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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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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邵隐琛进厨房没多久,就变魔术一样端出香气扑鼻的三菜一汤。
两人坐下,邵隐琛把一大块挑完刺的鱼肚子放进江寂澜碗里,说:“等下还要出门,时间不多,晚饭只能随便对付了。”
江寂澜一点也没觉得随便。
“等下去哪儿?”
说着,江寂澜把鱼肉送入口中。鲈鱼清鲜嫩滑,入口即化,江寂澜眼睛都亮了。
邵隐琛看着有趣,笑道:“去湖岸公园,听说今晚有烟花秀。”
江寂澜每天都是公司和家两点一线。偶尔在疲惫的夜晚,他会站在阳台上对着静谧的湖面放空思绪,就在公寓附近的湖岸公园倒是一次也没有去过。
他们吃完饭,步行去了公园。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湖面像一块深蓝色绸缎,上面盛着银杏叶和枫叶,景色绚烂鲜活,毫无深秋的萧条。江寂澜他跟着邵隐琛走上一条落叶铺就的小径,每迈一步,脚下就会响起清脆的音效。
江寂澜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氛围被打破,邵隐琛有些不满地问:“是工作电话吗?”
“不知道算不算……”江寂澜犹豫了一秒,决定说实话,“是周尘霄。”
果然,邵隐琛的嘴角垮下来了。
“他应该有正事。”江寂澜没什么底气地解释了一句,接起电话,想了想,又把电话开了外放。
周尘霄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寂澜,之前你问我的那个脑机接口的项目,我打听清楚了。”
脑机接口的项目就是那个智擎奇点给生科所递的合作提案。
江寂澜看了眼邵隐琛,有些紧张地问:“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没有,是被管理层拒了,”周尘霄遗憾地说,“项目本身没有问题,只是时间和资源有冲突。”
江寂澜用眼神问邵隐琛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见邵隐琛摇头,他才继续说,“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江寂澜担心邵隐琛沮丧,观察着他的神情,却发现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邵隐琛问江寂澜:“生科所的合作项目会经常有这种情况吗?”
江寂澜顿了顿,说:“有时候会有。”
事实上,生科所因为时间和资源冲突拒绝项目的情况相当少见,智擎奇点这次可以说是运气非常差了。
“没关系,”像是察觉到江寂澜的低落,邵隐琛反倒安慰起他来了,“既然不是项目的原因,就说明还有的谈。”
“嗯,还有机会。”
“可是因为这种原因被驳回项目,我还是有点失落。”邵隐琛垂着脑袋,连头发都耷拉下来了。
江寂澜实在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欲言又止半晌,最后只安慰地拍了拍邵隐琛的肩。
邵隐琛突然说:“你明天可以陪我出门吗?”
话题跳得太突然,江寂澜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说:“啊?去哪?”
“你先告诉我你去不去,”邵隐琛执着地说,“不会很远的。”
江寂澜有种不妙的预感,就像是邵隐琛挖好了坑,就等着自己跳。
见江寂澜犹豫,邵隐琛幽怨地看着他,又难过起来了:“项目刚被生科所驳回,你也要拒绝我的请求,真是祸不单行……”
江寂澜忍无可忍地说:“我去。”
得到肯定的回答,邵隐琛立马恢复精神,兴高采烈拉着江寂澜往湖畔走去。
周六晚上湖岸公园的人很多,有人在沿着湖边的步道慢跑,也有孩童在草地上嬉戏追逐。
江寂澜不太适应这样的热闹,挑了一条与步道平行的林间小路走。树林地势更高,喧嚣声大多被隔绝在外,走在小路上,能透过摇曳的树影看见湖泊和游人。
邵隐琛和江寂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江寂澜又说到合作项目的事情上去了。
“今天就别聊工作了。”
邵隐琛叫停江寂澜,又问起他的过去,他的学生时代。
江寂澜告诉邵隐琛,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B国上过四年学,回国后从高二读起,然后进入高校。博士毕业后去了生科所,在生科所一直工作到现在。
过去的时光寥寥数语就能说完,江寂澜发觉自己的人生除了学习就是工作,如此无趣、如此乏味。
但邵隐琛似乎并不这么觉得,他听得饶有兴致。
“我也在B国待过四年,不过修的是本硕。”邵隐琛说。
江寂澜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地看了邵隐琛一眼。
邵隐琛没有察觉江寂澜的异样,还在感叹:“要是我中学的时候就去B国,是不是就可以早点遇到你了。”
江寂澜的脸有点发热,怕邵隐琛越说越偏,于是岔开话题,问出心中困惑:“你不会英语怎么在B国念书?”
“怎么可能不会英语……”邵隐琛说到一半,尴尬地噤声了。
他想起自己在翡翠海岸第一次碰见江寂澜时,骗他说自己不会英语。
邵隐琛心虚地说:“抱歉抱歉,当时是形势所迫,不是故意骗你的。”
“你出国的时候才十二三岁吧,”邵隐琛生硬地转开话题,“有人在那边照顾你吗?”
江寂澜也不为难他,顺着说下去:“没有,我上的寄宿学校。”
“那年纪也太小了,”邵隐琛皱眉,“当时你一个人过得习惯吗?”
江寂澜不太习惯说自己和家里的事,但想到邵隐琛刚对自己坦诚过去,他便也迈出一步:“还好,我本来就很少和父母在一起。”
知道江寂澜的身世时,邵隐琛就猜到他和父母关系并不好,因此对他的话也不感到意外。
“不过看起来你和你弟弟关系还不错。”
江寂澜脑子里冒出江启铭那张贱兮兮的脸,不知道邵隐琛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我父母去世早,你和父母不亲近。我和邵瑾关系好,你跟江启铭也不错,”邵隐琛轻松地说,“我们还挺有默契。”
江寂澜突然觉得,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从邵隐琛口里云淡风轻地说出来,似乎也没有多沉重。
邵隐琛又说起别的事。他们相处时总是这样,邵隐琛会主动挑起话题,江寂澜不用勉强自己开启社交模式,跟着对方的节奏走就好。
江寂澜一向不喜欢社交场合,他不想,也不需要靠人际关系获得资源。在他看来,与陌生人开启一段没有意义的对话,是在浪费生命。
但邵隐琛是个例外,和他相处的时候,江寂澜感到放松,有时甚至会享受这样的状态。而这种事情,江寂澜过去都不曾想象过。
时间在走走停停间流逝得很快,不知不觉间,月已爬上中天。
湖畔的游人越来越少,除了江寂澜和邵隐琛,曲折的林间小径间只剩下手牵着手散步的情侣。
年轻情侣间的絮语随风飘来,暧昧的氛围让江寂澜觉得不自在,他在岔路口转了弯,走上一条通向湖心岛的木桥。
接近深夜,没有人上岛,桥上空空荡荡,正合江寂澜的意。
“这样和人一起晚上散步,我还是第一次。”邵隐琛感叹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和别人这样散过步吗?”
“没有。”
“和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也没有过吗?”
江寂澜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他本来打算随口把这个问题敷衍过去,却在对上邵隐琛视线时,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然后鬼使神差地说:“没处过对象。”
邵隐琛笑了,眼里像盛着星光:“我也没有谈过。”
江寂澜有些意外,邵隐琛实在不像没有这方面经验的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邵隐琛哭笑不得,“真没有,为了解决需求的那种也没有。”
深秋的风里已经带上冬天的寒意,湖面上的风又格外大,但江寂澜还是觉得脸颊发烫。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邵隐琛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些人在公司是怎么编排我的?”
江寂澜听不下去了,逃跑似的快步走到湖心小岛上。
其实邵隐琛这话属实无理,公司的人怎么看他,取决于他怎么演戏。江寂澜会听到那些风言风语,离不开邵隐琛立人设的功劳。
何况江寂澜早就知道真实的邵隐琛是什么样,不会因为被流言蜚语影响对他的看法。
江寂澜面对着湖泊,在长椅上坐下。他听见身后邵隐琛的脚步靠近,没有回头,说:“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邵隐琛在江寂澜身边坐下,说:“那你有过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想法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以扰乱江寂澜的思绪。
江寂澜回忆起自己的乏善可陈的过往,他总是疲于学习和工作,就像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填满生活,他就会迷茫、失落,会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的生活中不曾有过任何形式的深刻情感,也不相信人与人之间能产生长久的羁绊,觉得“共度余生”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谎言。
既然没有永远,那么仓促地走进一段随时可能结束的关系,就是白费时间,甚至会徒增伤害。江寂澜不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是他无法否认邵隐琛的话。
因为在某些瞬间,眼前的人会让他破例地产生想要走进更亲密关系的想法。
但江寂澜同样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江寂澜在拉扯中坐立难安,就像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我倒是有喜欢的人,”邵隐琛看着像是撒进一把碎钻的湖面,“可是那个人总是逃避一样地推开所有人。”
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江寂澜脑中红灯闪起,警报作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江寂澜往深渊掠去,万丈深渊下藏着吞人噬魂的恶魔。
因为过于紧绷,江寂澜的杂乱如麻思绪有片刻的停滞,他还没来得及阻断这个话题,邵隐琛就看着江寂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江寂澜,你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