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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蒋金玉跌坐在殿中,面上惊愕惶惑了许久,死死盯着那小太监。
      锋利如剑的目光,逼着那传旨的小太监低下头去。
      怎么可能?
      她顾不得再与父皇请旨,匆忙往坤宁宫去。人还没出乾清宫,身上就已经被左右的侍卫按下了。
      她回身。
      天雨如泄,晦暗天色中,什么也瞧不真切。
      父皇持剑而立,外祖僵卧血泊之中,整个宫里剑拔弩张,连从前对他毕恭毕敬的侍卫,也敢按着她的肩膀。
      要变天了。
      她心知外祖不可能谋反,可又知父皇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母后更不是畏罪自杀的人。
      千头万绪缠得她头晕眼花,她想不通,眼泪滚滚流了下来。
      “父皇……母后绝不可能畏罪自杀!还请父皇救母后的性命!”她哀求地跪在地上,原以为父皇会像从前那样动容,却不料他只是背过身去。
      “将公主带下去。”
      语气平淡冷漠,再无昔日的疼爱宠溺。
      左右的侍卫不顾蒋金玉的挣扎,将她扯了下去。
      蒋金玉哪里肯罢休,她少年习武,更是深得舅舅的真传,武功非凡,轻而易举就挣脱侍卫的钳制,飞奔到蒋昶跟前,扯着他的衣袍哀求着:“父皇!事起突然,必然有怪。外祖为您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又是大胜而归——您不由分说就先杀外祖于乾清宫中,本就遭人非议,如今不能再不救母后了!”
      话音刚落,蒋金玉胸口一痛,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踹了老远。
      她茫然看向远处的父皇,又不敢置信地按了按胸口。
      疼。
      父皇竟然踹了她……
      父皇何曾对她动过手?
      她僵坐在地上。
      头上白纸飞扬,是父皇甩过来的奏牍。
      她跪在地上,捡起一张来读。
      奏折上累累罪名,无不是说外祖通敌叛国,私贩军饷。更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
      足足有八千万两黄金,被嵌在将军府的私库。
      她瘫软在地,再看向父皇隐在暗处的身影,陡然说不出话来。
      乾清宫一片死寂,晦暗风雨中,蒋昶道。
      “陈家成年男子斩首,其余儿女家眷流放赤地,永日不得回京。与之相干者,一律斩首示众。陈皇后畏罪自杀,不得葬入皇陵,但念及侍奉朕多年恩情,以官女子——以妃位之礼入葬。至于长公主——”
      蒋昶沉默了一会儿。
      伺候在侧的何公公垂眼一看,道:“陛下劳累日久,也该歇一歇了,玉弗师父在外恭候多时了,不妨先召见玉弗师父,再斟酌长公主的去留?”
      “也罢,先将长公主带回金玉殿。”
      蒋金玉还想再说话,却被身侧的侍卫轻轻捂住了嘴巴。
      两行热泪顺势而落,蒋金玉心知不能再说,只能沉默。
      ……
      金玉殿辉煌如初,却再也不复往日的热闹。
      阖宫的宫女太监各自守在四下,宫门外有侍卫层层把守,莫说是宫外的消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蒋金玉自回宫就坐立不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桑落劝着她:“殿下,一定会没事的,想应只是误会,待陛下查清,总归就没事了。何况——”
      她不敢再说了。
      从前长公主惹出祸来,总有皇后娘娘担着,如今宫里上下都说皇后娘娘薨逝了,哪还有什么出路?
      果然一抬眼,见蒋金玉泪落如雨,却一声不吭,趴在桌上一个劲地抽泣。
      母后为何会畏罪自杀?
      陈家府上虽然豪奢,但外祖常年在外打仗,哪里有空贪污受贿?
      可那些经由御史查探,又传到父皇手中的奏牍绝不会有假。
      她心中凄恍,既知道勾结外敌是死罪,又不敢相信外祖做了这样罪大恶极的事情。
      分明她回宫前,还和舅舅说笑,怎么一个工夫不见,陈家就在宫外起兵造反?
      她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又要往外走去。
      桑落和一众婢女纷纷跪在她跟前,挡着她的去路:“殿下!万万不可啊!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您去了,也是于事无补啊!倘若陛下一怒之下,将您发配了,奴婢们又如何与皇后娘娘交代啊!”
      蒋金玉眼中含着泪,哽咽着:“母后服毒,外祖已死,我还要这条性命做什么?今日若不能为外祖洗清冤屈,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父皇降罪于陈家姊妹兄弟么?”
      她不再理会桑落,迈步就要往外走。
      熟料人刚迈到台阶,外面快步走进来一人,是跟在父皇身侧的太监总管,手里正拿着一方圣旨,瞧着面色分外凝重,再对上蒋金玉,他静静叹了一口气。
      蒋金玉赶忙上前:“何公公,是我父皇的旨意么?可是他回心转意了?”
      何守礼悲哀地摇了摇头:“殿下,接旨吧。”
      蒋金玉心中捉摸不定,只能忐忑不安地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蒋金玉乃罪后陈氏之女,目无章法,言行无状,又与罪臣陈旻、陈浔勾结。今褫夺长公主封号,暂入天牢,容后审查。”
      “……”
      何守礼合上圣旨,按着她将要起身的肩膀,劝慰道:“殿下,您从来体察人心,岂会不知八千万两黄金是个什么数目?更不必提,外有蛮夷作乱。陈家勾结夷人,又贪污重金,你与陈家来往本就亲密,若非陛下念及旧情,恐怕……”
      何守礼叹了一声,见她年岁这样轻,乍逢巨变,又是不忍。
      “今日若非玉弗师父也在,劝了陛下两句,殿下又哪里会是打入天牢这样简单?依照奴才看,陈家虽败,但微小姐与衍公子尚在流放。您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顾及您舅母与表弟妹才是。”
      蒋金玉心中悲苦,紧咬唇瓣许久,到底是接下了圣旨。
      父皇最恨贪污受贿,更不用说外祖还与外族勾结。
      现下父皇没有杀她,早晚有能见面的时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激地看了何守礼一眼,又道:“公公,我入狱已成定局,只是金玉殿中的宫人无辜,还请公公为他们安置一容身之处。那淑妃与我母后不睦良久,恐怕要多加磋磨。”
      何守礼心中叹息。
      长公主性子骄纵了一些,为人却格外体恤,他轻轻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倏忽听见身侧传来磕头的声音。
      桑落痛哭着:“公公,奴婢自幼伺候公主,生是公主的人,死也要同公主死在一起!还请公公开恩,让奴婢随公主一同去吧!”
      何守礼还没来得及说话,蒋金玉先按住了她,贴在她耳侧轻声说了两句。
      “你留在宫里,为我照看着一些……我怕再回来,什么光景也不知道了。”
      桑落又止住眼泪,巴巴地看着蒋金玉,没有再出声了。
      蒋金玉回看了这金玉殿一眼,良久,才道:“公公,我母后……”
      何守礼摇摇头。
      她垂眼,整了整衣袍,又擦干脸上的泪,端正了姿态往外走去。
      衣衫鲜红如血,背影却透着几分从前没有的凄凉。
      阖宫的宫人哭成一片,目送着她身影渐行渐远。
      天牢里关押的从来都是犯了滔天大罪的死囚,进了这里,即便是活下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
      越往牢狱深处走去,蒋金玉身上的寒意更重。
      天牢里常年不见天光,顺着阶梯往下走,越往里走,尸臭味越浓,堵得人喘不过来气。
      她压下心中厌恶,虽有忐忑,但更害怕外面的光景。
      如今不知道舅舅的下落,更不知道陈府的安危,唯有外祖那一双浑浊的眼,还在血泊里看着她。
      想到这里,她两行热泪又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身后蓦地一个踉跄。
      领着她的侍卫从后面踢她一脚,咒骂着:“还当自己是长公主呢?老实点待着,自有上面的人来审讯你!”
      审?
      蒋金玉眉头紧拧。
      父皇疑心外祖,难道还疑心她不成?
      那侍卫也不客气,料定她已经是山穷水尽,只一把将她推倒在草垛上。
      蒋金玉一个不稳,身上铁链又重,得亏多年习武,才没摔得太过狼狈。
      四下冷戚一片,细细嗅来,还能闻到腥臭味,不知道谁的骨肉烂在这里,地上还有一块尸痕。
      她刚坐下来,手上骤然一软,见几只猫一样大的老鼠,直勾勾地盯着她。
      蒋金玉勉强稳住心神,心中自然是无穷委屈,却不敢再流下眼泪了。
      父皇现下不想见她,又疑心她与外祖勾结,且不说明日是个什么光景,单看这牢狱深深,总归是危机重重。
      可与外祖要好的一些人,恐怕也被牵连此事,更不会来救她。
      就这样惴惴不安过了一日,蒋金玉也没等来审她的人。
      天牢灯火晦暗,不容易记得时日,她只能靠着旁边狱卒送饭的时辰来分辨。
      一日三次,那狱卒却像看不见她一眼,总是绕过她,单给了旁边的囚犯。
      起初蒋金玉没有胃口,连熬了三日,水米未进,已经是头晕眼花。
      她撑着起来,走到门栏前,叫住了狱卒:“我的呢?”
      那狱卒淬了她一口,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也配吃?”
      没等蒋金玉说话,他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从饭盒里拿出来一块馒头,抛给了蒋金玉。
      蒋金玉何曾受过这样的大辱,她自可心气高傲一些,然若饿死在这里,谁还能为外祖申冤?
      这样想着,她紧咬下唇,躬身去捡那一块馒头,不料手刚沾上那馍馍,那狱卒的脚却狠狠碾在她的手背上。
      天牢的道路本就粗糙,砂砾硌着掌心,蒋金玉闷吭一声,死死盯着他。
      “我今日虽不再是长公主,但到底是父皇的血脉,你敢羞辱皇室,就不怕来日父皇想起我,召我出去?”
      那狱卒笑了,油腻粗糙的指头拍着她的脸,讥讽道:“这天牢里,死去的皇子公主还少么?还父皇?蒋金玉,你又是什么东西?你现在就是天牢中的一条狗,想要吃东西,得跪下来求我!”
      蒋金玉目眦欲裂,恨不得咬断他的喉咙,却被他扯着那锁链,在栏杆上绕了一个死结,他冷笑一声:“还敢瞪我?明日就有得你受得了!”
      没等蒋金玉再说话,他已经迈步走了。
      任凭蒋金玉再怎么扯动那锁链也动不了分毫,她又饿又冷,更是想念母后,只能紧咬着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再哭。
      天牢里冷得不像话,地上的石板更是硬,她绞尽脑汁也解不开那死结,僵跪在地上一宿,眼前已经开始发黑,昏昏沉沉之中,听到一声咒骂。
      “拖出来!”
      蒋金玉身上一痛,睁开眼时,人已经被捆在刑架上了。
      审讯的是个脸生的人,看向她时自带一股凶杀之气,蒋金玉从前没见过,但瞧这来势汹汹的模样,就知道今日不会善了。
      她紧咬牙关,喊道:“我是父皇的皇长女,你们胆敢审讯我?能审我的只有父皇!我要见父皇!”
      那人轻飘飘笑了一声:“堵住她的嘴。”
      带着腥臭味的抹布狠狠塞在她的嘴里。
      蒋金玉目眦欲裂。
      审讯官道:“今日,本官奉旨前来调查你与陈旻勾结一事,自然不认识什么公主,我劝你要是想要少受一些罪,就尽快交代了。”
      交代?
      蒋金玉冷眼对着他。
      陈家世代忠良,即便如今功高盖主,却也从未有过僭越之心。
      反倒是朝中,自三年前叛军攻入皇城之后,早就是人心叵测。
      如今外祖的罪来得轻巧,审讯她的又不是刑部哪一位官员,料想是要将她严刑逼供。
      也是。
      即便外祖谋反在前,可平定南洋的功劳在身,父皇纵然气恼,却也不会太过狠毒。
      将外祖处置之后,必会息事宁人,不会有诛灭九族的残酷。
      如此便不会落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号。
      但此番外祖落罪,陈家的门生子弟必定要彻查一番。
      朝中设计陷害外祖的有心人必会头疼一番。
      勾结的罪名只有经由她的嘴巴说出来,才可真正息事宁人。
      她理清种种,闭眼不再说话。
      审讯官看她油盐不进,下令:“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招供为止!”
      左右的人立刻取出在盐水里浸泡的皮鞭,狠狠抽来,起先蒋金玉还能受住,只咬着牙,不吭一声。
      那领头的人见她不招,夺了鞭子亲自来打。
      “陈旻勾结外敌!起兵谋反,陈皇后内外勾结,畏罪自杀!你也参与其中!如今你还不招?”
      疼。
      皮开肉绽的疼。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间滑落,连饿了三日,本就没有多少力气,背上饿狼撕咬过一般,她浑身打着颤,却还是紧咬着牙关,狠狠摇头。
      没有。
      没有……
      没有!
      她外祖是平定南洋的大功臣!她母后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
      没有!
      领头的人还要再问,抬手间,见她已经晕了过去,冷然道:“泼醒她,再审!”
      刺骨的盐水泼在浸满鲜血囚衣上,蒋金玉已经不知冷暖,身上又冷又火辣辣地疼。
      她迷茫看着四下,以为是在做一场噩梦。
      背后的刑鞭狠狠落下,惊醒她满眼的愕然。
      “蒋金玉!你招不招!”
      没有……
      “你招不招?”
      不是的……
      “你外祖谋反!你母后内外勾结,意欲杀害陛下,你也参与其中——你招不招……”
      “大人……再打下去……她恐怕……”
      “先带回去,明日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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