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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令棠-下药 崔令棠怎么 ...

  •   焚燃春林-第十五章

      崔令棠心脏和肺腑同步了,随着呼吸一并静止。

      她从未见过裴肆野落泪,除却在火海中因为无助而滑下的一滴泪除外,这是第一次,裴肆野出于完全本能的哭泣。

      他生得很高大壮实,除却五官之外,连肌肉线条都清晰如同刀刻,可躺在那里落泪控诉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得违和难看,反而击得崔令棠内疚。

      “嫂嫂来做什么呢,反正我不管我伤成什么样,嫂嫂也不关心我。”
      裴肆野哭得差不多,便偏动脸,将可能哭得并不好看的脸埋进枕。

      “我怎么不关心你呢,我这不是来了?”崔令棠说。

      “你才不想来,你是怕我伤这么重,愧对兄长…嫂嫂根本不是关心我才来的。”裴肆野闷声压着哽咽道,“我受好重的伤,去找了嫂嫂好几次,可下人都说你不在……今天很忙明天也很忙,嫂嫂是不是把我当笨蛋还是当少不更事,这样敷衍地躲我。”

      这件事崔令棠当真不知道。
      她只知道裴肆野寻过她几次,但她心忖行走自如,那伤口大约是在好转的,便没有见他。

      她内疚得蹙眉,原本想解释,可话到嘴边还是叹了一口气:“是嫂嫂的错。”

      裴肆野埋着脸没有说话,仅仅只能从他的脊背起伏的频率看出他大抵仍旧在哭。

      他其实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又因为喜欢她这个嫂嫂,所以很直白地散发善意,并希望得到相应的回答,在几次没有得到答案之后,就陷入放大的悲伤。

      崔令棠心软地想,她不应该把礼数的桎梏,牵连在裴肆野身上。
      他没有错,而且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看着裴肆野狰狞的背,对这几日的冷待感到后悔,应该有更好的方式解决,比如和裴肆野说明白,而不是用直白的方法让他无助。
      她安抚:“临近年关,府中有不少规章需要核对,等我把这几日忙完如何?”

      话毕,崔令棠看见裴肆野微微抬起了脸,他硬-挺的的鼻梁被枕头褶皱压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泛红的眼圈也向下压皱着,表情浅淡。

      “真的?”裴肆野问。
      崔令棠道:“自然。”

      沉默蔓延,崔令棠看见裴肆野漆黑的瞳孔微微闪烁浮动,盯在她身上,又深又幽远,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裴肆野道:“……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他视线微微下垂,避开直视崔令棠,显得零落孤单。
      声音干涩:“她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说没有骗我,让我等她,然后我等了,我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春去秋来,她还是没来,后来我知道她死了,她只是在骗我。”

      崔令棠一瞬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原本站在床的不远处,隔着丈远,是一个在这种模糊关系中,极为合适礼数的距离,但她望着裴肆野,脚步微动,

      片刻,迟疑地走到裴肆野床边,在灯笼椅坐下。

      “我没有骗你。”崔令棠说,眼神复杂夹杂明显的怜惜,“我应该先安慰你,但是你想先和我聊清楚么?”

      裴肆野失落地偏开眼,“我不要嫂嫂安慰我,我不是想要嫂嫂怜惜我。”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我,可见他的不满。

      崔令棠看着他精致得出挑极富攻击性的脸,上面聚了一小片明显的水痕,她递了一块帕子在裴肆野枕边。

      她知道裴肆野在撒娇,可她以往接触的都是崔芳敛之流,自私利己,而裴肆野与之相反的柔软甜腻,完全让她无法硬起心肠。
      因此,她还是没忍住略显逾越。

      “首先我要对你道歉。”
      崔令棠说,“这些日子对你的忽视,的确是我的错,有违背你兄长的嘱托。”

      裴肆野脸色一瞬阴沉,转瞬浮起委屈的神色:“嫂嫂如果只是因为兄长的嘱托,就不要内疚了,我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不是。”崔令棠温和地说,“除了有违嘱托之外,我也很心疼,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可除此之外,阿肆,我确实不能像之前一样贴身照顾你,那样于理不合。”

      “于理不合?”
      裴肆野掀起浓黑的眉毛,阴鸷的模样把他出众的五官染得阴戾至极,“谁和嫂嫂说的理,谁和嫂嫂说的合?”

      是哪个贱人定的理,哪个杂碎说的合,引诱了他的嫂嫂?

      “是谁?”
      “谁?”
      “谁?”

      “祖制就是这样,阿肆。”

      崔令棠知道裴肆野有时候偏执得有些奇怪,但瑕不掩瑜,每个人都会有不好的一面,这很正常,没有关系。

      “祖制?”
      裴肆野被子下的手指捏得泛白,丝丝缕缕的血从指甲缝流出,浸透了床品,“死人有什么资格定制。”

      “阿肆,不可以对先祖不敬……”

      “我不要。”
      裴肆野挣扎地坐起来,后背刚刚凝住的血又崩裂,只见他平日甜腻乖巧的脸上满是罕见的阴鸷,隐隐泛红的黑痣,正死死地盯着崔令棠,叫她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嫂嫂是想来和我说你不要管我了吗,我死了活了都和嫂嫂没关系了吗,你不要我了,是吗?”裴肆野眼底猩红,咬着牙关都冒出血点,“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崔令棠被裴肆野的敏感脆弱弄得无奈,她说:“我没有不要你,我会好好监护你,看着你及弱冠、成家,为你辨别是非,但其余…”

      “嫂嫂意思是,你不会进我的屋子了,不会和我单独待在一块了,不会吃我的东西也不会抱我了,是不是。”

      “这其实于理不合,儿大避母。”

      “我不要。”
      裴肆野咬牙说,“我是粗人神经病,我不知道什么礼数道理,我只有嫂嫂了。”

      “我只有嫂嫂了。”
      他执拗地有重复了一遍,让崔令棠喉口一片干涩哑然,不知道说什么。

      “嫂嫂请回吧。”

      裴肆野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没有大碍,过几日就好,不劳嫂嫂担心了。”

      崔令棠看着裴肆野拒绝再沟通的背影,其实也能理解。
      小狗无法理解主人为什么白日不陪它。

      她无声叹气,“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话落,她便起身,转身离开了屋子。

      /

      从那日之后,裴肆野就真的完全从崔令棠的身边沉寂了,就连亲卫都没有再来过。

      少了裴肆野撒娇的声音,崔令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竟是有些不适应了。

      大概过了八日,她的母亲崔夫人传了信来,说次日是家宴,母女俩许久未见,她挂念得紧。

      崔令棠被裴肆野扰得思绪难安,而且因为所嫁门户并不让崔芳敛满意,她与崔夫人已经许久没有见了,便没有多思虑地答应了此事,禀明了老夫人后,次日就回了崔家。

      知晓她回家,崔夫人和崔芳敛一早就在外迎接,待崔令棠一下马车,她便迎了上去,眼圈霎时红了:“棠棠……”

      这是崔令棠,婚后一年,第一次见到崔夫人。
      她和记忆中一样,有些少女的烂漫和保养得当的华贵,并未受到苛待,她心底稍稍放心。

      “阿娘。”
      崔令棠握住她的手温声唤道。

      崔夫人回握着她,站在崔芳敛的身边,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嗫嚅。
      她对崔令棠已经没有那么熟了,比起在身边长大的小儿子,崔令棠这个被抱走教养的长女,让她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相处,难免有点生硬。

      崔令棠对待旁人的感情,是很敏锐的,就像她能清楚觉察裴肆野赤诚直白的喜欢一样。
      现在她也轻易地体味到崔夫人的生疏。

      她神色淡了淡,松开手。

      崔夫人笑道:“婚后一切可还顺遂?你爷爷说你忙碌,总没空回来。”

      崔令棠摘下厚重的风领给下人,一面回答:“还可以,老夫人待我极好。”

      “那就好,管家不轻易,你要恩威并施才能更好的管教下人。”崔夫人笑着说,“家中几个妹妹都很是以你为榜样呢。”

      崔令棠客气地笑了笑。

      两人说话间,已经临走近了宴会厅。

      远远的,崔令棠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量极高,身子微弯好似在揉面,手臂因为发力,呈现出特别干练的线条。

      崔芳敛站在他身侧,陪笑着不知道说什么,但看得出极为谄媚。

      崔令棠眉头微蹙。
      崔家一直推崇柔美,即便是男性也不会过分锻炼身体,这人是什么人?

      崔令棠步子微顿,她看得出来这人权势的重量,恐怕是崔芳敛费心邀请的哪家大人物。

      “怎么了?”崔夫人看见崔令棠顿住的步子。

      “我不去了。”崔令棠道,“这几日太忙,我回屋睡一会,晚宴不必叫我。”

      “这怎么可以?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见面,哪有不一块吃饭的道理?”
      “下次再吃。”

      可还不等崔令棠离开,他们的说话声已经引起了前面的注意。

      男人和崔芳敛一并转身。
      露出了男人那张,锋锐的熟悉的容貌。
      他的右瞳中,明晃晃坠着一颗黑色的小痣。

      他似乎意外会在这里见到崔令棠,面上带上了一些受伤和小心翼翼。

      崔令棠愣住,她走上前皱眉道:“你怎么在这?”

      裴肆野失落地道:“嫂嫂是不愿意看见我吗…我知道的,只是崔大人说嫂嫂不在,他想问我平日里与嫂嫂相处如何,我这才来的…”

      崔令棠第一次,丝毫没有因为裴肆野撒娇而体现半分心软。
      她冷着脸:“崔大人,阿肆年纪小不懂事,你也年纪小不懂事?堂堂骁骑将军参加大臣家宴,结党营私的罪状你来担还是阿肆担?”

      崔芳敛被小辈在这么多人面前斥责挂不住脸,脸皮一抖,刚要呵斥,视线就对上裴肆野那凉薄的一乜,轻飘飘的,好像划了他的脖子。

      他话音瞬间湮灭了,转道:“……你是他的监护,哪里至于道结党营私。”

      “行,若是弹劾声起,你就自己去认罪,别拖累了别人。”
      崔令棠当真被气到了,否则平日里不至于这样毫不留情面地说话。

      她的话叫裴肆野燥了半月的心情一瞬愉悦,他唇角挑起,又被压下。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一时不察,将面粉带到了眼皮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低落地说:“我不知道这些什么结党营私…对不起,给嫂嫂添麻烦了,我现在就走。”

      白色的痕迹和微红的眼圈映衬起来,又是要哭的模样。

      是了,裴肆野单纯,哪里懂朝堂中敏感的权利站队。
      他恐怕只懂今日崔令棠是不是不高兴和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其实以往,崔令棠不会让这件事这么轻易翻篇,可今日崔夫人生疏的交互,让崔令棠更加心软喜欢裴肆野直白的表达,她就也说不出更坏的话了。

      “罢了,留下吃饭吧,若是来了就走,反倒更惹人怀疑。”崔令棠说着,将帕子递给裴肆野,“擦擦手和脸,吃完饭就回去,不要停留,有人问起就说陪我回来省亲。”

      裴肆野眨眨眼,乖巧道:“好哦嫂嫂。”

      /

      这顿晚饭吃得崔令棠并不畅快。

      她自幼是被崔芳敛关在秀女阁中长大的,没有朋友没有信赖的下人,家中其余姊妹也没见过几次,母亲更与她没见过几次的弟弟更加亲密。

      崔令棠本是想离开裴肆野附近,好好思考一下监护的度,可等真的回来了,却还不如在国公府畅快。

      ……到底什么样的家,才会让孩子想家呢?
      崔令棠喝下一盅酒,沉默的想。

      她酒量并不算好,喝了几盅就没有再多喝,眼前莫名起了迷蒙。

      此时家宴已经到了后半,离席也不算得无礼。
      她起身告罪:“令棠不胜酒力,便先回屋了。”

      长辈们皆应下,叫她好好休息。

      崔令棠礼数周全地行礼告退,临了还不忘告诫不远处的裴肆野:“不要多留。”

      “嫂嫂醉了。”
      裴肆野起身,“我顺道送嫂嫂回屋,然后就回去。”

      一旁的崔芳敛笑道:“好啊好啊,那就有劳裴将军了。”

      崔令棠慢慢往外走,冬日的冷风吹得叫她燥热的身体冷却几分,有了些清明。
      那股燥热并不寻常,让她足尖踩在地上都泛麻,脸色潮红,四肢无力。

      她并不常喝酒,只当都这样。

      裴肆野伸手搀住她纤细的手臂:“嫂嫂走不稳了,我扶嫂嫂。”

      “成何体统。”
      崔令棠混沌的大脑挤出四个字。

      裴肆野眉头微挑,一瞬不眨盯着崔令棠皎月一般清冷的脸上浮现出漂亮的酣红,脸色迷离。
      和前世,在他的床榻上,逼入绝境崩溃的模样一模一样。

      像沉溺绝望的猫。

      他嗓音温和:“嫂嫂醉了。”

      醉了。
      崔令棠听见他的话,有些相信。

      上一次醉是什么时候?
      是怀州生辰,陪他喝酒,她也喝醉了,闹着要星星。

      和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崔令棠迟钝缓慢地思考着,然后无端想起崔芳敛先前给她送的信,思绪倏然一凛,脸色冷下猛地拂开裴肆野的手:“不要碰我!”

      她胸口呼吸滞缓,努力地压制身体翻涌的滚烫,崔令棠怎么也没想到…崔芳敛竟敢胆大成这样!

      裴肆野看着崔令棠涌现怒意的脸。

      像一只气极的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令棠-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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