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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蒋金玉起先 ...

  •   蒋金玉起先并不信自己是身中剧毒,然而那伤口如火炙一般,幻做千万蚁虫撕咬着她的血肉。昏昏沉沉之中,只知道小和尚不会丢她不管,索性撒手睡去。
      漏雨滴答作响,蒋金玉本能地喊道:“吵。”

      话说出口,人却已经醒了。

      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吵闹可以扰梦,现下风吹草动只能取人性命。
      蒋金玉不敢放松,抬眼往雨声看去,只见白衣浮动,少年抬手探上桐红色的木窗,却只合上一半。举手之间,蒋金玉又看见他袖中那一抹朱红佛串。

      从前未曾见过。

      身上灼烧之感淡了些许,却还隐隐发烫,料想小和尚已经帮她解毒。她从前听说过玉弗的医术,未曾亲眼见过,但此人既知道毒性,想必也有解法。
      一时无话。

      玉弗道:“药已备好,此处僧院,烦请殿下,早日移步清凉台。”

      落雨声中,蒋金玉抬眼看他,少年白衣似乎很多,每件都这样干净。
      她眉头微皱,似有委屈,反倒让那灼目容色添了些清丽愁怨来。
      哪里还有昨夜的凶狠刁钻,恍若从前那一位金尊玉贵的殿下。

      收敛锋芒,故作乖巧。
      “昨夜那刺客何等凶险,我若再回清凉台,岂不是羊入虎口。我这样一位弱女子,又无父母垂爱,师父若是慈悲为怀,何不先救一救我?”

      羊入虎口?
      玉弗心中无话,想起昨夜藏经阁前那只断臂,再对上少女那张娇弱面容,更是沉默。
      身受重伤已然如此锋芒毕露,换作从前风光时,岂不是一招制敌?
      他略微做了个佛礼,转身落座在一侧。
      “殿下自便。”

      蒋金玉松了口气,知道他不善言语,也不爱争论。她余毒未清,玉弗也不会强将她赶出去。那夜未曾见到圆空,今日借住在石上流舍,必然还会有机会。
      她打量起这间僧院。

      身为圆空关门大弟子,住的地方倒没有什么不同,比之清凉台要简朴许多,但胜在风光自然。往窗外看去,是远山层叠,峡谷纵深,清泉濯濯而下,滑过奇石,在她窗下酝出一潭静水。

      只是雨声太吵,淅淅沥沥,皱面生波。
      蒋金玉抬手要将那半掩的窗合上。
      吱嘎声中,玉弗声若石上清泉:“男女有别,公主自重。”
      “……”

      她知道玉弗为何只关上一扇窗了。
      蒋金玉笑了。
      而后猛地将窗户合上,震下三两尘灰来。
      “山中无人,你给鸟看?”
      “……”

      玉弗动了动唇瓣,心道一声罪过,又起身去开门。凉风簌簌灌了进来,吹得蒋金玉一个寒颤。她一时气恼,有心想骂这小和尚不识抬举,转而又想,这和尚自持佛法,从来问心无愧,恐怕是在避讳着她的名声。
      僵持间,冷风更甚,和尚却不肯退让。
      他身披袈裟,总归不冷,愿意耗着。
      “……”

      默了默,蒋金玉推开窗,留了半扇。

      那厢木门才在吱嘎声中缓缓合上,屋子里药香更浓,是暖和了不少。
      蒋金玉回身打量屋内,方才玉弗落座处,一面二人高的书墙,打眼一看无非是佛法经书,其余多半是医书了。屋内清净朴素,与人一样净室生白。

      再看案上的正放着一卷临摹的经书,右边熬煮着汤药。
      果然慈悲为怀,一边普度众生,一边悬壶济世。

      没等她开口说话,玉弗已经将那汤药端了起来,装入瓷碗之中,递给她来。
      蒋金玉眼眉弯弯:“你料定我不会走,还说那些话做什么?”

      药都熬着,必然不会再赶她了。
      看来出家人也十分场面,知道先客气一下。
      玉弗没答话。

      昨夜那刺客来势汹汹,还未查探清楚,即便是放她回去,也不安生。更何况,兰烬余毒未清,且不知会不会反复发作。
      金玉公主性情乖戾,暂留在石上流舍养病,也是师父的主意。

      他赶不走,也不想多说,更知道蒋金玉话尤其多,但凡多答一句,便碎碎而来。
      寂静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蒋金玉问道:“昨夜那刺客,可有什么线索?”
      玉弗摇了摇头。
      “逃得很快。”
      蒋金玉又问:“桑落呢?”
      “清凉台养伤。”

      蒋金玉默了默,想到昨夜桑落为声东击西,竟砍伤自己,心中一阵痛惜。
      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蒋金玉的声音又响起。
      “这事并不简单,料想圆空方丈不会藏着掖着,早该进宫回禀我父皇,不知宫中如何说起?”

      如若父皇知道有人前来刺杀,依照父皇的警觉,恐怕能猜想出有人想要斩草除根。届时她便能回到京中,再度申冤了。
      玉弗没答她的话,不想理她。
      蒋金玉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打起坐来,不免恼怒。

      可她到底寄人篱下,身份不比从前,更何况先前还对他多有嘲弄,此时更要缓和关系,以免刺客未来,先死在和尚手下。
      不过,佛有八戒,料想小和尚救死扶伤,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思绪千起,却也只能讪讪闭了嘴,等待从长计议。
      玉弗抬头看她,见她侧脸枕在雨幕前,清瘦骨骼中隐隐闪着从未有过的迷蒙。他垂眼,指尖缓缓拨弄着佛珠,一言未发。

      ……
      蒋金玉就住在石上流舍,那夜刺客汹汹而来,砍她好几刀,刀刀见骨,绝非从前皮毛鞭子能比。桑落来给她上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细细看蒋金玉的腰身,竟已经伤痕交错,远不是从前那样的肤若凝脂。

      蒋金玉劝慰着她,见她还是泪如雨下,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索性让桑落不必再来,做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玉弗推门而入时,就看见她吃力地给腰身上着药,听见动静,还抬眼道:“有劳玉弗师父多日照顾,今日我已经大好,按理是要去给圆空方丈道一声谢才是。”

      图穷匕见了。

      那夜她贸然闯入藏经阁,看见是他,满眼失望。
      养伤多日,恐怕就是为着这一句。
      玉弗知道她并非听劝之人,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之辈,然而时至今日,不免多说两句,算是天意垂怜吧。

      “公主若想离开白马寺,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圣人有令,饶是师父,也回天乏术。遇刺种种,如若传回京中,也不过是平添风波。公主,养伤才是要紧。”
      他低眉徐徐而言,语气并无波澜,听到蒋金玉肚子里却生出来满腔烈火,不由拧着眉:“与你无关——”
      顿了顿,她软了腔调,卸力倒在榻上,哀戚着一双眼。
      “我如今什么也没有了,唯有父皇尚在。无论从前种种到底如何,我总归是父皇的血肉,父皇也是我的父亲。我……想他而已……”
      “……”

      玉弗抬眼看向她。
      见她眉眼松动,似乎当真是要落泪了。
      和从前在皇后膝下撒娇一样。
      他移开眼去,静声道:“念随心起,陛下送殿下前来,无非静心。殿下多番思虑,恐不明圣上用意。”
      说罢,他起身,在一众书册中驻足,取出一本清静经来,放在蒋金玉案前。
      “如此,殿下就先读这本《圆觉经》吧。”
      “……”

      抛媚眼给瞎子看。

      蒋金玉捏着那《圆觉经》,心说对玉弗这样的人来说,撒娇恐怕没用。这玉弗年岁不大,五蕴却比圆空要空许多。她翻了几下,看不下去,正要随手丢在一旁,却顿住了。
      上面辞藻复杂,本都认识,合在一起却读不懂了。
      从前母后常读,蒋金玉相伴多年,学不来一点深浅,细细看过去,也是天书一般,头晕眼花,不如练剑。
      只是父皇如今已然厌弃她,即便是回去,也要装装样子,熟读几句,或许有用。
      她耐着性子:“我看不懂,你教我。”
      言语霸道,蛮横不减。

      玉弗离她一步之距,摇了摇头,又将那《圆觉经》抽了出来。
      蒋金玉正要恼怒,却听玉弗道:“心如止水,方能读书。殿下心浮气躁,便从参禅打坐开始。”
      说着,他开门,示意蒋金玉下床。
      这些天蒋金玉伤势未愈,多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鲜少出去。如今乍一落地,脚下却虚浮不少,头也发晕。她顺势往旁边一倒,一双手却抓住她的手臂,又快速收回。

      蒋金玉垂眸见他的步法,暗暗吃惊。
      此人步法凌波如影,如此之快,转瞬竟就停在她的身旁。可此人从来醉心佛法,并未传出习武的名号来。可惜她腰伤初愈,不好贸然比试,只能歇了心思。

      石上流舍并不算小,院子要比清凉台更大一些,蒋金玉先前看了一眼,院中多是一些草药,无甚趣味,又收心回来养伤。现下再看,隐隐瞧见院外几队宫中禁卫驻守,却都十分避讳,不敢凑上前来。

      可见白马寺地位之显赫。
      石上流舍统共三间屋子,一间明堂,是用以读书睡觉。另一间是暗室,供玉弗参禅打坐,近些时日他也住在那里,蒋金玉未曾亲眼所见。其余一间则是库房,放一些寻常杂物。
      她跟在玉弗身后,踩过地上莲花石砖,停在那间暗房处。

      室内只有一盏孤窗,人头一样大小,供以透气。四下无灯,昏暗一片,却能看清地砖之上只有一个蒲团。
      并无被褥。

      蒋金玉惊讶道:“你日夜在此打坐?”
      玉弗未答她的话,从库房取出一块蒲团,放在原本蒲团最远的地方,示意她落座。
      “……”

      都在一屋子打坐了,离再远有用么?
      蒋金玉觉着好笑,然盯着那暗室蒲团,又没有什么兴趣。打小她就不是一个清净的主儿,母后虽是将门出身,也得喝参汤才能看得住她。旁人还在学走路的时候,蒋金玉已经能上房揭瓦。

      父皇母后头疼了好一阵子。
      唯独外祖拍掌称快,说她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念及过往种种,蒋金玉笑意淡了下来,有心想要逢场作戏,却发现暗室先观心,已然千疮百孔,悲怆自来。她退了一步,立在晴朗院中,方才好过一些。
      “我不想打坐。”

      玉弗闻声抬眼,见她笑容尽散,眉梢忧愁难解,已然沉寂下去。
      他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蒋金玉转身离开,贴心为他关好暗室的门。
      没回明堂,听脚步声,是去了库房。

      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簌簌声。
      玉弗念佛的动作一顿,强行拨了两下佛珠,让自己不理会外面的动静。
      良久,外面的动静更大了一些,他终究是起身,害怕蒋金玉那粗人踩坏药田。却未曾想,推门一看,蒋金玉竟取了水壶而来,为草木浇水。
      “……”

      晴光之下,她百无聊赖,似乎未曾想到,玉弗出关这样迅速。

      玉弗问:“你在做什么?”
      蒋金玉诧异:“看不出来?”
      玉弗道:“看出来了,所以才问。”
      蒋金玉觉着他在说废话。
      玉弗静静道:“昨夜大雨倾盆。”

      他上前去看,新长出来的药草,已经不堪重负,软软倒在泥泞之中。
      “……”
      蒋金玉挠了挠头,终于有些不好意思来,她挠了挠头,又看向玉弗那双并无喜怒的眉眼,难得生出心虚来。
      她思忖了一会儿,灵光乍现:“既然水多,我多撒点土,岂不是能救它一命?”
      古有拔苗助长,今有添土救命。

      殿下心不在焉,手却闲不住,无论如何都是荼毒生灵了。

      玉弗一时不知做什么表情,只摇摇头。
      “无妨,生死有命,它的定数罢了。”
      春光灼灼,蒋金玉那双眼眉含着一些无赖的笑意,抬眼看向他时,竟是不知悔改。
      “是了,遇见我,也是你的定数。”
      “……”
      树影攒动,光转院中,斑驳从她衣衫滑落。她不再穿红衣,一身素服,眉眼却还是如从前那样鲜明生动,似乎有无穷气力,从她那双眼睛中喷涌而出。
      不似这院中孱弱药草,禁不起雨打风吹。
      玉弗垂眼。

      “沾了因果,往后,自有我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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