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来渡我》白马何所在

8、“我并非求情。” 玉弗说

　　玉弗说话一向神经兮兮，蒋金玉听不懂，也不想懂。她素来不信佛法，更不喜欢因果报应这一说法，若真有因果，外祖战功赫赫，岂会结下今日这样的恶果？
　　可见是无稽之谈。
　　只是，她本意装乖扮巧，有意浇花讨好，博得玉弗师父的垂青，不料适得其反，坏了事情。
　　沉吟了一日，蒋金玉倚窗往下去看，悬崖万丈也不好逃。
　　何况，若非位高权重之人将她带出去，即便是出逃回京，也会被有心人指摘。
　　只有圆空这一条路。
　　瞧着院中忙碌的玉弗，见他正将昨日压垮的药苗从田里移出，小心翼翼迁在盆中。
　　他做事心细，更专神，医治草木也未见疲色，恍若治病救人一样。
　　玉雕般的手指染上泥泞，他浑然不觉，只将花盆排在日光下，老远望去，那绿草葱葱，竟有些可爱。
　　蒋金玉唇瓣微抿，心说此人脾气好，从来不见喜怒，却是难得的犟种。
　　她索性不做掩饰，直来直往道：“玉弗，你为何不让我见圆空？还是说，圆空不愿见我？”
　　倒是聪明。
　　玉弗借着清泉，静了手，才立身看向她。
　　“在这寺中，从来是有人可以随意来，而殿下不可随意走。”
　　那就是圆空不愿意见她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很爱胡言乱语。
　　直说就是了，弯弯绕绕一大堆。
　　腹诽了一阵，蒋金玉又沉思。
　　若是圆空不愿见她，将她安置在石上流舍，再派弟子监管，也是情理之中。
　　早些年她对圆空一向指点，因着母后的缘故，圆空从未见恼怒。此番她落难白马寺，本就是祸患，岂会再来见她？
　　蒋金玉早料到会有这番场景，她嬉皮笑脸：“那玉弗师父替我说上一声，让我去一去圆空师父的禅院，届时愿不愿见我，就是我的本事了。”
　　金玉公主从来很有本事。
　　那夜独闯藏经阁，只怕也有十足胜算。
　　只可惜，操之过急，总会适得其反。
　　世道纷乱，左右都是错，公主能来静心，倒的的确确是好事。
　　他垂眼：“既已身在寺，早晚会相见，何急这一时？”
　　蒋金玉脑中闪过无数恶毒的话，然唇瓣动了动，到底都未说出口。她压下心中急躁，分辨着玉弗的弦外之音。好半天，才道：“我自然知道此时非良时，然……若我不回朝中，早晚会死在这里。难道……玉弗师父……会护我周全么？”
　　玉弗语气平淡：“人如草木都易折，但殿下造化很大，恐不会轻易西去。”
　　“……”
　　蒋金玉关上了窗，不想看他。
　　此路不通。
　　她盯着腰间伤口，这几日养着，已经好了大半，至少不再渗血，开始长出新肉了。桑落来时，与她说了僧院外的排兵布阵。
　　插翅难逃。
　　还不如在清凉台。
　　她岂会不知朝中水深火热，可困在寺中到底不是办法。陈家虽然蒙难，但姊妹兄弟捡回一命，流放赤地。那赤地寸草不生，一年只有两季，苦寒酷暑，皆是白骨。
　　她早些出去一日，便能寻得法子，早助从前亲眷回京。
　　无论风波种种，她绝不能再让舅母，还有陈微陈衍死在赤地。
　　良久，她又推开窗，貌似自暴自弃。
　　“你若不让我见圆空，我就死在这里，你也难辞其咎。”
　　看来是束手无策了。
　　玉弗头也不抬：“殿下请便。”
　　蒋金玉彻底恼了，她翻身下床，快步走入庭院中，本意想要踢飞几个花盆，顿了顿，只踢走几块压土的石头，继而身法极快，折枝而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初开，实在呛鼻。
　　她眼眸怒红如火，咬牙切齿：“我要见圆空，不然杀了你。”
　　玉弗微微昂头，对着那居高临下的身影，平静道。
　　“随意。”
　　“……”
　　蒋金玉有一种踢到棉花的感觉。
　　自尽无果，杀人不行，她胸口早憋着一股怨气，此时被他这番软绵的样子一激，只觉累日来的苦痛烧成熊熊烈焰，她紧攥掌中桃枝，对上那双清风眼眸，竟是呛出来一口污血。
　　而后旋然倒去。
　　玉弗眼疾手快，先接住她的身子，免得她又压到花草。
　　未来得及移步治病，公主的剑气已惊了满院落红，他接了个满怀。
　　“……”
　　玉弗默了默，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探上蒋金玉的手腕。
　　“殿下积郁已久，此番呕出血来，是好事。”
　　蒋金玉只觉浑身力气谢尽，依偎在玉弗怀中，两行热泪滚滚而落。心中无限悲怆，都化成了眼泪。蓦地又对上玉弗那双幽深眼眸，更觉丢人。
　　“……”
　　玉弗眉头轻皱，想要说些什么，却见蒋金玉已经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哀痛啜泣。
　　好半晌，她声音低哑朦胧，似在呜咽。
　　“我想我的母后，我想为她收尸，清明刚过，我想要见一见她。玉弗，我想我的母后，我只求看一眼我的母后，哪怕是远远看一眼她的坟冢，也就足够。”
　　她昂起一双泪眼，似春雨一样，洇湿眉间英朗，只余女儿家的感伤哀愁。
　　落英无数，却不敌公主泛红的眼角。
　　玉弗移开眼去，觉出胸口滚烫一片，是公主的眼泪。
　　也是。
　　骤逢此变，笑颜是骨气，眼泪才是真魂魄。
　　他鼻息微动，缓缓推开蒋金玉，隔着衣袖扶着她坐在院中。
　　片刻后，蒋金玉听他轻声道。
　　“我去问问师父。”
　　蒋金玉佝偻着身子，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她声音打着颤，似乎是悲痛到绝处，说不出来话。
　　玉弗只看见她微微抬起手，扯住他的僧衣，昂头哀然看他。
　　“我……只想偷偷……看一眼。”
　　玉弗双手合十，那一串青绿莲花菩提珠挂在虎口处，隐约能看见左手腕骨上挂着的红色串珠，鲜红如血又衬肌肤如玉。
　　红白之间，少年语调空灵，合着钟声响起。
　　“我尽力一试。”
　　“……”
　　好骗。
　　蒋金玉捏了捏藏在袖中的手。
　　腕骨处，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和尚的余温。
　　如山间清风，石上清泉，凉而不冷，十分温柔。
　　……
　　三宝殿中佛像庄严。
　　玉弗拾级而上，不少弟子冲他行礼问候，玉弗一一应了。
　　他是圆空唯一一位亲传弟子，又是白马寺首座，指导僧人禅修，地位仅次于方丈。日后理应继承衣钵，成为白马寺的下一位方丈。圆空也早有此意，奈何玉弗性守空门，并无此意。
　　停在三宝殿前，玉弗静静望着那雕金佛像，许久，才在木鱼声声中迈入槛内。
　　殿中三佛并坐，无不是宝相庄严，面容慈悲。坐下香烛无数，明灯常燃。此时不是坐早课的时节，也没有人来听讲，前来上香的人多半会去大雄宝殿，三宝殿只有圆空一人独坐其中。
　　木鱼一声一声地落着，似天雨催促，不如往日那样的平和。
　　香炉沉沉燃着，线香循天而上，飘荡在昏暗大殿之中，恍若命运悱恻，缠绵不解。
　　玉弗定定望了一会儿，略低眉，往里走去。
　　圆空背对着他，宽厚的身量不似寻常禅僧，更像是寺内修行的武僧。玉弗没见过师父出手，总归记事以来，只知道师父佛法绝妙。
　　他恭敬行礼。
　　“师父。”
　　圆空木鱼声未停，他年岁并不老迈，似于皇帝年龄相仿。眉眼却尽显老态，枯朽如老木一般。
　　他在等玉弗继续说。
　　玉弗与他对坐，一时无话。
　　师父行为处事，他一向无法参透，时至如今，公主拙劣的理由，似乎不能说服师父。他低眉，直说了来意。
　　“师父，公主想让弟子带她拜见旧皇后。”
　　圆空抬眼看他，一双老眼深沉如不可斗量的海水，想要看清他的本心。然玉弗问心无愧，坦然回视，等着他的声音。
　　木鱼声越重，堂内少了几分清净安宁。
　　也许公主落难白马寺，日后就再也不会有这些安宁了。
　　良久，圆空在他眼中看不见什么迷障，木鱼声才停了下来。
　　“公主聪颖，你亦灵觉，岂会不知她出寺之艰难，更不会不知她的别有用心了。”
　　玉弗垂目而答：“是否别有用心，与弟子无干。弟子奉命看护，仅此而已。其余种种，需师命定夺。”
　　圆空笑了：“若当真无干，今岁来，你又为何屡次前往天牢诵经祈福？你修习从不是地藏经法，何以渡世成佛？”
　　“……”
　　玉弗平静道：“师父想说什么？弟子不懂。”
　　圆空抬眼看他，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身影清癯，容色却非同寻常，不像平常山僧，更像是隐世之辈。满身通达平和，却又有一种既做了又如何的随意在其中。
　　圆空不欲追问他种种，他哄着：“你若为她求情，我予了便是。何况，能不能来见我，是她的本事。”
　　玉弗纠正他。
　　“我并非求情。”
　　圆空抬眼，见他已经起身行礼。
　　“是非因果，自有定数，师父，这是你的造化，并非弟子。弟子顺水推舟，不过如是。”
　　“……”
　　好一个顺水推舟。
　　圆空心头震震，唇瓣抿了又抿，抬眼见他立在初夏的晨光中，衣不染尘却更为刺目。他垂袖而立，另一只手竖在唇下，做问讯之礼。分明谦卑之相，却超然尘外，似有悲悯。
　　“……”
　　圆空无心再念佛。
　　他是假和尚，玉弗是真佛陀。
　　失神间，玉佛已经迈出槛外，循阶而下。远处庙宇恢宏，分明映他只影渺小，然细细看去，步履端方，不见半分独对天地的微弱，反倒如青山草木一般，峥嵘坦然。
　　他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