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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殿下难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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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里一片静谧。
层层的经书似乎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只有若有似无的檀香和着笔墨的晦涩味,浮动在潮湿的雨夜。
蒋金玉靠在书架上,轻轻掀开腰间的衣物看了一眼,鲜血顺着雨水溢了出来,早已经浸透了衣衫,皮肉卷起了边,血淋淋一片。
她略抬起了衣袖,擦了擦额间的汗与细雨,撕下一块衣角裹在腰间,勉强止了血,艰难又小心地在黑暗里摸索着。
白马寺是国寺,大周各地的和尚时常来这里讲经求学,藏经阁自然也分为上下三层,十分庞大。
方才看那烛火是在最上面的阁楼闪动,也就没在下面久待,艰难地扶着楼梯往上爬去。
到了第二层,她缓了两口气,稍稍整了姿态,好在晦暗藏经阁中,不见她衣上染血,也看不出来她身受重伤。
寻人办事,自不能先露了怯。
蒋金玉秉着呼吸,缓缓攀上了第三层。
窗外夜雨大了起来,敲落在窗棂上,衬得藏经阁里更是安静。
烛随声动,晃了又晃,借着经文缝隙间,抬眼往前望去。
案前一灯如豆,照见一袭白色僧衣,上有金线云纹,正熠熠生华光。
可惜华光虽胜,不过是徒添金衣,盖不去那眉目光彩。
少年独坐在蒲团上,纤细手指拨弄着那莲花菩提,细细看去,只见手腕处还露出一串血红佛珠,烙在腕骨处,更衬他肤色清白。
他捧书在读。
怎么是他?
蒋金玉愣了一瞬,才看向那一双和静的眉目。
玉弗在烛火中抬眼,循声而望。
“来者是客,殿下何不现身说话?”
蒋金玉垂下眼睑,原以为能抓到那圆空私下烧纸的罪证,未曾想到,竟然是他在这里夜读经文。
灯火只照亮他半臂僧衣,另一半金光灿灿的袈裟又隐在沉沉暮色之中。
他身后孤影如佛台,形骨清瘦。
玉弗垂下眼。
蒋金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侧。
红木地板上飞快洇出来一滩血迹。
他盯着看了许久,才对上蒋金玉那伶俐眉眼。
骄纵无双,今日亦然。
只是清瘦许多。
他拨动了一下菩提串珠,烛火闻声而动,颤了一瞬。
蒋金玉沉声开口:“多谢玉弗师父相助之恩,如今有人要杀我在白马寺,若我不慎暴毙,恐怕你们也脱不开干系。”
顿了顿,她趋害避利:“白马寺现下水涨船高,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死在这里,只怕我外祖的旧部不会放过你们。”
玉弗稳坐不乱,似乎不想回话。
他偏头读书,檀香沉沉中,只淡漠道。
“小僧是出家之人,红尘中事,并不相干。”
还是这样不说人话。
蒋金玉一屁股坐在他的案上,鲜血很快染透了案上的经书,她发间还有落雨,与眉眼间擦不净的血迹融在一起,怒目看着他。
“少来同我说这些胡话,你们白马寺若不闻红尘中事,何至于汲汲营营,今日你若是不让圆空来见我,我便告诉阁外守卫——”她躬身向前,从来骄矜的眉眼一片肃杀之气,那鼻尖越逼越近,语气越发幽然,只贴在玉弗面前,森寒道:“你是将我劫来藏经阁中,要杀我以平众愤!”
玉弗垂眼,目光落在她的鼻尖。
浓重的血腥味。
还有清苦的药气,糊在她脏污的衣衫上。
可她浑然不觉,有心想要拉他一同跌入泥潭,手上也毫不顾忌,抓着他的僧袍,弄他一身脏血。
他一时恍惚,竟分不清,眼前之人是真是假。
比之从前风光绝艳的长公主,这人冒雨前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湿邪之气,诡谲地如一只盘踞不散的心魔。
他眉头微敛,不敢再看。
蒋金玉见他久久不言,又气又痛,腰上与掌心不知为何,更是如烈火焚肉,痛不欲生。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撑多久,威逼不成,她垂下头来,栽入玉弗怀中,似是受力不稳,跌了下去。
同她一同跌落怀中的,是幽淡诡异的兰花香。
玉弗皱了皱眉。
那一行眼泪顺势滑了出来,戚戚道:“玉弗师父,我走投无路,外面有人要杀我。今日除却圆空师父能救我性命,再无他法。您是出家人,本就慈悲为怀,岂能见死不救我?我外祖与舅舅已经惨死,看在他们也曾为大周劳苦奔波,你也该救我……”
像是一只,祸乱众生的妖孽。
哀戚涟涟。
玉弗闭目不观,有心离开,想要起身,然而她虽受重伤,力气却不减,似乎是咬定和他黏在一起,做一个鱼死网破的打算。
他紧紧攥着佛珠,再看桌上血迹,心绪略一浮动,又被他默念经文压了下去。
许久,他吹灭烛火,阁中一刹幽冷无光,什么也看不真切。
黑暗中,蒋金玉死死抓住他的僧衣,以为他要杀人灭口,然却有一双温热的手拂过她的手背,轻声道:“得罪了,殿下。”
她尚未反应过来,手上力气蓦然一松,是玉弗解下了袈裟,竟然反手罩在了她的身上,又将她按在了桌案上。
她心下不解,却不料那温热的手竟探向她的腰间。
她怪叫一声:“你做什么!”
玉弗并未理会她,单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另只手却点了油灯,为她解下腰间缠着的衣角,上面血肉模糊,又被湿布捂了许久,已经发白,分外恐怖。
他语气平淡。
“殿下难道不觉,您已身中剧毒。”
“什么?”蒋金玉立刻醒悟来:“那刺客刀上有毒?”
她扒拉下盖着头的袈裟,坐起身来,警惕看向那少年僧人:“什么毒?”
玉弗沾了沾她的血,凑在鼻尖,略闻了闻。
“是兰烬。”
此毒是江湖上人惯爱用的,虽不致命,却如焚骨灼心,剧痛难忍。
倘若不能耐痛之人,不出一刻钟便会疼得满地打滚,再无力反抗。
从前此药泛滥,后来朝廷下令封禁,便不可再用。
如今胆敢用这种毒药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他静静道:“好在雨夜行凶,天意仁慈,毒粉冲淡不少,但药性却不减。殿下能撑到此时,想来是身上之痛,难敌心中之痛了。”
蒋金玉紧攥掌心:“这种毒药,早被封禁了,现下还有谁再用?”
玉弗取了帕子,擦了擦指尖污血,没再看她,又旋然坐回蒲团上,静静拨弄着那一串莲花手持。
“事出有因,必然有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殿下,有人来接您了。”
蒋金玉抬眼一看,只见楼梯口处,一堆侍卫冲上前来,团团将整个藏经阁围住。
“殿下,还请您回清凉台。”
她垂眼,裹着袈裟起了身:“今日刺客掳我过来,险些要了我的性命,多亏玉弗师父出手相救。那刺客武功高强,你们都看顾不过来,还让本殿再去清凉台,岂非送死?”
侍卫见她身上血迹如雨,心下也胆寒,若非公主殿下武功高强,只怕早死在竹林之中,届时陛下必然要怪罪下来。
蒋金玉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我与桑落都是弱女子,你们守卫今日出此差错,已然让本殿惴惴不安,岂能再修身养性?反倒是玉弗师父,从来是天资聪颖,通读佛法,本殿既要静养,不如借住在玉弗师父的石上流舍,那里多是武僧,又是佛门清修之地,料想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祸事了。”
几个侍卫隐隐有些犹豫。
说是这样说,可圣旨未下,谁也不敢担当这个罪名。但看蒋金玉今日的险境,如若再经历一次,谁能确保蒋金玉不会死在清凉台?
如此来看,能够送去玉弗师父的石上流舍,有什么要紧事,也是玉弗师父来担,怪不到他们头上来。
蒋金玉条理清晰:“父皇的圣旨是说,要我在白马寺清修,可从未说过是只在清凉台。今日我捡回来一条性命,难保明日不会再丢。我倒是不着急,诸位好好想想便是。”
她似乎不愿多说,一副闲适从容的样子,只微微迈步,正要转身往下,又回身看了玉弗一眼。
他一如既往低眉念经,似乎不闻眼前这些喧闹,可他胜雪的衣衫上,却如逢雪红梅一样,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格外刺目。
没有理她的打算。
“玉弗师父,再会了。”
一字一句,似是警告。
她眸光清寒如刀,直射玉弗而去。
偏那少年眉眼一片清淡,并不将这锋芒放在眼里,抬眼望向她时,竟如看山望水一样平缓无波。
她有意再说,然而腰间痛得厉害,浑身也跟散了架似的,往前走了两步,到底重重跌了下去。
左右侍卫忙成一片。
蒋金玉趴在地板上,正要开口将毒药一事泼在那作壁上观的小佛陀身上,却不料背后少年先发制人,语气轻缓。
“公主身中剧毒,恐怕不好医治。清凉台地势险峻,药物不达,稍有不慎,会要了性命。”
侍卫听他出声,忙躬身道:“师父以为如何?”
玉弗秉烛起身,烛火照他面上一片寂然。
“送去石上流舍吧,待伤势好转,再迁回清凉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