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好吃的猫栗子

6、自罚三口

　　半个月的培训暂告一段落，在一百多位新老师启程去往各自岗位的前一晚，培训团队为大家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

　　昆明的夏夜，算不得凉爽，还有很多吸血的蚊虫。一百多号人按照各自新学区的分组，围绕着操场中心的光源席地而坐。

　　“谁的风油精？味儿挺冲！”汪梓环顾四周，像小狗一样嗅嗅。
　　“我的！来点不？”身后的程小小把手中的小绿瓶递到他肩膀旁边：“晚上蚊子咬人才狠呢，不涂点万一被吃干抹净了怎么办。”
　　“来点儿！不过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奇怪，不像能从良家妇女口中说出来的。”汪梓赶快接过风油精，往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狂涂。
　　不出意外地，程小小踹了他屁股一脚：“我还真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我也不稀罕做良家妇女，我还要让我以后教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都不做良家妇女，你有意见？”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汪梓吐了吐舌头，双手奉上小绿瓶：“本王不敢，不敢。”

　　短短半个月，汪梓的培训生活精彩至极，线上线下双开花。不仅在线下结识了章宇这样的明星队友，得到了美女主管的当众调戏，还出现在线上的公众号推文里，并且以一张被偷拍的帅气侧脸成功登上了推文封面。
　　汪梓爸妈在家族群和朋友圈疯狂转发宣传，臊得汪梓一个视频电话打过去“兴师问罪”。

　　“我说老汪老肖，至于么！一篇采访而已，谁都能写，又不是啥期刊论文，低调点不好吗！”
　　“且慢，妈有疑问！”肖志清举手示意。
　　“老肖请讲。”汪梓撇嘴。
　　“妈要纠正你的观点——这可不是谁都能写！我考察过你们的这个公众号，你们这批新老师里之前有且只有一篇专题采访，是一个当地硕士毕业生回家乡支教的。和人家相比，你荣登唯二的专题采访报道，怎么不值得广而告之呢？”
　　汪梓点点头，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说章宇啊？是，他是很优秀，但你儿子和他相比也是绰绰有余！”
　　“我当然知道我儿子也很优秀，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肖志清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手机就被汪斌抢了过去：“你俩差不多得了……儿子，我看你们那个文章写得很有水平，好像就是那个研究生做的编辑？多和人家学学，记得爸一直和你说的：多和……”
　　“‘多和优秀的人学习’！我知道！老汪，一把年纪了别说转圈话，听着累。”汪梓抠了抠磨出老茧的耳朵。
　　“你这孩子！”汪斌吹胡子瞪眼。
　　“哎呀好了，你就不能少在这讲课！职业病放到学校里去！起开起开，别打扰我和儿子聊天。”肖志清嫌弃地把汪斌推开，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单独出现在屏幕里。
　　“我这是提醒他！别真把自己当王子了，和别人比他还差得远呢！”汪斌不服气地出现在背景音里。
　　“去去去，客厅照镜子去，看看你自己什么样。”肖志清无情地起身把房间门关上。

　　汪梓被老两口的互动逗乐了，却又被这句话小小打击了一下。
　　印象里，父亲的学生都感激他的鼓励，可他几乎没有当面夸奖过自己，总是会一次又一次提出更高的要求。汪梓知道父亲只是望子成龙，对自己一直是明贬暗褒，但偶尔他也会想象，父亲夸奖自己的场面会是什么样子。
　　“儿子，你爸其实可高兴了，把那篇文章转到所有他在的工作群里，还和我显摆大家在群里夸你的话呢！”
　　肖志清放低声音，和他说起了悄悄话：“不过我和你爸确实有点不放心你，你刚毕业，第一次离开家这么远，就跑到犄角旮旯去支教，胆儿肥！肯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多找人带带你，不懂就问，既然选择做，咱们就把它做好！”

　　汪梓认真地点头：“放心吧妈，谨遵老汪家家训。能把你朋友圈删了么？”
　　“不能。”被老肖严肃拒绝。
　　“……要不你删掉换一个文案？‘我儿子最帅’这么主观的评论，实在是有失偏颇。”汪梓痛苦扶额。
　　“那怎么了？我儿子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帅的！”
　　“哦？那我爸呢？”
　　“你爸排在扫把后面。”老肖如此评价。

　　风油精在空气中挥发，将汪梓的思绪拉回到操场上。
　　虽说抬头仰望的是同一片星空，但他总觉得云南的夜空和家里很不一样。家里的夜空幽深而宁静，这里的星星更亮，连夜色都仿佛带着淡淡的温度。

　　“夏主管！说好的篝火晚会，火呢？”对面的老师发出大大的疑问。
　　“为了消防安全考虑，我们今天就以灯代火，气氛到了就行！”
　　夏婷和几个老师设置好操场中间的大灯，一屁股坐在了旁边。

　　“老师们，半个月的培训结束了，明天大家就要正式上岗，奔赴各个山村，我们之间可能很难有机会像今晚这样聚在一起了。”
　　夏婷深深地望向每一个人的眼睛，对上汪梓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那一刻，自己被其中的赞许稳稳接住。
　　“相信每个人都有很多话想说，我们今晚就做彼此最好的听众，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开心的、难过的、疑惑的……都可以说，别留遗憾。”

　　空气安静了几秒。

　　很多人在观望，很多人在思考，一百多张嘴没有一个主动张开的。

　　夏婷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光源旁边，翻动了两下手机，操场上缓缓回荡起抒情的轻音乐。
　　大家这才发现，光源本身不仅是灯，还是一个小型音响。
　　或许是被舒缓的旋律打动，有一个女生举起了手。

　　“我有点不敢相信，半个月培训就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老师。我很担心，我怕自己教不好。”
　　“对啊，我也觉得，感觉自己半个月里什么都没有学到。”
　　“我倒是觉得自己学到了一些东西，比如写教案啊，正面激励啊……但是都是纸上谈兵，没有人教我们怎么具体去用。”

　　夏婷点点头，表示理解。

　　“是的，其实半个月的课程很有限，甚至来不及让你们接触到真正的课堂。但这就是乡村教育面临的现状，充满不确定性，充满挑战，也可能充满无奈……”夏婷深吸一口气，“不过通过大家在培训期间的表现，我看到了一群积极向上有抱负的年轻老师，你们每个人都踌躇满志，带着蓬勃的朝气，这是乡村的孩子们最需要的。”

　　“可是我越学越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懂，甚至想象不出怎么和学生打招呼……”一个男老师提问。

　　汪梓表示赞同，他是真有同感。
　　老汪以前总说自己是“半吊子”，他还不服气，结果培训的这半个月里，他反而越学越没底气，总觉得还不够，自己还差得很远。

　　“那就让学生来教你，怎么去打招呼。”夏婷说道。
　　程小小小声嘀咕：“这是什么说法？”
　　“大家还记得我们每天早上在群里发的那句话是什么吗？”夏婷提醒大家。
　　很多人掏出手机翻看群消息记录，这才发现，有一句话每天都会被各种表情包和闲聊淹没——

　　“学生是课堂的主人。”程小小念道。
　　“没错，‘学生是课堂的主人’。如果我们想成为一名好老师，一定要让学生成为课堂的主人。即使是简单的打招呼，也不妨听听学生的想法：他们想要什么样的课堂？他们需要什么？我们传授的知识和方法，是不是真正适合他们的？”

　　“夏主管这个建议给得真好。受教了。”
　　汪梓循声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隐没在黑暗里的那张大黑脸。
　　“我靠，你怎么坐在那么后排？”汪梓吓了一跳。
　　章宇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坐在汪梓旁边，一系列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刚刚去帮忙还柴火来着。”
　　“柴火？什么柴火？”汪梓疑惑。
　　“本来不是篝火晚会么，活动也提前审批过了，夏主管找我帮忙设置场地，结果下午突然被上面通知说严禁明火，所以她临时又去借了这个灯。我刚刚帮忙把柴火放回库房去了。”
　　“为啥突然通知啊？不是都审批通过了吗？”
　　“朝令夕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章宇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土，汪梓也伸手帮他拍拍，章宇的手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今天有新闻报道，当地有一处木材厂起火，估计和这个也有关，上面要规避风险。”汪梓帮他拍掉了腿上的土，章宇说了句谢谢。

　　汪梓若有所思地望向操场中间的夏婷，好像隐约体会到了一点点她所说的“充满无奈”。

　　每个人字字真心，认真倾听，一个小时也不知不觉过去了。年轻人聚在一起，即使在夜幕下，跃动的活力也蠢蠢欲动，谈心大会逐渐变成了才艺展示：唱歌的，跳舞的，用易拉罐打架子鼓的……
　　夏婷把最亮的光源让给了这些有才艺的老师们，在一边帮大家录着视频，记录精彩的时刻。

　　慢慢地，没有在表演的老师们开始相互走动，互诉衷肠。毕竟像夏婷所说的，天南海北，大家可能很难有这样聚在一起的机会了。

　　没多一会儿，原位上就只剩下了汪梓和章宇。汪梓不想出风头，坐在原地看着，偶尔发出些捧场的怪声，但他总感觉章宇握着手机，似乎在等待什么。

　　“王子殿下！臣来迟了！”
　　陆宁不知从哪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两罐菠萝啤，一罐自己开了，一罐递给了他。
　　“哟，章鱼哥也在！早知道我买三罐了！”
　　“你们喝吧，我还有事，”章宇笑了笑，拍拍屁股起身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汪梓道：“别喝多，明天还要早起坐车。”
　　“哥，这是菠萝啤。”汪梓认真地说。
　　章宇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章鱼哥怎么了？有心事？”陆宁的脸有点红红的，口齿不清地八卦着。
　　汪梓盯着章宇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知道啊，也许吧。”
　　陆宁伸手帮他打开易拉罐，“呲啦”一声吓了他一跳。

　　“你有病啊！你要开的话为啥刚才不开！”汪梓像只炸了毛的狗，赶快舔了舔易拉罐表面溅出来的液体。
　　“臣赔罪！自罚三口！”陆宁嘿嘿一乐，一口喝了一整罐。

　　“一口！”

　　汪梓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易拉罐就被抢走，陆宁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咕嘟咕嘟的，那架势看着像是在拼白酒，除了汪梓以外，谁也想不到他只是在喝菠萝啤。
　　“得，你这哪是给我买的啊？”汪梓扶着陆宁晃动的身子。

　　陆宁一口灌完了汪梓的这罐，似乎是有些醉，手中一用力，将易拉罐徒手捏扁，发出“啪”的一声，但这一声也很快湮没在了热闹的气氛中。

　　“两口！”

　　汪梓见他开始不清醒，边拖着他往宿舍的方向走边说：“你这还差一口呢，先欠着吧。”
　　陆宁一把将汪梓推开，双眼有些迷离，随后又突然聚焦在他的脸上。
　　汪梓被伸手拉了过去，倏地睁大眼睛——

　　带着菠萝气息的小麦香味在唇边绽开。

　　“……三口……”

　　刹那间，人群的喧嚣似乎被笼罩在了另一个空间。
　　汪梓的耳边传来轰鸣，他迅速把眼前醉意正浓的人推倒在地，抹了一把嘴唇，刚想开骂，却怔在了原地。

　　章宇站在几米之外灯光被边缘化的地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