。抬眼间,瞥清了她的面容,妩美的长眉,桃红的脸颊,不对,她的脸色不对,晕红得不正常。
      他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齐齐往上涌,失了往日的风度,急急忙忙找药箱,量体温,加被褥。可床上的人儿始终恍恍惚惚,额上的退烧贴,也不知何时才会见效。
      时间慢慢流淌,磨人心。
      她脸色终于红润得正常,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冷砜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提起的气终于长长吁出来,困意顿时重新席卷而来。
      春风微寒刺骨,仿佛世界被冻了起来。
      床上的人儿睡着睡着贴过来,热水袋不知踢到了哪里,口里浑浑沌沌地感叹着“好暖和”,凉凉的小脸蛋来来回回蹭呀蹭,似乎还在寻找更暖的地方。
      冷砜猛地睁开眼,耳根通红。
      隐隐的光线映着她的脸庞。床上的人儿轻轻一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痴痴看向他。
      是醒了吗?只见她转转眼珠,半天才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顿从口中蹦出:“小砜……砜……怎么梦见你了……你果然……”
      郭蓉生出撞墙的冲动。
      浣红斋里来来往往,吵吵嚷嚷,她心烦意乱,索性上了楼。
      二楼藏书盛多,满满当当的书架排列得很有章法。
      她随意从书架上抽了本画册,没有细看,只捧着走神。
      楼下热闹是楼下的,楼上清静是楼上的。
      听着有人上楼,正要走开时,他们说话声就小了,便也没挪步。
      只听着听着感觉不对。
      似是有人道尽衷情,有人千百计拒绝,有人哭哭啼啼地不罢休。
      她莫名想到了那天。
      她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拒绝他的,只记得他眉头打了结,嘴唇紧抿地后退出一条缝。
      她顺势将这条缝挤成道,逃走了。
      因为她确信,如果她不逃,她也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就像昨天。
      她攥着他。
      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手上宽大又略显粗糙的触感,越来越清晰。
      无端端生出几分绮念。
      等到她意识回笼,脑袋已经不听使唤撞上了墙,画册砰的一声滑落到地上。
      这时,才看清画册是晚清的冷家先人作的风俗图,散开的那页图文相配说的正是当时嫁娶的场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此刻,她仿佛能听到风的声音。
      她呆愣在原地,可是又不得不回头。
      一张冷峻的脸。
      是冷石安。
      此时他身材紧绷,表情严肃,将女孩挡得严严实实。
      “蓉蓉姐姐,我那有韩滉的风俗画。虽是临摹的,也值得一观哟。”
      “有《五牛图》吗?”
      “有,有,有的。”
      郭蓉赶紧将画册搁到就近的书架上,无心欣赏冷石安变脸神功,快步绕到另一侧出了门,匆匆从室外的楼梯往下走。
      冷石安鬼鬼祟祟跟来,欲言又止。
      她摸摸额头,觉得头痛又加重了几分。
      冷石安忽然神秘一笑,自顾自说道:“月初,六叔公的二堂兄的重孙子满月,名字记入族谱。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郭蓉认真走路:“确定是你看到的?”
      “咱不要理会这些细节。”
      他不再故弄玄虚,走得离郭蓉更近些,说族谱里冷砜旁边有个名字,一个陌生的名字。
      郭蓉放慢了脚步。
      冷石安语调高昂起来:“堂兄什么时候偷偷结婚了,他都没谈过恋爱,更何况结婚,”他突然不太确定,“绯闻女友倒是有,但名字对不上啊。”
      郭蓉抬起眼眸,随即淡然一笑:“也许是谁的恶作剧,毕竟你小时候就妄图在族谱上给自己添个妹妹。”
      想起这段趣事,她精神振奋了几分,走进浣红斋东北角的欣喜咖啡馆。
      冷石安道:“小时候背族谱记家训,什么祖父有四子,大伯一子名冷砜,三叔不说也罢,四叔惟有我姐一个,我爸倒有两个儿子。我觉得我就应该不忿。”
      郭蓉点点头,点完单后坐到了最里桌:“是该不忿,都是独苗苗,感觉你好多余哦。不对,你不是独苗苗,可惜你哥已经过继出去了。”
      冷石安跟在后面,摇了摇头:“我排来排去,都是老幺,怎能不忿。那次以后,三叔公藏族谱跟什么似的,谁还能霍霍。这可是三叔公的亲笔,字内精微、字外磅礴的,又有谁能模仿?”
      郭蓉想了想,试探道:“是不是族谱里,冷砜还有个儿子叫冷靖?”
      一听这话,冷石安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可劲追问,可郭蓉也答不上来,她就道听途说来这么一句。他抓耳挠腮,直言那不是他霍霍的族谱副本,是正本,那可是最正统、最神秘的存在。
      见郭蓉终于一脸疑惑,他满意地开始撺掇着郭蓉去问问究竟。
      郭蓉严声拒绝,她才不当炮灰。
      冷石安的心思被一语道破,掩饰般轻咳了几声,找补道:“也是,我看我们还是别去问了,知道太多,万一被灭口怎么办?”
      说着说着,陷入了无尽的家族阴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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