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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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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医药是个有百年历史的家族企业,邵隐琛就出生在一个这样的商贾世家。他的母亲邵沛,继承祖辈的家业,是仁心医药的前任董事长。而他的父亲,是一名自由摄影师。
人们总喜欢追求新鲜感,如果没有事情能刺激他们,他们就会亲手去创造。公众对邵隐琛父母的关系有诸多猜测,他的父亲更是直接被打上“吃软饭”的标签。
但邵隐琛知道,他父母走到一起的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和无趣——只是因为他们相爱。
邵沛曾对邵隐琛说,能和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厮守终生,是一件很珍贵、很幸福的事。
邵沛是这么教邵隐琛的,自己也是这么做的。她和丈夫相伴一生,只可惜这一生太短暂。
在邵隐琛成年以前,他的父母就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
虽然父母陪伴邵隐琛的时间不算长,但邵隐琛一直觉得,能碰上这样的家人,是种难得的好运。
也大概是因为在儿时花光了运气,邵隐琛之后的日子不再一帆风顺。
邵隐琛继承了邵沛的聪慧,自己又勤奋好学。他二十一岁就拿到B国顶尖高校的硕士学位,然后就回国进了仁心医药。
那时,年纪轻轻的邵瑾已经成为公司的高层。邵隐琛紧随其后,用一年的时间追上邵瑾的步伐。
邵沛的两个孩子都不是等闲之辈,但失去庇护的年轻人太早崭露锋芒,并不是好事。
不久之后,一批经过邵隐琛和邵瑾之手的药品,被查出有严重的质量问题。虽然公司发现得及时,紧急回收这批药品,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事件还是对公司造成了负面影响。
主要负责人邵瑾监管不力,引咎辞职,并移交手上的所有股份。邵隐琛在夏凛、赵明夷一众的保护下,股份留下了,但仍然难逃降职处分,去了形同虚设的对外合作部,一待就是八年。
年轻的雄鹰被折断双翼、夏凛失望地离开、赵明夷被压得翻不了身。争权夺势搅起风暴巨浪卷走邵沛一派的大势,新的势力则踩着尸骨走上王座。
沉重的过往被概括成短短几句话,江寂澜仍然能从中窥见被邵隐琛掩盖起来的、陈旧的伤疤。伤痕不来源于对中伤他之人的恨意,而来源于其他的,江寂澜还不知道的原因。
江寂澜沉吟片刻,问:“药品出问题,真的是因为监管不力吗?”
“不是,是有人存心陷害,”邵隐琛低声说,“当时这批药的主要负责人其实是我,但我太大意,发现时已无力转圜了。”
邵瑾替邵隐琛担下主责,挡住明刀暗箭,才换来邵隐琛在仁心医药的一线生机。
江寂澜看了一眼邵隐琛,有点不忍心再听下去,但邵隐琛还在继续说:“错的是我,走的却是邵瑾。那时护着我的人,也都没有好下场。是我……”
是我害了他们。
听着邵隐琛沙哑的声音,江寂澜的胸腔像是被湿漉漉的棉花堵住,呼吸都变得酸涩、艰难。
邵隐琛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万事不过心,万事都随意。而事实上陈旧的伤口从未痊愈,至今仍会渗血。
因为刺伤他的刀上,淬着名为愧疚的毒药。
江寂澜心中感慨,叹息道:“那些人贪恋权势到了病态的程度,为了往上爬竭尽所能、不择手段。”
“所有拒绝与他们为伍的,都是他们的敌人。你、邵瑾、夏凛、赵明夷,还有其他人,你们站在邵沛身边的那一刻,就注定和他们不死不休了。”
江寂澜认真地看着邵隐琛的眼睛,说:“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被欲望支配的怪物。”
邵隐琛垂着眼,喃喃道:“没有错吗……”
“你没错,”江寂澜笃定、缓慢地说,“不要因为这些人惩罚自己。”
沉闷的灰雾笼罩在邵隐琛心上,经年不散。江寂澜的话像一根坚硬的针,把浓雾扎开一个小洞,让一小束久违的阳光透进来。
其实邵瑾也曾对邵隐琛说过相似的话,她说自己离开不是邵隐琛的错,自己也从来没有埋怨过他。
但邵隐琛的理智和感情在撕扯。理智说,该过去了,情感说,你要赎罪。
可是江寂澜说,自己没错,错的是他们。
像是钟杵一下下撞击着蒙尘的洪钟,悠远浑厚的钟声扩散开去,在空中碰撞、回旋,嗡鸣着震松腐朽的门闩。
邵隐琛心中一松,竟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呼出口浊气,继续说着他的故事:“邵瑾的股份已经被蚕食了,我的不能再丢,我得留在仁心医药。”
“但想保住股份,我得有底气。”
后面的事,江寂澜也能猜到了。
邵隐琛知道他在仁心医药永无出头之日,于是暗中和邵瑾一起创立了智擎奇点。董事长邵瑾和CEO邵隐琛隐藏在幕后,只有少数心腹和高层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现在智擎奇点发展得如此之快,他们再怎么低调,暴露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邵隐琛干脆亲手撕开他在仁心医药维持了八年的伪装,主动出击。
江寂澜一时心里五味杂陈,感慨道,成天跟公司打交道的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邵隐琛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江寂澜没想到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刚才我去公司找你,会不会让你暴露身份?”
“没事,老楼这边都是‘自己人’。而且现在的智擎奇点没那么容易被撼动。”
江寂澜意识到什么,皱着眉问:“你要和仁心医药宣战了?”
邵隐琛点头,说:“以智擎奇点现在的发展情况,采取低调策略反而会限制公司发展。”
邵隐琛想向仁心医药宣战,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他现在有了在乎的人,会幻想有对方存在的未来,因此不愿再拉着对方躲躲藏藏一辈子。
虽然邵隐琛还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和自己在一起,但只要存在可能性,他就会尽力斩除前路的障碍。
江寂澜不知道邵隐琛心中所想,他正在考虑事情,神情严肃地说:“你知道当年是谁想陷害你们吗?”
“有点方向。”
邵沛预想过自己离世时,两个孩子尚且年轻的情况。她去世前留下了一份遗嘱,说如果自己真的遭遇意外,则由她的弟弟邵文谦暂代董事长一职,直到两个孩子中有人成长到足以担起大任。
但邵沛也不想把邵瑾和邵隐琛的人生和仁心医药绑在一起。如果他们实在无意进入公司,则在一定时间后,召开股东大会,通过公平竞争另行选择董事长。
邵沛不在乎家族企业会不会改名换姓,她更希望吸纳贤人进来,为仁心医药保驾护航。
江寂澜听着,心里五味杂陈。邵沛为仁心医药奔波操劳,不惜冒险、背负骂名。而在她走后,真正在为公司做事的人一一黯然离场。仁心医药从百年根基的参天大树变成一块朽木,只花了十年时间。
邵隐琛说:“原定的股东大会时间,就在这几个月了。”
江寂澜心说,难怪最近仁心医药如此动荡,原来正值多事之秋。
“我对仁心医药董事长的位置没兴趣,争取项目也是为了别的原因,”邵隐琛露出讥诮的神色,“没想到我一动,就马上有人坐不住了。”
江寂澜想问邵隐琛为什么争取项目,但又觉得不合适,只得沉默地等邵隐琛继续说下去。
“不干脆找个理由把我踢出公司,偏要一边放任我占着闲职混吃等死,一边又小心提防我,”邵隐琛看向窗外,“只有姓邵的人,才会这么拧巴吧。”
除了邵隐琛,仁心医药只有一个姓邵的人。
邵文谦总是和和气气,很好说话,有时甚至有点软弱。江寂澜很难把他和那个自私自利、精于算计的罪魁祸首联系起来,但他更相信邵隐琛的判断。
说着,江寂澜想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在翡翠海岸出差,是仁心医药安排的吗?”
“对,我是跟研发部一起过来的。”
那时的研发部,还是谢铎说了算。邵隐琛刚加入合作项目,就在和谢铎的人一起出差时遇险,还险些因为没有及时赶回去,被踢出项目。
真的有这么巧吗?
江寂澜担心地说:“那次抢劫,会不会不是意外?”
邵隐琛点头,说:“我之前以为是谢铎,但现在看来,也说不好了。”
“不管是谁,股东大会之后就会见分晓,我们专心弄项目,别和他们搅和了。”虽然江寂澜觉得,就算他们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人也会主动上门找麻烦,但还是忍不住这么劝邵隐琛。
邵隐琛突然笑起来:“你在担心我?”
被邵隐琛注视着,江寂澜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我……我只是不想沾一身腥。”
“但愿项目能顺利,”邵隐琛不再逗江寂澜,说,“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现在还有别的要紧事。”
“什么?”
邵隐琛笑道:“回去吃饭。”
江寂澜困惑地看了邵隐琛一眼,不知道这算哪门子要紧事。
“你不是答应我周末和我一起过的吗?”
江寂澜看了邵隐琛一眼,邪门地从邵隐琛脸上看出一丝撒娇的意味。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声音却比平时更温和:“嗯,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