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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年愿望 上海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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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二
林珀在陈凌家门口站了三分钟,才敢抬手敲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亮一下灭一下,把他手里那袋杏仁酥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陈凌租的老式居民楼没电梯,七楼的台阶爬得他腿软,刚喘匀气,门就开了。
陈凌穿着件灰色的线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
“进来吧,”他侧身让林珀进门,“刚拖了地,小心滑。”
屋里比林珀想象的暖和。朝南的窗台上摆着个小小的暖气片,正嗡嗡地散热,上面烘着两双棉袜,是昨天逛庙会时沾了雪的。
墙上贴满了速写,大多是梧桐道的雪景,最显眼的那张画着两只挨得很近的猫,猫爪边堆着颗草莓糖。
“你这儿像个小画室,”林珀把杏仁酥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书桌旁的折叠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洗得发白,“比我那乱糟糟的房间整齐多了。”
陈凌往他手里塞了杯热水:“周姨做的杏仁酥?”他拆开袋子捏了一块,酥皮掉在桌上,像撒了把碎雪。
林珀突然发现书桌上摆着个眼熟的铁盒——是他送的那盒颜料。
陈凌正用里面的橘红色调颜料,在画纸上抹出片夕阳,光晕里站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毛衣。
“这是……”林珀凑近看,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陈凌笔尖一顿,颜料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圆点。
“昨天在公园画的,你举着凤凰糖画的样子。”他把画纸往旁边推了推,“还没画完。”
林珀看着那片暖融融的橘红色,突然想起庙会那天的阳光,确实把糖画的翅膀照得透亮。
他伸手碰了碰画纸上的影子,指尖的温度好像透过颜料,烫到了心里。
“我帮你磨墨吧,”林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着陈凌调颜料,“周姨说磨墨要顺时针转,不然墨会涩。”
陈凌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阿姨教你的?”
“嗯,”林珀的声音低了些,“她说我妈以前画工笔,总让她帮忙磨墨。”
他拿起墨块在砚台上转着圈,墨汁渐渐浓稠,“可惜我没见过她画画。”
陈凌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凳子,膝盖轻轻碰到林珀的膝盖。
暖气片嗡嗡的响声里,突然多了点说不清的暖。
画到傍晚时,窗外飘起了小雪。
陈凌的画快收尾了,夕阳里的身影多了对小小的酒窝,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饿了吗?”林珀突然问,“我带了速冻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你上次说好吃。”
陈凌看着他从背包里掏出电煮锅——居然是折叠式的,巴掌大小,显然是特意带来的。
“你怎么什么都带?”他忍不住笑,右眼尾的痣在暖光里闪了闪。
“周姨塞的,”林珀往锅里倒水,声音含糊,“她说你这儿肯定没锅。”
水开的时候,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夹杂着小孩的笑闹。
“饺子熟了,”林珀把碗递过来,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周姨说年初二要吃蛋,一年都有好运气。”
陈凌咬了口荷包蛋,蛋黄流出来,烫得他舌尖发麻,心里却暖得发涨。他看着林珀埋头吃饺子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小小的房间,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连空气里都飘着杏仁酥的甜香。
吃完晚饭,雪下得更大了。
林珀趴在窗台上看雪,玻璃上凝着层水汽,他用指尖画了只猫,旁边跟着只咧嘴笑的兔子。
“你看,像不像我们?”林珀指着画,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陈凌凑过去,鼻尖差点碰到玻璃,呼吸在上面呵出片白雾。
“像,”他轻声说,“兔子的酒窝画得很像。”
林珀的脸突然红了,转身去翻背包:“对了,给你看个好东西。”
是本新的梧桐叶收藏册,封面画着两只手,手心里躺着片梧桐叶,叶脉像缠绕的红线。
“我找人定做的,”林珀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片今早捡的梧桐叶,叶尖还沾着点雪,“以后我们捡的叶子,都放这里面。”
陈凌看着那片叶子,突然从抽屉里拿出片压好的梅花——是上次在林珀外婆家摘的,粉白的花瓣已经干透,却还留着点淡淡的香。
“这个也放进去。”他把梅花夹在梧桐叶旁边,像两朵依偎的花。
雪停的时候,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屋顶的雪照得像铺了层银霜。
林珀该回家了,陈凌送他到楼下,楼道的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亮了又灭,像串会呼吸的星子。
“明天还来吗?”陈凌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有点发飘,手里还捏着那枚梧桐叶戒指,被体温焐得发烫。
林珀突然转身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来,我带豆沙包,你爱吃的那种。”
陈凌的后背僵了僵,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林珀的背上。
羽绒服里的体温透过布料渗过来,像团小小的火,把这个冬天的冷都烧化了点。
“路上小心,”陈凌的声音有点哑,“雪化了路滑。”
林珀松开他,眼睛亮得像揣了月亮:“你上去吧,楼道黑。”
陈凌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看见林珀的影子拐过街角,他才转身往楼上走。
推开房门时,发现林珀忘了带那本新的收藏册,摊在桌上,第一页的梧桐叶和梅花,在月光里像对不会说话的秘密。
他把收藏册放进抽屉最深处,旁边是林珀送的钢笔,笔帽上还沾着点橘红色的颜料。
窗外的月光落在画纸上,把夕阳里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像个被时光留住的暖。
年初三
林珀揣着豆沙包往陈凌家跑时,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楼道里的声控灯好像修好了,一路亮到七楼,像串引着他往前走的灯笼。
陈凌开门时,手里还捏着画笔,鼻尖沾着点蓝色的颜料,像只偷喝了蓝墨水的猫。
“刚在画天空,”他侧身让林珀进来,“你看这颜色对不对?”
画纸上是片渐变的蓝,从浅到深,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林珀凑近看,突然指着某处:“这里加点点紫,昨天傍晚的天就是这样,你忘了?”
陈凌调了点紫色颜料加上去,天空果然活了起来。
“你眼睛真尖,”他笑着擦掉鼻尖的颜料,“比调色盘还准。”
林珀把豆沙包放进微波炉,转身看见书桌上摆着个新的速写本,翻开的那页画着只猫,正蹲在暖气片上啃杏仁酥,尾巴尖沾着点碎屑。
“这是昨晚画的?”他指着画纸,酒窝陷得深深的。
“嗯,”陈凌往速写本上贴了片梧桐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少了你带来的杏仁酥。”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豆沙包的甜香漫了满室。
林珀捏着烫得发慌的包子递过去:“小心烫,周姨说这个要趁热吃,豆沙才会流心。”
陈凌咬了一口,滚烫的豆沙流在舌尖,甜得他眯起眼睛,像只被喂饱的猫。
“比楼下早餐铺的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有股奶香味。”
“那是周姨加了炼乳,”林珀得意地扬起下巴,“她说你肯定爱吃甜的。”
窗外的阳光突然亮起来,透过结着水汽的玻璃,在画纸上投下片晃动的光斑。
陈凌突然想起什么,从床底拖出个纸箱,里面全是画框——有梧桐道的雪,有庙会的灯笼,还有张没装裱的素描,画着林珀趴在课桌上睡觉,嘴角挂着点口水。
“这些都是……”林珀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在画框上轻轻碰了碰。
“去年冬天开始画的,”陈凌的耳尖红了,他拿起那张睡觉的素描,“这张是第一次画你,那时候你趴在桌上,阳光落在你睫毛上,像沾了金粉。”
林珀看着画纸上的自己,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总爱在数学课上睡觉,醒来时总发现草稿纸上多了只小小的猫,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同学的恶作剧。
“原来那些猫是你画的,”林珀的声音低了些,“我还以为是宋竹搞的鬼。”
陈凌忍不住笑了,右眼尾的痣在暖光里闪着:“他哪有这手艺。”
中午的时候,林珀拉着陈凌去逛旧书店。
沿着弄堂往里走,藏在梧桐树下的小店挂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旧书换糖”。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爷爷,正坐在藤椅上翻本线装书,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撒了层金粉。
“找找有没有美术杂志,”林珀踮着脚在书架上翻,指尖划过泛黄的书脊,“上次你说想看的那本。”
陈凌在角落里发现个纸箱,里面全是旧明信片,大多印着上海的老风景,有静安寺的红墙,有外滩的轮船,还有张画着梧桐树的,邮戳是十年前的。
“这个好看,”他拿起那张梧桐明信片,背面写着行娟秀的字:“上海的冬天,原来也会下雪。”
林珀凑过来看,突然指着明信片上的梧桐叶:“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你送我的那枚标本?”
陈凌把明信片放进兜里,指尖触到片硬硬的东西——是林珀昨天塞给他的草莓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皱。
这个冬天收集的所有暖,好像都被藏在了这些细碎的物件里。
从旧书店出来时,弄堂里的阳光正好斜斜地落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系在一起的红绳。
林珀突然停住脚步,指着远处的梧桐树梢:“你看,有只麻雀在筑巢。”
陈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光秃秃的枝桠间,果然有个小小的鸟巢,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却始终没掉下来。
“春天快来了,”他轻声说,“鸟儿都开始做窝了。”
林珀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右眼尾的痣上,像颗小小的星。
“那我们的收藏册,”他突然笑了,露出那对标志性的酒窝,“是不是也该添点春天的叶子了?”
陈凌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颗种子发了芽。
他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明信片,上面的梧桐叶在阳光下,像片永远不会凋零的暖。
回到陈凌家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打翻了的橘子酱。
林珀帮着收拾画具,突然发现抽屉里藏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枚用银线缠的梧桐叶吊坠,比之前送他的那枚小些,叶柄处还坠着个小小的铃铛。
“这是……”林珀的心跳漏了半拍,指尖捏着吊坠,铃铛轻轻响了声。
陈凌的脸瞬间红了,伸手想把盒子合上:“还没做好,线缠得有点歪。”
“我觉得很好看,”林珀把吊坠戴在脖子上,铃铛又响了声,像在说“喜欢”,“比任何项链都好看。”
陈凌看着他颈间晃动的梧桐叶,突然觉得所有的笨拙都值了。
他伸手替林珀把吊坠理好,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皮肤,像有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顿,空气里的甜香好像突然变浓了。
暮色漫进窗户时,林珀该回家了。
陈凌送他到楼下,弄堂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像铺了层碎金。
“明天还来吗?”陈凌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来,”林珀的声音带着笑,“我带周姨做的糯米糍,你上次说想尝尝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塞进陈凌手里,“这个留着晚上吃,做梦都会是甜的。”
陈凌捏着那颗糖,看着林珀的影子拐过弄堂口,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被无限拉长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连空气里都飘着豆沙包的甜香。
他转身往楼上走,楼道的声控灯一路亮到七楼,像在替他数着,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可以和林珀一起,把上海的冬天,过成甜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