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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不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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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寺香客鼎盛,到了这开春时节更甚,从皇城过去,一路上是翠柳嫣桃,本该是风光正盛,蒋金玉无福多看,人送到白马寺时,已经起了高烧,不省人事了。
僧医过来瞧了,给她下了两帖药,嘱咐桑落好生照顾着,若不然寒邪入体,毁了根本,总是不好。
桑落一一应了下来,妥帖照顾了十数日,才见蒋金玉悠悠转醒,终于安心。
却不承想,蒋金玉醒了之后,只孤坐在那里出神,人更像是傻了一样,她顿时慌了神,泣声道:“殿下,您好歹吃些东西吧。”
蒋金玉目光越过她,见窗外一树桃花灼灼,终于抬手,接过她盘子里的馒头,蒙头吃了起来。
距宫中巨变,原已经过了这样久,桃花催春暖,四下早也没了初春的冷清,可她身上却仍旧寒凉一片。
父皇将她关在白马寺闭门思过。
她记得这个地方。
从前每年暑热,母后总会带她前来礼佛,清凉台也总是打点候着。如今还未到夏日,父皇就已经将她发配进来,倒也难怪清寒透骨了。
她侧过身,倚在了窗边,往下看去。
清凉台地势高,修建得更高,足足有五十多尺,底下早已层层安排了守卫,即便是她武功高强,能够跳下去,也难保不会被守卫发现。
再往前看去,是白马寺的藏经阁,隐在竹影之中,十分幽僻。
父皇下令她在这里,不得入京,如若私逃回去,也是死罪一条。
眼下朝中估摸着因外祖一事闹得激昂,趁热打铁的道理她还是知晓的。
若不趁此机会,将申冤一事闹得更大,日后再想翻旧账,只怕也没人会应她了。
她眼珠子动动,问道:“这些天来,你可曾看过,那藏经阁里有无什么人往来?”
桑落见她终于开口说话,不禁喜极而泣:“没什么人去,这里是后山,一向僻静。那里是藏经阁,除却圆空方丈与门内的弟子,并不能进去。”
蒋金玉点了点头,回身看向桑落,抬手为她拂去了眼泪:“事到如今,时过境迁,你不该跟我过来,省得拖累了你。”
没等桑落多说,她又道:“不过你能跟来也是好事,宫中不知道又是什么样的光景,总归你我二人有个照应,也不至于太过凄苦。”
桑落抹着眼泪:“殿下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陛下待您那样好,早晚会回心转意的,日后那些欺辱殿下的人,必然会遭到报应的!”
报应。
她不信报应不爽,只要事在人为。
蒋金玉身上还痛得厉害,不好走动,只凝神思忖着。
“父皇对我必然不会如从前,日后我要谨慎一些行事。如今母后……”她顿了顿,尚带着一些稚嫩的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如今母后和外祖不在,宫中的人必然要看我的笑话。那些人,从来拜高踩低,苦楚恐怕还在后面。这倒是无妨,只要能出去,我总要查清今日一事。”
桑落犹疑着:“可这里重兵把守……殿下是插翅难逃啊……”
蒋金玉垂下眼,遮住眸中的阴翳。
“我有办法。”
……
蒋金玉身上伤势太重,有几处鞭子足足抽到了骨头,得亏是桑落精心照顾着,才有了好转之相。
即便如此,蒋金玉尚还发了几次高烧,勉强熬到了柳絮纷飞的时节,终于能够下床走动了。
清凉台一共三间居室,地方不大,左右各有两间偏房,现下一间留给桑落住着,她住在昔日母后的正殿之中。
院中还有一方锦鲤池,从前喂养的锦鲤与狸猫还在,小猫认识她,乖顺地舔着她的指尖。
她心中悲苦,不敢多看。
再看院中两株寒梅已谢,知道是要到夏日了。
她算计着时节:“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了。”
桑落搀着她往外走:“是了,三月过尽,近来多雨,还有三日就是清明了。”
蒋金玉垂眼未言,与她一同往外走去。
刚到门外,二人就被左右的侍卫拦住了。
“殿下,陛下命您在清凉台上休养,无有圣调,不可随意出入。”
蒋金玉道:“父皇只是让我在白马寺修身养性,何曾说过幽闭清凉台?更何况,本殿与圆空方丈一向是忘年之交,我落难在此,又受白马寺恩惠,岂能不去拜见?”
侍卫低头不语,拦着的手却未放下。
蒋金玉装模作样地往前闯了几次,见侍卫果然岿然不动,只能讪讪合上了门。
一连这样闹了好几日,侍卫不耐烦,除却每日给她送餐,也不给她开门了。
听着里面的叫嚷声,左右的侍卫叹道:“这金玉公主也是,陛下摆明将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她倒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长公主,成日里来为难咱们做什么?”
旁边的侍卫打了个哈欠,无奈道:“咱们守在这里也是倒霉,不知道何日才能调回京中去。得了,来换值了,今日是清明,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清明时节,骤雨纷纷,月色也惨淡了不少,除却几盏洞洞风灯飘在夜色里,什么也瞧不清楚,无端有些凄恍恐怖来。
正换值之际,忽然听里面一声巨响,一行人面色大变,立刻推开门往里冲去。
那金玉公主师承陈浔,一手的好剑法不说,轻功更是上乘。
上面就是害怕她逃回京中闹事,这才层层看守,不料她胆子倒大,竟真敢从清凉台上跳下去!
“不好!公主逃了!”
清凉台一时灯火大胜,侍卫闯进去,却只看见倒在阁下的桑落,身下还洇着一团血,很是骇人,立刻掬了一盆水将她泼醒。
桑落猛地一颤,看见侍卫就哭嚎道:“有刺客!有刺客!公主伤势未愈,不敌那群刺客,竟将她带走了!快!快!救公主!”
几个侍卫见她哭得不像有假,更何况,金玉公主与这位侍女情同姐妹,哪里肯舍得留她一人逃生——
若当真有刺客,无论公主死生,只怕他们这些侍卫都难逃一死。
桑落大吼着:“陛下命你们严加看护公主,如今刺客潜入清凉台,你们还不快去找公主的下落!如若公主有什么好歹,小心你们的脑袋!”
她自小跟在金玉公主身侧,教养得比寻常世家贵女还要标致,这样一声大吼,竟骇住左右的侍卫。
那人慌乱道:“快,立刻封锁白马寺,不准放任何一个可疑之人出去!你,跟着我去找公主的下落,你,立刻去通知圆空方丈,调僧众来追寻!”
说话前,外面有人高声喝斥:“刺客在墙上!往东边去了!快!”
白马寺乱成一团,各自顾不上清凉台,桑落对几个愣在原地的侍卫喊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带我去治伤啊!下人的命,难不成不是命了?”
侍卫一见她后背血肉淋漓,豁然一道刀伤,十分可怖。
右边一个侍卫出声道:“这里不便闲杂人等进入,你等看守在这里,省得丢去什么贵重东西。你,跟我去。”
他点了点桑落。
桑落立刻迈步跟他往前走,余光打量着门前稀疏的守卫,她下了清凉台,果然见白马寺哄乱一片,清凉台下的守卫更是稀松,这才收回目光,垂眼快步跟着那侍卫往前走。
……
雨水连绵的春日里,檐下一片淅沥,尽数落入锦鲤池中,惊起了阵阵涟漪。
蒋金玉探出头来,轻飘飘地飞身上檐角,她匍匐在屋脊上,盯着底下的动静,果然稀疏了不少。
这样的雨夜,做计螳螂捕蝉在前,谁也不会留心她这只黄雀。
她微眯着眼睛,往西边的藏经阁看去,此日果然无灯。
她心中冷笑,记着今日是圆空悼念亡妻的时日,必然不敢点灯。
她猫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往藏经阁去。
年少时她初学这样的身法,一时新鲜,奈何宫中到底有禁制所在,只有每年暑热来这里排练一二。
白马寺的地形,她闭上眼也不会走错。
谁知有一年清明,她与母后提早来这里,夜半却撞见圆空哀痛长哭,细细看去,那画像上竟然是一位女子。
少年时她只知圆空方丈德高望重,是一位神仙中人,不料此人嘴上说着五蕴皆空,私下里竟还未忘却红尘。
她从小只分黑白,哪里见过这样的道貌岸然,心中不甚厌恶,却到底没有说出来,坏了他的基业。
此番落难于白马寺,她走投无路,也不得不以其三寸,换一条退路。
即便是回宫受尽折辱,也好过幽闭在这里,教人忘记冷落。
玉弗只不过与父皇说上一句,父皇便能将她从天牢摘了出来,如若是圆空方丈开口为她求情,想必有回寰之处。
她隐在竹林间,果真见藏经阁中隐约有一盏烛火,却不明朗,似乎十分小心。
正要潜入藏经阁,身子蓦地一顿,她耳尖微动,只听落雨竹叶声中,似有一些古怪。
尚未思虑清楚,人已经往身侧避去,她猛回眼看去,恍然见白光乍现,竟是有人早立在她身后。
来人一袭黑衣,黑巾覆面,除了一双凶煞的眼睛,什么也瞧不出来。
他二话不说,雨夜之中,刀光皆是杀招,是要来取她性命。
蒋金玉闪身避去,奈何伤势初愈,背上腿上不敌去日有力,她眼疾手快,先折竹做剑,回了几招。
此人武功路数,更像江湖中人,蒋金玉虽自幼习武,但都是上阵杀敌的手段,与这样刺杀的狠招来敌,一时有些吃力。
可此人来势汹汹,不像是藏经阁中的守卫,摆明是为她而来。
她心下迟疑。
先前牢狱之中,那些狱长不分青红皂白要将她严刑逼供,更是往死里折腾。
如若这是父皇的旨意就罢了,可玉弗已经求了圣旨,父皇命她在白马寺修身养性,想来是暂不会让她以死谢罪。
那又是什么人,想要杀她?
为何杀她?
她招招应敌,然到底病体初愈,气力跟不上来,腰上闪避不及,又中了他一剑,疼得她是龇牙咧嘴。
她低声轻喝:“我是大周的公主,今日你若杀我,父皇必然不会善罢甘休。难道你以为,我困居白马寺,就已经是山穷水尽了么?”
她年岁虽小,气势却惊人,说话间,那竹枝直逼此人喉管。
那人侧身一闪,险些避开要害,却还是被挑落面纱,蒋金玉死死盯着那张脸,却并不相熟,只看见眉眼苍劲,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唇角还有一道陈年老疤,是个江湖中人,收了钱来取她人头。
她一时失神,那人招式更是毒辣,蒋金玉应对不及,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眼见那长刀挥刀而下,她本能先接住那白刃,借力飞身,用尽毕生力气,飞踢他胸口要害之处。
这是舅舅教她的,最后一招。
置死地,而后生。
那人未曾想到,死到临头,她竟还有功夫,一时不察,往后退了好几步,踉跄吐出来一口血。
蒋金玉拽着刀刃,死命往他身上一砍,先断了那人半条手臂,溅起一脸的血。
幽幽夜色间,蒋金玉将长刀横在他的脖颈,压低声音道:“你是谁派来的?”
然话音刚落,竹外一声雷动,天光陡然一亮,四下的侍卫似乎闻声而来。
那刀下之人用左手先压住长刀,回身给了蒋金玉一脚,蒋金玉借势往后倒去,也没反抗,静静看他消失在竹林之中,徒留一只断臂。
她浑身疼痛难忍,紧咬牙关从地上爬起来,冷笑望着那断臂。
此时她处境尴尬,来不及询问,更有要事在身。
此人杀她不及,又被她断了一臂,早晚会来向她报仇。
届时再杀他也不迟,也有闲暇逼问他背后之人。
“这里!这里有动静!”
蒋金玉来不及再逗留,强忍痛意,先从小道溜进了藏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