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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周的明珠 ...

  •   三月正暖的春风,入了夜,却有些凉意。宫城里四下掌起了灯,比往常要沉寂几分,过往的宫人神色皆皆有些惶惑,各自压着不安往坤宁宫望去。
      几个刚入宫的小宫女,实在不明白宫中这样的氛围,正要开口,却被身后一道急匆匆的脚步打断。
      仓皇往后望去,瞧见那一抹红色劲装,竟一时忘记行礼,只茫然痴望着,经由大宫女的提点,才慌忙躬身行礼。
      “长公主殿下安。”
      然而话音刚落,却只看见那长发纷飞,疾步掠过宫道,匆匆往坤宁宫前去。
      一行人尚未回过来神,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唯有身上环佩叮当声,尚且回旋在耳畔。
      蒋金玉早已见怪不怪,乃至走到坤宁宫时,才听见里面传来的啜泣声,很低微却又压着痛。
      她从未见过母后这样失态,纵使是先前叛党打到盛京城下,母后也是稳坐中宫,替父皇操持诸多事宜,便是判首将刀剑架在她脖颈之上,也未见她变过脸色。
      今日能够这样,想来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守在殿外的若絮迎了上来,满面愁容地道:“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娘娘等了您好些时候。如今已经哭了一整日,奴婢怕她这样哭伤了眼睛。眼下到了喝药的时候,娘娘却谁也不让咱们进去。”
      蒋金玉眉头微皱,她生得是十分颜色,风灯映着她的容颜,更是多了几分妩媚艳丽,举手投足实在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若絮看她十七年,也偶尔会失了几次神。
      她听见蒋金玉又问:“怎么了呀,若絮姑姑,你倒是说呀,母后缘何这样伤心?”
      若絮回过神来,忙低头:“殿下,是重华宫那位回来了。”
      蒋金玉掀帘而入的动作一顿,面目陡然冷了下来,原本娇艳好看的容颜,添了说不出的冷意。
      她攥紧腰间的佩剑,退了一步,沉声问:“淑妃?”
      若絮眼眶也红了。
      这淑妃原先是受过陛下的宠,很是风光了一阵,只是当年叛军攻入帝京城,此人陡然从宫闱之中消失,如今却也不知道缘何又回来了。
      蒋金玉对此人不痛不痒,更看不上淑妃膝下的三公主与五皇子,为人很是小家子气,平日里木讷得很,还爱同父皇告小状,好在父皇到底更喜爱她一些,总是不相信。
      若絮继续道:“如今淑妃不仅回来了,今日陛下还来与娘娘说,要立五皇子为太子。娘娘只是争论了几句,说五皇子实在年幼,却被陛下打了一巴掌。娘娘自小锦衣玉食地娇养着,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当即与陛下争论起来。未曾想——”
      蒋金玉眉头微皱。
      这些年,父皇宠她,对母后更是百般体贴,谁不知道帝后情深,怎么会有今日这样的龃龉?
      若絮眼中的泪也受不住,愤愤落了下来:“未曾想,陛下竟然说娘娘包藏祸心,仗着陈家,要欺压到他头上来。这便罢了,更让娘娘心寒的是,陛下还说要废了娘娘,改立淑妃!”
      蒋金玉忍不住:“荒唐!那淑妃不过是一个伶人!竟敢如此折辱我母后,本宫这就要去找父皇理论!”
      先前那淑妃就仗着父皇的宠爱处处挑刺,眼下这般作为,倒真的是狼子野心。
      她正要转身去养心殿,却听里面传来柔柔的一声。
      “玉儿。”
      陈皇后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哭了好些时候:“你进来,母后有话同你说。”
      蒋金玉哪里还听得进去:“母后,待我从养心殿讨个公道,再回来见你。那淑妃实在是欺人太甚,她是什么身份,竟然敢肖想中宫之位!你且等我,我定要让父皇将那野心昭昭的淑妃赶出宫去!”
      这般大逆不道话,若是旁人所说,必然是掉脑袋的。
      可独独蒋金玉,有这样的底气,谁不知道陛下宠她如眼珠子一般,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想法子给她摘下来。
      蒋金玉没再逗留,心里窝着一股气,步子反倒迈得更快了些。
      再往前走,越到乾清宫,越觉着奇怪,来来往往竟有重兵把守,面上无不是森严一片。
      蒋金玉隐隐觉着有些不对。
      父皇从来温和斯文,绝不会因为一时意气之争,就大打出手。
      更何况,她外祖父家盖世功勋,当年若不是陈家助力,恐怕如今的九五之尊,还轮不到她父皇。
      这样多的牵扯下,父皇总该有所顾忌才是。
      抛却这些不谈,她外祖父今日方才凯旋,父皇如此大动干戈,就不怕动摇君臣之心?
      况且,那五皇子本就是一坨烂泥,大字不认识几个,如何能当作太子?
      实在是玩笑。
      正想着,身后的侍女却惊呼一声:“倒是奇怪,玉弗师父眼下竟还在宫中。”
      蒋金玉动作一顿,顺着侍女的目光望去,只看见花影重重处立着一少年,年岁要比她大上一些,眉目寡淡冷清,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僧袍,手持莲花菩提佛串,寂寂地守在宫道一处。
      露出来的一截指节,分明如竹,白不染瑕,好似灵玉雕琢一般。
      大抵是听见声音,他微微抬眼,触及蒋金玉秾丽的眉眼,只轻轻点了头,再无动作。
      他认识她。
      大周的明珠,宫中的凤凰。
      不过倒也是实至名归。
      陈家百年世家,万千显赫都集于她一身,抛却这些不谈,她又是陈皇后与周帝第一位子嗣,精心娇养了这么些年,养了一身的骄纵矜傲,让那十成的秾丽美艳,又多了些许可望而不可即的尊贵威仪。
      玉弗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头。
      他看见了蒋金玉眼中的讥诮。
      这位殿下从来对他颇有敌意。
      不知为何。
      他似乎未曾得罪过。
      蒋金玉笑意冷了起来。
      大周盛行国法,周帝尤其笃信,竟也让和尚做起了官。
      如今统揽朝政的,竟不是什么文武百官,而是白马寺的大方丈,也就是这玉弗的师父,号为圆空。
      旁人不知,蒋金玉可是知道几分阴私。
      她不信佛,更不信这打着佛祖旗号弄虚作假的和尚,只压着讥讽:“玉弗师父,倒难得见您今日入宫,可是又来普度众生了?”
      话一出口,十足的机锋。
      玉弗垂眼不应。
      春月寂寂,花影寥寥。
      立在树影中的人影似乎并没有理会她的打算。
      良久,他侧身往远处的乾清宫看了一眼,淡漠答了一句。
      “天要下雨了,殿下。”
      更是斗机藏锋,听不太懂。
      蒋金玉心中厌烦,不愿再搭理他,快步往前走去。
      什么天要下雨,说话总是这样拐弯抹角。
      路过玉弗时,她微微侧目,却见他神情悲悯,似有什么话含在喉间,却又说不明白。
      眉头似蹙如皱,唇瓣咕哝了一句佛号。
      似乎是……
      我佛慈悲?
      她心口古怪更甚,有心想问,见乾清宫前,同样立着一位身着紫衣的显赫人物,瞧见她却也没有像往日那样笑着,只是神色严肃,攥着手中的刀。
      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除非极要紧的宫务,这位海大人是从来不会进宫,只是守在东厂,做他的一方督公。
      那张素来阴柔昳丽的脸上,此时竟只有如那把长刀一样的肃杀。
      她沉下心,正要出声,却听见乾清宫传来了一声更为熟络的声音。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心若明镜,绝不行窃国一事!陈家汗马功劳,百年世家,更不会居功自傲,万般种种,只求陛下切莫轻信奸逆,着了小人之道啊!”
      窗纸上印着人影,蒋金玉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外祖父。
      听这话的意思……
      紧接着,便是一声暴怒。
      “陈旻!你还要和朕狡辩到何时!你通敌叛国,与蛮夷私通,如此窃国大罪,你竟还敢口出狂言!朕原念及旧恩,不欲落罪于你!可如今证据确凿,朕若再容你于朝堂之中,岂不是愧对天下人?”
      蒋金玉顿了顿,只觉着先前的不安,陡然一凛,清晰了起来。
      父皇往日那般慈祥,如今却骤然对母后发难,现下又将海照与外祖父召到宫中,八成是有重重之事。
      再看左右侍卫,却不像是寻常巡逻,反倒是层层布防。
      她尚未理清思绪,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战鼓雷动,紧接着就是一铁甲少尉疾行而来。
      恰逢天边一声惊雷,她听见那人跪地道:“陛下!陈家反了!陈浔已带兵杀入宣武门!”
      陈浔,是她的舅舅。
      反了?
      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稍稍缓了口气,快步上前。
      海照显然也瞧见了她,目光微暗,到底没有拦住她,只是任由她冲到了门前,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殿门。
      紧接着是长剑出鞘的声音,伴随着血液迸溅,传到海照的耳畔。
      他微微偏过身,没看往里面,只抬眼往身侧的少女瞧了一眼。
      蒋金玉生得极美,任凭谁见了都要失几分神,如今不过是十六七,已经是冠绝京城的美貌。
      这份美貌,在她骄奢荣宠之下,自然是锦上添花。
      可如今,世道变了。
      陈家不在,谁也护不住她这样的容颜了。
      那双从来骄矜的眼眸,映着血色,愕然瞧着殿中持剑的身影。
      蒋金玉僵在原地,浑身竟发冷得厉害,她心口茫然一片。
      殿中金玉满堂,烛火辉煌之下,映着一个满头白发的暮年之人。
      身上战甲未卸,是今日刚归来,满身仆仆风尘尚未洗尽,如今却跪倒在血泊之中,瞠目望着那明黄色身影。
      而她那位父皇,长剑在手,面目阴沉抬起手,又重重刺入她外祖的胸膛。
      一剑又一剑。
      “不——不!!!父皇——外祖.......”
      蒋金玉冲上前,却被一道力气拽住,她满心的茫然无措,只哑着声嘶吼着。
      “父皇!你,你难道忘了吗!我外祖今日才带兵还朝,为您杀了十万蛮人啊!父皇——陈家一定是被冤枉的!您,您不能杀了功臣啊!”
      也是这声音,惊起了殿中人。
      素来疼爱她的父皇,敛去了旧日所有的温存,只漠然抬手:“长公主目无尊长,暂且幽闭金玉殿,海照,你将她带下去。”
      蒋金玉不敢置信地抬头,眼泪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不相信,外祖父会谋反,更不相信她的父皇亲手杀了外祖。
      可如今一切都在眼前,容不得她不信。
      烛火昏昏,她来不及多想,声音嘶哑发颤,甩开身后的手,只撩袍一跪:“儿臣愿以性命担保,陈家并无谋反之心,其中必然有误会,父皇,您难道忘了吗!若不是外祖父,当年叛军入京时,大周早就要亡了啊——”
      大雨倾盆而下,蒋昶的眉眼在昏暗处,显得那样的可怖。
      他只一言不发地盯着殿前的人影。
      蒋金玉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垂眼,指尖动了动,前去坤宁宫的太监,也已经回来了。
      “陛下,皇后娘娘自知有罪,如今已经饮下毒酒,薨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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