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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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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仁心医药表现出来的无能和放浪是邵隐琛的人设,但他也确实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
很多成年人都不喜欢这样单刀直入、不留余地的交流方式。但这样的话从邵隐琛嘴里说出来,又毫不违和。
寒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枫叶像坠落的火焰,打着旋扑进涟漪里。浸湿的红叶沉底,新的落叶覆上,明明灭灭地燃烧着灰烬一般的夜色。
两只躲在芦苇丛中的野鸭忽然惊起,扑棱棱地飞开。它们的翅膀像是扇在江寂澜脆弱的神经上,他本就只靠一根细丝悬着的理智,越发岌岌可危。
江寂澜一向没什么情绪的外壳裂开了,他像被掐住脖子按在原地,在窒息感中,喊叫不出,挣脱不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翻涌的情感压下迟滞堵塞的思绪,让他继续顺从本能地回避:“为什么这么说?”
“你察觉我对你的感情了吧,”邵隐琛半蹲在江寂澜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不给江寂澜任何逃避的机会,“为什么宁愿装作看不见,也不愿直接把我推开?”
摇摇欲坠的通道轰然垮塌,前方是废墟堆就的墙,身后唯一的退路,又被邵隐琛死死堵住。
江寂澜避无可避,只能艰涩地翻出藏在心底,不愿示人的东西。
为什么?
连江寂澜曾经深信不疑的亲情都是假的,他不觉得世上还有什么值得毫无保留地去相信。
但在江寂澜过往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像邵隐琛一样对他好。
邵隐琛是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江寂澜不知道他值不值得去相信。
一辈子那么长,如果他选择相信,会不会再次被伤害、被抛弃?连试剂也会变质,器材也会损坏,更何况是邵隐琛这样活生生的、不可控的人。
但如果推开邵隐琛,就不会再有人提醒他下雨要带伞、做好饭等他回家,也不会再有人为他开心,为他担忧,为了保护他的理想,不惜陷入泥潭。
江寂澜一直在自欺欺人地逃避,妄想维持这样比针尖还脆弱的平衡。
“江寂澜,”邵隐琛抬起江寂澜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喜欢我吗?”
“我……”
我喜欢你。
但我是个只想一味索取,不想承担任何风险的,自私自利的小人。
我不值得被你喜欢。
久久等不到回答,邵隐琛耐心耗尽。他欺身上前,靠近江寂澜,直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这是你推开我的最后机会,”邵隐琛说,“不然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江寂澜周身严丝合缝包裹着的,坚硬的保护罩被敲碎了,刺激的薄荷香味强势地挤进来,占满所有空间,让他难以呼吸、无处遁形。
尖厉的声音在他脑中嘶吼,说你真蠢、你不配,说邵隐琛是砸碎平静的恶魔、是淬毒的糖果,说这是爱情的陷阱,踩进去就永远出不来了。
邵隐琛近在咫尺的眼睛像是有魔力,江寂澜被吸进漩涡,一点点沉沦。
啪。
脑中紧绷的丝线断了,几乎和江寂澜融为一体的理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被汹涌得快要溢出的感情支配着,江寂澜破罐子破摔地抬起手臂。
触碰到邵隐琛的嘴唇时,江寂澜茫然地想,如果梦有味道,那大概就是薄荷味的。
既然是在梦里,莽撞、失控、疯狂、放纵都没有关系,卑劣的小人和可怖魔鬼也可以走到一起。
恐惧、惶恐、患得患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江寂澜。既然扔不掉、赶不走,那索性当一只彻头彻尾的鸵鸟好了。梦境如此甜美,一直陷溺其中也未尝不可。
江寂澜不敢往前走,但更不可能推开邵隐琛,他早就踩进陷阱里了。
贴上邵隐琛的嘴唇时,江寂澜闭着眼,所以没看见邵隐琛那一刻的表情。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在面前放大,邵隐琛睁大眼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
唇上传来陌生的触感,随后邵隐琛掉进了一个有些单薄的怀抱。
江寂澜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像终年不化的雪山,唇却柔软得像三月的春水。
一触即分的吻像滑过脸庞的羽毛。邵隐琛回过神,猛地抱住江寂澜。
邵隐琛的胸膛宽阔、结实,江寂澜听见邵隐琛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没猜错,你喜欢我。”
江寂澜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没有说话。可邵隐琛穷追不舍,他侧着头看着江寂澜的眼睛,执着地要一个回答。
他的眼睛里装着莹白的光芒,像有星光流淌的湖面,江寂澜被蛊惑着,心甘情愿地跳入其中。
他把脸埋在邵隐琛的肩窝里,说话声音闷闷的。
“嗯。”
江寂澜和邵隐琛似乎还沉浸在激荡的情感和纷飞的思绪中。他们并肩坐在湖心岛的长椅上,都没有说话,只有双手紧紧牵在一起。
被扔下的理智气喘吁吁地赶来善后。但意外地,江寂澜冷静下来也并不为刚才的冲动感到后悔。
江寂澜愿意承认感情,但仍然害怕走进全然陌生的关系中。他需要一个“试用期”作为缓冲带,让他在清醒后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江寂澜觉得还是要把这件事跟邵隐琛说清楚。他心虚地瞥了邵隐琛一眼,却被捉了个正着,因为邵隐琛一直在看江寂澜。
邵隐琛知道江寂澜有话要说,捏了下他的手,无声地询问。
“我……我还没做好准备,”江寂澜不敢看邵隐琛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我们能不能先……试试。”
江寂澜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但邵隐琛还是明白了。他毫不介意地说:“怎么样都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放你走的。”
邵隐琛的态度让江寂澜松了口气。随后他又觉得感慨——这么会儿工夫,他自己就和刚才避之不及的小情侣没什么两样了。
时间已近午夜,湖边静得只剩水流声,远处公寓的灯光也一一熄灭。
夜色包裹着他们,江寂澜在黑暗的遮掩下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有点懒洋洋的。
“你为什么……喜欢我?”江寂澜还不习惯说这两个字,“喜欢”被又轻又模糊地一笔带过。
邵隐琛却来了精神:“你善良、纯粹、聪明、温柔、认真、好看,还三观正、道德感高……”
江寂澜哑然,他只觉得爱情果然会蒙蔽人的双眼,这些词明明和自己一点不沾边。
但看着邵隐琛如数家珍的模样,江寂澜还是不禁面红耳赤。
“你很好,对你心动的人应该不少,”见江寂澜面露怀疑,邵隐琛叹了口气,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自我认知偏差很严重?”
江寂澜摇头,说:“我没有和别人这样聊过天。”
邵隐琛摩挲着江寂澜的手指,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排斥和人相处?”
江寂澜习惯性地想要回避这个话题,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可是他已经答应邵隐琛要试试看了,是不是应该作出些改变?
“我觉得社交太不可靠,不如工作带来的回报稳定、直观,”江寂澜不习惯这样袒露心声,小心地斟酌着措辞,“我也信不过那些靠感情建立起来的关系,如果最终分道扬镳,中间所有的付出岂不是都白费了。”
江寂澜害怕努力付诸东流,更恐惧因为失去和背叛感到痛苦。
邵隐琛沉默片刻,搂住江寂澜。
“朋友也许会疏远,恋人可能会分离,亲人也要经历生离死别。但共同的时光会变成生命的一部分,塑造现在的你,”邵隐琛说,“如果为了避免不好的结局而舍弃更珍贵的过程,就是因噎废食了。”
“更何况,我有信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江寂澜不习惯和人这么亲近,但他还是主动靠在邵隐琛肩上。他说:“那我拭目以待。”
邵隐琛忽然侧着脸盯着江寂澜,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闪烁的星星:“你再笑一次……”
砰。
江寂澜和邵隐琛闻声抬头。
明亮的光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升上天空,在夜幕中烫出一道金痕。光在触及云层的瞬间,猛然炸开,溅成漫天繁星。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光华跃上夜空,千万颗流萤簌簌坠落,在墨色天幕中铺就一片火树银花。
远处还亮着灯的人家,有人闻声来到阳台看热闹。
光点在夜幕中组成一个憨态可掬猫头、一件印着“我爱翡翠海岸”字样的衣服,然后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冷脸小人。
江寂澜的心跳仿佛掉进了时间的缝隙,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随后又猛地回神,看向邵隐琛。邵隐琛也正专注地看着江寂澜,璀璨的烟火也无法分走他的半分注意。
“这是你准备的吗?”江寂澜问。
邵隐琛没有说话,只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他看着江寂澜,眼中有光华流转:
“寂澜,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