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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管好你的 ...

  •   天牢从来暗淡烛光,远处什么声音都有,争论哀嚎声一片。
      那哀求声微不可察。
      他盯着僧袍上的血痕看了许久,才转眼,清淡的目光落在身后的狱卒上。
      狱卒赔笑着:“玉弗师父,方才僧众们的经幡理应是落在前面了,属下领您前去,此地风气不佳,不宜久留。”
      玉弗转过身,静静望着他。
      分明平淡无波的一双眼眸,却不由得让众人畏惧地低下头。
      许久,他轻灵的声音缓缓响起:“沈狱长,可知,此人是谁?”
      那狱长讪笑着:“前长公主蒋金玉,我等奉命审查,如今她还没有招供,嘴硬得厉害。师父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省得上面怪罪下来,也坏了师父的清静不是?”
      玉弗垂眼。
      他神色从来寡淡,不爱问红尘中事,年岁虽不大,已然有一些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更不必提此人在圣上面前十分得脸,余下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他,却又不知他为何停在这里。
      白衣染尘,难道是来看笑话?
      狱长不敢再出声,心中嘀咕着。
      正是开春时节,倒春寒的冷风卷入天牢深处,还有一些凛冬时的锋芒,刺得人浑身不自在。
      狱长正要开口说话,却听面前那人语气平淡如水:“即没有证据,就还不是罪人。陛下有令,命金玉公主在天牢静思己过,从未下令严刑以察,沈狱长,恕贫僧冒昧,斗胆问一句,您是奉了谁的令呢?”
      狱长脸色难看下来,对上他平静的眼眸,竟一时说不出来什么话。
      原不是来看笑话,是多管闲事。
      玉弗躬下身去。
      蒋金玉已经昏死过去,
      指尖拂过她紧攥衣袖的指头,又是一顿,隔着衣袖探了探她的脉力。
      习武之人,果然身强体健。
      如此磋磨,脉力竟还算强劲,暂无性命之忧。
      他稍稍起身,迈步往前走着。
      “今日之事,我会禀报圣上,不必再跟着了,天牢的路,我十分相熟。”
      “……”
      狱长只能止步,不敢多话。
      他身后的狱卒往地上的蒋金玉看了一眼,忧虑道:“大人,这……”
      狱长压低声音冷笑着:“白马寺的臭和尚而已,你还真怕了他?先给她留一口气,免得死在这里,你我逃不开干系。至于其他,明日她醒过来再审。”
      “是……”
      ……
      乾清宫外,林立了一众人。
      陈旻虽罪名昭昭,但也不该由陛下亲自行刑,惨死于乾清宫中。
      此事牵连甚广,不少平定南洋的将士都与其相干。
      如若接连斩首,只怕南洋会大乱。因而,朝中虽多有看不惯陈家,却还是前来求陛下取宽严相济之道。
      蒋昶一概不见。
      海照低着头,回禀着:“陛下,陈浔起兵闹事已经平定,遵陛下的指令,斩首示众了。至于陈家的一众女眷,已经在流放的路上。只是……公主年幼……”
      蒋昶摁了摁眉头:“此事你不必再说了。”
      蒋金玉乃陈皇后之女,更是陛下的长女,自小精心呵护,从前更是动了立储的念头。
      如今陈家这样一遭,陛下说不寒心,谁也不信。
      现下打发去天牢里思过,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海照自知不便再说,领命退了下去。
      出了乾清宫,外面一众老臣余光瞧着他肃然出来,也不敢再出声。
      这海督公年岁不大,手段却狠,听说原是何公公的徒弟,近些年来展露了头角,替皇帝杀了不少乱臣贼子,也就成了皇帝眼前的能人。
      同他沾染上,没有好事。
      他扫了一众人,笑道:“陛下今日不见诸位大人,各位大人,请回吧。”
      此话一说,堂下多有动乱。
      内阁的李大人见他狐假虎威,不免就恼了:“陈家一案,疑点颇多,断然不能这样草率结案。陈皇后风仪万千,与陛下从来是伉俪情深,陛下如此重责,实在是有违仁义!金玉公主更是年幼懵懂,陛下若有重责,也该念及金玉公主是陛下的骨血,要格外开恩才是!”
      海照只看着他笑,眼眉却没什么笑意,在这浅薄春意中,更添阴凉。
      门外一众人纷纷跪下。
      “还请陛下开恩——”
      海照静立许久,见宫里没有动静,当下拔出刀来,却不避讳,竟横在了李阁老的脖颈之上。
      “……”
      一庭无声,只有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儿果然猖狂。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一众老臣:“陛下命我全权负责此事,牵连相干者一律斩首示众,李阁老这样求情,是要试试我这把御赐的宝刀么?”
      李阁老不禁他吓,膝下一软,回过味来又愤愤向他看去。
      此人年岁轻,面上敷粉一般,白皮嫩肉,长眉细若风柳,直入鬓发之间。
      这样阴柔的一副眉眼下,又生了一张薄唇,红若三月桃李,此时笑容浓艳,更添邪气。
      再看脖颈上下的长刀,已经是寒光乍现。
      这把重若千钧的宝刀,上斩亲王,下斩贼寇,朝中百官死在他刀下的更是数不胜数,谁也不敢来他跟前再犯忌讳。
      “嗯?阁老如何不答?”
      李阁老心知,今日恐怕陛下不会再见,此时与这阉人争论更是有失体面。
      他怒容挥袖,怒骂了几句,才遥遥往乾清宫一拜,压着怒意退去。
      海照目送那群身影渐远,才收了刀,觉着乏味。
      身侧的小太监劝道:“大人何必与他们计较,明日上朝又要听他们议论,惹了烦心。”
      海照收回长刀:“早晚要死的东西,何必在意。”
      小太监不敢再说,讪讪立在他的身后。
      海照兀自思忖着,良久,反倒抬眼往天牢方向看去。
      他侧目,瞧了一眼地上的日晷,见已经过了探视的时辰,只能作罢,迈步往东厂的方向去。
      天牢苦寒,那样的刑苦,饶是一个常年习武的男子都未必能受得住,不必说那从来骄纵的长公主——
      他心中一时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只压下眉眼间的阴鸷,嘴角缓缓勾出来一抹极淡的笑。
      落难公主,只怕别有滋味呢。
      跟在他身侧的小太监不由得毛骨悚然,正要说话,却见远处有人白衣而来,眉目依旧持重自矜。
      行动间,已经如一片云,停在了乾清宫前。
      他诧道:“现下,不是玉弗师父进宫诵经的时辰,他来得倒是奇怪。”
      海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想,许是皇帝近来杀了太多人,恐怕心神不宁了。
      他抬手,敲了那小太监的脑壳,冷笑道:“管好你的事,宫中禁地,小心掉脑袋的。”
      小太监登时噤声,不敢再说。
      ……
      冷。
      无穷尽的寒意压在蒋金玉的身上,沉得连手指也抬不动。
      好不容易睁开了一双眼,也只能艰难转了转。
      还在牢狱中。
      玉弗没有救她。
      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戴罪之身,更不知道陈家事情始末,如今该杀的人都已经杀了,留下一个她,也不会有好下场。
      玉弗师父从来高高在上,更不会招惹她的是非。
      眼睛转了转,她又阖上,既看不清天光,还不如干脆闭上,节省一些气力。
      浑浑噩噩间,脑袋里是近些时日的种种。
      母后一如从前,并无什么别样的举动,得知她舅舅回来,还亲手做了一盒桃花糕,托她带出宫外。
      她与陈微在树下吃了足足一盒,也没见有什么蹊跷的地方,余下的一块留给了舅舅,舅舅爱吃甜食,还说她与陈微没有良心,只给他留一块残缺的。
      大家闹成一团,舅母笑着来拉他们,又招待了晚饭。
      外祖进宫面圣,舅舅就在府上,同他们说一些南洋的趣事。还没到天黑,宫里就传来消息,说是父皇与母后吵了起来,她不敢再坐,立刻就回去了。
      分明还近在眼前的昨日,怎么眨眼间就变天了呢?
      蒋金玉流不出来眼泪了。
      父皇并没有下令审讯她,牢头又岂敢对她威逼利诱?即便是从来与她不对付的淑妃,也没有买通天牢的可能。
      到底是谁想要将她严刑逼供。
      眼皮一睁一闭之间,她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人数众多,嘈嘈杂杂一片。
      她一时捉摸不定,以为又是有人拿她去审问,甫一抬眼,竟对上何守礼那张脸,顿时起了三分力气。
      她颤颤道:“我……我要见父皇……”
      何守礼未曾理她,先怒道:“荒唐!陛下只责令让金玉公主在此思过!你们有几个胆子,敢审问公主?还不拖下去,丈责三十!”
      一众哀嚎声中,蒋金玉隐约觉着有人扑了上来。
      “公主……呜呜呜……公主!”
      何守礼道:“金玉公主听旨——”
      “朕念及公主金玉,乃朕之爱女,不忍苛责,奈陈家罪大恶极,不得不以儆效尤。今,遣金玉公主于白马寺清修,无召不得入京。还望其修身养性,静思己过!”
      蒋金玉眼睛转了转,想要爬起来谢恩,却到底没了气力。
      何守礼赶忙搭了她一把,给一旁的桑落使着眼色:“还不快替公主领旨谢恩?”
      桑落慌忙跪地,一个劲地磕头谢恩,眼泪落了又落,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何守礼搀着蒋金玉,轻声道:“殿下,陛下还是疼爱您的。玉弗师父进宫说了您在天牢的模样,陛下勃然大怒,但陈家一事已成定局,您多少沾了点关系,日后去了白马寺,也不要再升起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了,省得招惹陛下生气。”
      蒋金玉借着他的气力,昂头看他一眼,原本清亮的一双眼中,尽是哀然:“死去的,是我的外祖与母后……我舅舅……他是大功臣啊……”
      何守礼摇了摇头,同桑落道:“马车已经备好,快送公主离京吧,这样的是非之地,公主还是早些脱身为好。”
      桑落赶忙接过,盯着她一身的伤痕,试探许久才敢下手,一个劲地哭着扶她。
      好在何守礼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先前皇后带他十分得体,他做事也妥当,马车安排得细致妥帖。
      蒋金玉甫一躺上去,污血就浸透了软塌,她却无力再想,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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