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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着光跑,不为任何人停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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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光跑,不为任何人停留
简介:
丛夏第一次看见程肖那天,他正被晨光照成金色少年。
他扶起摔倒的同学、笑着讲解习题的样子,像精心设计的画。
于是丛夏以他为目标追逐,被泼冰水也要坚持参加辩论、挑灯夜战冲刺竞赛名额。
直到她捡到他遗落的笔记本:“他们不过是我向上爬的阶梯。”
丛夏把笔记放回原位,第二天像无事发生继续向年级第一挑战。
他找人堵她竞赛路,她熬夜自学;他抢走她保送机会,她就拼裸考进名校。
毕业典礼上,程肖忽然出现:“能追上我的人只有你。”
丛夏浅笑:“我从来追的,都是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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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夏第一次真正“看见”程肖,是在那个明晃晃的、仿佛所有尘埃都被金光照得无所遁形的课间操后。
五月的阳光已经带着点蒸腾的暑气,霸道地穿透浓密的樟树叶,在操场边缘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刚做完操解散的人流涌向教学楼的方向,像一条疲倦而喧嚣的河。丛夏被裹挟在人群中,校服宽大的袖口下是黏腻的薄汗。
就在这时,前方小小地骚动起来。
一个瘦高的男生似乎绊到了不平整的草皮,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怀里的书本和试卷瞬间天女散花,狼狈地撒了一地。人群在他身边像被劈开的波浪,只是短暂地顿了一下,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绕行开来,嘈杂的声音并未因此有半分停滞。
丛夏看见那个摔倒的男生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索着自己的东西,窘迫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
程肖就是在那片混乱的阳光下走过去的。
他步伐从容,仿佛周围的混乱都只是幕布。细碎的金芒跳跃在他柔软的黑发上,勾勒着他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他走到那个摔倒男生身边,毫不犹豫地蹲了下去。
丛夏当时恰巧停下脚步让过几个打闹的同学,于是那一幕清晰地印入她的眼底。
程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超越同龄人的稳重。他弯下腰时,挺括的白衬衫在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他先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那男生瘦弱单薄的胳膊。那男生原本有些慌乱和畏缩,在程肖有力的支撑下,身体里的僵硬似乎被一瞬间悄然消解。他顺着程肖手臂传来的稳当力道,有些笨拙又满怀感激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程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自然地松开那男生的胳膊,转而蹲下身去,开始帮对方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和试卷。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迅捷却一丝不苟,一本本沾染了草屑和尘土的练习册、一张张边角卷曲的试卷,都被他仔细地叠好、拍去浮尘,再稳稳地摞在那男生逐渐恢复镇定的臂弯里。自始至终,程肖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地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他的嘴唇开合着,大概说了几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但男生的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局促的红潮褪去,被一种明亮温暖的感激所取代。
周围的喧嚣在那一刻奇异地沉静了几分。一些散漫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带着欣赏和轻微的讶异,落在那个阳光下发着光的身影上。他捡完最后一张试卷,直起身,甚至还伸出手,很轻地替那男生拂去了肩膀上沾到的一小片枯叶。
“没事了,下次小心。”丛夏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话,声线温醇,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那个瘦高的男生抱着失而复得的书本,用力点点头,脸上终于绽放出一个腼腆却彻底放松下来的笑容。阳光慷慨地倾泻,将程肖的身影描摹出一圈柔和的金边。那一刻的他,像被精心构图、完美布光、定格在青春画册里的一张作品——明亮、温暖、无可挑剔。
丛夏的心口,毫无预兆地,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小说里描写的那种惊心动魄的悸动,更像是在疲惫跋涉中,忽然望见前方一处醒目的、引人向上的亮色路标。
“那是谁?”她下意识地问旁边同班的女生。
“他啊,”女生眼睛也亮着光,“一班程肖,学霸,学生会副会长,出了名的好人。喏,是不是又帅又温柔?”
丛夏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程肖转身融入人潮的挺拔背影。好厉害。她默默地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样闪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在这个高手如云的省重点高中里,自己就像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尘埃。成绩不上不下,活动鲜少参与,安静得几乎在喧闹的班级里无声无息,属于那种在毕业合影里都很难一眼被认出的存在。
程肖的存在,像一面光洁的镜子,无意间映照出她所有的平凡和暗淡。
但丛夏的心底,并未涌起多少酸楚的自怜。相反,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力量开始滋长。那种“好厉害”,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清晰的决心。她模糊地意识到,与其站在原地仰望和羡慕那遥不可及的“好”,不如——追上去看看。不是为了靠近那个人,仅仅是想知道,当自己的光被点燃时,会是什么样子。
从那天起,程肖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丛夏视野的边缘,伴随着他人赞不绝口的评价。走廊拐角听见低年级女生红着脸兴奋地讨论他主持校园艺术节时的风采;公告栏上总有他参与设计的高分海报;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名单上,他的名字也稳居前列。他像一个被精心包裹的无瑕偶像,完美得令人心折。
丛夏开始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固执,朝着那偶像投映的方向追赶。像是蜗牛爬树,极慢,却绝不停下。
市里高中生辩论赛的招募通知贴出来时,丛夏徘徊在教学楼底布告栏前,仰头看了很久。那贴满获奖名单和激昂宣传语的海报,对从未涉足此类活动的她而言,高大得像一座仰止的山峰。名单里自然没有丛夏的名字,但她咬咬牙,在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丛夏?去辩论?”同桌林薇叼着棒棒糖,瞪圆的眼底铺满了不可思议,含糊不清地嘟囔,“行不行啊你?就你这半天挤不出一个屁来的闷性子……”
丛夏只是把报名表叠好,塞进书包夹层,像是没有听见,继续埋头做刚才做到一半的练习卷。她脸上平静无波,唯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力。
辩论队选拔那天,阶梯教室里人声鼎沸。轮到她发言,紧张令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只能发出艰涩沙哑的断续音节。她站在临时充当舞台的空地上,眼前是一排严肃端坐的学长学姐,空气凝固般寂静,能清晰地听见台下谁没忍住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根小小的针扎过来。灼灼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让她觉得皮肤都在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有些虚浮,却没有垂下。她尝试着重新组织破碎的语句,沙哑的声音渐渐找回了一丝微弱的支撑,艰难地,一点点把属于自己的那些微弱想法挤出了喉咙。
“嗯……其实我觉得,这个辩题……它的核心,在于边界……”声音断断续续,像接触不良的信号。
程肖正好路过阶梯教室的后门。他微微侧身看向里面,在丛夏那略显局促却又异常坚定的身影上停顿了几秒。他身边一个学生会同伴似乎想说什么,大概调侃之类的闲话,但程肖只是抬了抬手,那同伴便噤了声。他们很快离开了。
丛夏最终还是入选了。只分在二队打杂,做陪练,几乎不上台,但她开始沉默地穿梭在图书馆的工具书区,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爬满了从报纸杂志上裁剪下来的争论片段和摘要,蓝的、黑的墨水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
一个初冬冷得骨头缝都发颤的午后,她们和一队约了内部对抗赛。丛夏和另一个同学抱着全队所需的资料和水往活动室赶,在楼梯口被几个嘻嘻哈哈的男生故意绊了一下。半箱瓶装矿泉水“哗啦”倾倒在地,冰冷的液体瞬间泼溅开来,泼湿了她半条裤腿和脚踝处的袜子,刺骨的寒意霎时浸透皮肤,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来。
和她同行的女生气红了脸:“故意的吧你们!”那几个男生吹着口哨,大笑着跑掉了。
丛夏的牙齿控制不住地小小打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只在原地怔了一瞬,便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湿了大半截的裤管。冰凉的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她把还裹在厚厚棉袄外套里的水一瓶瓶重新捡回箱子,抱起沉重的箱子和散乱的文件。
“走吧,”她侧过头催促犹自愤愤不平的同伴,声音平静,“要开始了。”
那个下午活动室暖气的热度似乎绕开了丛夏那块被冰水浸透的区域。寒意钻进骨头缝,让她脚趾冻得发麻,坐在冰冷的折叠椅上,指尖几乎僵冷。但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面沉默的旗帜。轮到二队总结陈词,原定上场的主力突然嗓子严重发炎,几乎失声。临时找不到替补,混乱中,所有人的目光犹豫着扫过,最后,停在了角落几乎毫无存在感的丛夏身上。
“丛夏,”一队担任裁判的学长皱着眉,目光扫过她湿冷的裤脚,“你……行吗?不行这轮算弃权。”
丛夏捏着早已写好但从未打算示人的辩词草稿的指尖,冰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用冻僵的手撑了下椅子扶手,站起身。小腿以下湿冷黏腻的感觉还在顽固地盘踞,每一次挪动都提醒着刚才的难堪。她吸了口气,努力忽略那不适,在众人的注视中一步步走向前方那片临时划定的空地。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稿纸,抬头迎向评委席方向的目光——那里坐着皱着眉头的学长学姐。
她开口时嗓音有点干涩,带着冬天久坐室内特有的滞气。但神奇地,当第一句清晰完整的论述吐出来,那股盘踞在喉咙口的紧张和身体里顽固的寒意,竟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一点点压了下去。
“……综上我方认为,个体责任的边界并非壁垒,而是塑造集体力量的清晰脉络……”
那干涩的声音渐次找到了自己的频率、力量。稿子上密密麻麻的字不再是负担,而是流动的话语。她没有华丽的辞藻,有的只是被思考彻底咀嚼消化过的朴素骨架。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像敲击在木板上的钉子。
活动室里一时无人说话。那几个刚才还带着点轻浮笑容的学长学姐,脸上的神情专注起来。有人甚至低头翻看对阵资料上她的名字——丛夏。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程肖作为学生会的旁观人员当时也在场,他靠在窗边,指间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笔,当丛夏开始发言时,那支笔蓦地停住了,几秒后,又恢复了旋转。
那场辩论结束后,二队队长大力拍着丛夏单薄的肩膀:“可以啊你!藏得挺深!”她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咧着嘴笑。丛夏微微低下头,只感到被拍过的肩膀有点麻,不是因为痛,而是某种陌生的、让她难以坦然承受的肯定,但心底那点被冰水浇过的冷意,却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原来,往前再走一步,不管多难,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竞赛的吸引力对她来说渐渐超越了辩论场。她渐渐发现那些排列组合的玄妙,那些力学公式背后世界的精妙骨架。或许也是因为,那是程肖最闪耀的领域。
物理竞赛小组选拔的通知贴出来时,丛夏的心跳在薄薄的胸腔里突然撞得很响。那是只有年级前五十才能染指的高地。她当时不过勉强徘徊在六七十名。但名字后面列着指导老师的大名——陈锋,全市物理泰斗。丛夏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神扫过报名表,最终落在报名最后期限那一行数字上。
她好像没有选择余地。课桌上摊开的练习册摊开在某页难懂的电磁场大题上,她深吸一口气,沉下来,重新拾起笔,一点点啃噬起那些抽象的符号和艰涩的逻辑链。那些横在她路上的山,必须翻过去。
于是,丛夏的身影开始被钉在教室最角落那个靠窗的座位。无论课间人声如何喧嚣,她像一个被隔开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窗外操场的欢腾与教室里青春的嬉闹,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了。她面前始终是摊开的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急促地摩擦,发出一阵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有时深夜宿舍熄灯了,她还蹑手蹑脚地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被子里,打着手电筒继续看书,狭小的光晕笼罩着书页上细小而密集的印刷字,也照亮了她专注而沉默的侧脸轮廓。
期中考试排名榜贴出来那天,放学后人群像退潮般散去,唯有丛夏还站在红榜前仰头看着。拥挤的名字里,她终于在一班程肖那个熟悉的名字下面不远处,看见了自己的——丛夏,高三(七)班,年级排名第三十九。很不起眼的位置。日光灯管冷白的光线打在油墨打印的纸上,她的名字看上去依旧是灰色的、沉闷的。她看了很久,直到教学楼保安开始清场催促,才转身离开。走廊空空荡荡,脚步声清晰地回荡。
路过一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还有值日生在打扫。她听见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夹杂着程肖那把熟悉温润的嗓音。
“……还行吧,没费太大劲。陈老师那边竞赛名额?”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掌控感,“哦,我爸跟陈老师是棋友,说过几次了。”
丛夏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她捏了捏书包带,指关节有点发白。窗外的晚霞正浓烈地烧着,将走廊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她走向那霞光深处,那里或许有别的路。
物理竞赛小组第一次集合是在一个周五放学后,一间只摆了几张实验桌的狭小实验室。丛夏特意在座位上整理完最后几道错题才赶过去。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核心区域围着实验台,陈锋老师正低头调试一台示波器,他身边坐着的人……是程肖。程肖也穿着校服,但在他身上却显出几分常服才有的清贵和挺拔。
看到丛夏推门进来,小组里有几个人短暂地抬了抬头,目光掠过她脸上,带着一点探究的陌生,很快又低下去各自忙手上的书或本子。没人主动招呼。
丛夏无声地吸了口气,抱着自己的书本和那支用了很久、笔帽上有细小缺口的旧自动铅笔,准备走向角落唯一空着的凳子。
“丛夏?”一个略显诧异的男声传来。
她循声望去,是陈锋老师抬起了头。这位出了名严厉的物理泰斗,头发花白,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从厚厚的镜片后面投射过来,带着审视。他的手指指了指丛夏身边唯一剩下的空凳子。
“是我,老师。”丛夏微微躬身,声音很轻但清晰。她走向那张凳子,帆布鞋踏在光滑的实验地板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陈锋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低头继续看示波器。程肖站在陈锋身边,手里转着一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金属中性笔,动作优雅随意。他似乎是注意到了丛夏的走近,目光淡淡地瞥了过来。那目光并没有任何轻蔑或嘲笑,只是很平静地掠过她有些旧的书本和那支带点缺口的笔,随即又飘回了陈锋老师手上正在操作的仪器上,专注而耐心,仿佛刚才的目光只是掠过空气里无意义的尘埃。他温声问了陈老师一句什么,语气谦恭。
丛夏在那瞬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冰冷、坚硬、高高在上,和考试排名榜上那冰冷的数字完全不同。它无声地提醒着某种壁垒的存在。她拉开冰冷的铁质方凳坐下,手指触碰到凳面时激灵了一下。实验室明亮的顶灯下,其他人面前摊开的崭新参考书封面折射出彩色的反光。她低下头,默默翻开自己那本在旧书市场淘来的卷了边的大部头辅导书,书页有些泛黄,纸张薄脆,翻页时需要格外小心。她盯着上面字迹略显模糊的例题解析,集中精力,一字一句地用力去读。
几个小时后集训结束,疲惫的小组成员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丛夏的笔袋不小心滚落到地上,东西散了一小片。她连忙蹲下去捡。手指刚碰到滚到实验桌下面墙边的一支深蓝色磨砂外壳金属钢笔,视线扫过,却陡然定在旁边的角落——那儿躺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皮质笔记本。
显然不是她的。笔记本躺在实验桌腿和墙壁形成的逼仄阴影里,被方才捡笔的她无意发现。
是程肖的。她认得那个封面,是前几周在图书馆一个角落的座位上,丛夏碰巧看到过的,程肖当时就摊开这本笔记在写写画画。那本子看起来质地很好,像昂贵的皮革,和这实验楼的粗糙墙角形成刺目的对比。
心脏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一种近乎冒犯的直觉驱使着她。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低鸣和她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她犹豫了两秒,最终飞快地伸出手捡起那本笔记本。深蓝色的皮质封面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冰冷的触感和细微的纹路。她屏住呼吸,仿佛在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指尖有些发抖地翻开了硬质的封面。
里面全是程肖的字迹,行云流水,工整漂亮。公式、推导、经典题型总结,条理清晰。翻过几页,都是纯粹的学习内容。直到接近笔记本中间的部分,空白的纸张上,像是主人随手涂鸦般的日记,几段零散的话夹杂在物理符号的丛林里。
那字迹依旧清隽漂亮,但写下的句子却像淬了剧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丛夏的眼底——
“累。应付那些蠢货还得装出笑脸,浪费时间。……不过是些台阶,踩稳了就能往上走。需要的东西就利用。林薇那个学生会加分名额想办法让给她……她爸是副校长,早晚用得上。”
“陈老头脾气又臭又硬……装也得装得像他关门弟子……呵。”
丛夏的手指尖骤然冰凉,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到后颈,激得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寒噤。那一行行文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眼睛,又像粘稠的冰水,沿着呼吸一直灌进肺腑深处。她死死地捏着那本轻飘飘的笔记本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尖锐的白色。
原来……完美的表象之下,是这样一片荒芜冰冷的内里。原来阳光之下行走的,也不过是锈迹斑斑的铁偶。
墙上的钟发出细长而单调的咔嗒声,每一声都像针尖落在神经上。她不知道自己僵硬地站了多久。
最终,丛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翻腾的心绪和冰冷的指尖一样,被她极其平静地、一寸寸地压了下去。动作甚至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稳定。她小心翼翼地将散乱的纸张重新整理好,合拢那沉重的蓝色封皮,仿佛在合上一具不该被惊扰的棺盖。
她弯下腰,手指因刚才的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将那个刺眼的深蓝色本子轻轻地、轻轻推回了它原先掉落的那个幽暗角落里。随后,她直起身,抱起自己的旧书本和那个有些掉漆磨损的笔袋,没有再多看那个角落一眼,转身走出了实验室。白炽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实验室厚重的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走廊里的空气带着初冬夜里的干爽凉意,迎面而来。灯光从头顶的灯罩中流泻下来,在地砖上形成一个又一个边界清晰的光斑。她一步步走过,鞋底发出轻缓的嗒嗒声。脚步很稳,一步都没有停。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物理小组集训,程肖依旧是人群簇拥的焦点,温和有礼地与同伴和老师交流着。只是当他习惯性地想去打开那个塞满了物理精华的深蓝色笔记本时,手指在笔袋里摸索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摸到。他微微皱了皱眉,神色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丛夏安静地坐在最靠墙角的凳子上。桌上摊开她自己的书,书页上被她标记得密密麻麻。程肖的目光在陈老师的讲解中偶尔扫过角落,她始终低着头,专注于眼前的题集,笔尖沙沙作响,划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公式推导步骤。
休息的间隙,程肖身边一个同样成绩顶尖、叫秦远的男生踱到丛夏旁边。他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声音不大,带着点探究和不易察觉的轻佻:“听说你还挺能追?辩论熬出头了?”那语气像是好奇橱窗里一件不太值钱的小玩意儿。
丛夏手上的笔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黑点。几秒钟的沉默,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秦远,仿佛径直投向远处程肖那个挺拔的身影。程肖正背对着这边和人说话,似乎没有察觉这边的动静。
“嗯,”丛夏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清晰,目光却依旧固执地锁定在那个目标上,“我在追赶年级第一的位置。”
那个“第一”,在此刻的环境里,指向无比清晰。坐在旁边低头看书的程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尽管他没有回头。
丛夏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小组里轻微的交谈杂音,被所有人都捕捉到了。实验室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投向角落的目光多了几道,错愕、轻视、好笑……复杂交织。
小组里一个向来成绩优秀、带着副细框眼镜的女生叫何姗,轻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有目标是好的,但有时候吧……也得讲个可行性,是不是?”语气里的刻薄藏得很轻。
丛夏没再去看身边或远或近投过来的各异目光。她只低头重新看向草稿纸上自己刚才因停顿留下的那个突兀的小黑点。手中的笔不再犹豫,毫不留情地将那个墨点划掉,在那片划痕旁边,她开始写下一行新的、清晰有力的解答过程。仿佛那个碍眼的墨点从未存在过。她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像是在战场上发现了突破口。
丛夏无视了所有目光。从那本笔记之后,她似乎对一切冰冷的目光都产生了奇异的“免疫力”。日子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物理竞赛冲刺集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但丛夏明显感觉到壁垒在加厚。分组讨论时那些核心的、更接近考试动态的内部资料和难题解析,都被何姗、秦远这些程肖周围的“核心圈”默契地排开她。实验操作讲解时,程肖和陈老师周围总被他们有意无意地挡出一个无形的屏障。
更绝的是市里竞赛的推荐名额预选。丛夏几次小测和内部竞赛排名都稳步上升,甚至挤进了前三。当她满怀期待地推开选拔结果公示室的门时,陈老师从眼镜片上方看过来,语气是公式化的平直:“丛夏同学是吧?这次推荐名单里……唔,是综合评定,你之前的辩论赛经历……和物理竞赛关联不大。”
丛夏的视线扫过张贴在布告栏里的名单——程肖、何姗、秦远……没有她。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窗外。正值午后,天空灰沉沉铅云密布,沉沉压着空旷操场的角落,几只灰麻雀在空荡荡的领操台上蹦跳着。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丛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她没再看那张名单,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很稳,像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关门的轻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明确拒绝进入选拔名单的那天傍晚,丛夏独自去了图书馆顶楼那个永远光线不足的角落座位。顶楼空旷无人,风从老旧的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咽咽。她摊开自己的旧竞赛书籍,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白开水。没有抱怨,没有哭泣。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边缘用胶带小心加固过的文件夹——里面有她几个月来自己打印、装订的各校物理竞赛历年考题。
窗外的铅云沉沉,暮色比往常更早地弥漫开来,一点点吞噬掉窗格分割的灰白天空。图书馆顶楼没有亮灯,光线渐次变得模糊不清。丛夏的台灯很旧,灯泡发出带着杂音的滋滋声,投下昏黄而执着的一小团光晕,坚定地笼住她摊开的书本和笔下沙沙划过的草稿纸。她的影子随着台灯的光亮模糊地映在斑驳的墙上,显得渺小而孤独,却异常清晰。
程肖最终毫无悬念地捧回了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奖杯。照片刊登在校报头版,他站在领奖台上,阳光照亮他俊朗的侧脸和手中闪耀的金杯,笑容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标准弧度。
丛夏没有抬头看一眼那份校报。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的不是他的辉煌,而是几所顶尖高校的历年自招数学、物理真题卷合集。红笔和蓝笔交错着画出重点和错误选项,密密麻麻的批注爬满了纸张边缘。图书馆老旧的时钟,敲响了沉闷的十二下。
时间流逝,盛夏如期而至。保送面试的结果出来了,在高三楼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年级大会那天,校长在讲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语气宣布了名单。程肖的名字自然位列其中,他的保送通知书是本市最顶尖学府的。
“……以及,”校长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近乎慷慨激昂的郑重,“还有一个特别的保送资格,经过评审委员会多轮严谨评定……授予程肖同学,他将前往……”他顿了顿,清晰地报出一个比顶尖学府更加耀眼的、几乎如雷贯耳的名校名字。
场下的喧哗骤然变为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充满不可思议的掌声。程肖在一片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从容起身,脸上维持着得体却略带疏离的笑容,走向主席台,从校长手中接过那薄薄一页、却仿佛重逾千钧的录取资格确认函。
校刊的摄影记者立刻涌到前排寻找最佳角度,闪光灯亮起的频率密集得如同骤雨。丛夏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从始至终,目光没有离开过手里厚厚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周围的喧嚣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她手指用力翻过词汇书硬朗的一页,纸张边缘在指腹留下轻微摩擦的微凉感。
就在此时,旁边的校长似乎还意犹未尽,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到礼堂每个角落:“当然,除了保送资格,我们评审委员会更注重的是学生全面发展的综合素质!”他的语气因为激动而微微上扬,目光投向端坐在前排的程肖,饱含着赞许,“程肖同学不仅学业优异,参与学生会工作的成果更是大家有目共睹!例如上学期那项获得高度评价的校际联合项目筹备……”
校长侃侃而谈,对那个程肖参与过核心工作的校际联合项目大加褒扬。丛夏的目光终于抬起,望向主席台的方向。校长红光满面,程肖站在他身侧,依旧温文尔雅地微笑着,不时微微颔首,谦逊而完美地扮演着天之骄子的角色。丛夏的眼神沉静地穿过人群,清晰地看到了那完美笑容背后一丝几不可察却又无法忽视的僵硬和闪躲。就像昂贵瓷器表面那道无人知晓,主人却心知肚明的细痕。她捏紧了手里的词汇手册。
礼堂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灯光都汇聚在台前那几个闪亮的名字上,庆祝着被保送的幸运儿。冗长的表彰和校长激动人心的总结词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时,整个高三教学楼如同解除了某种紧绷的封印,沸腾起来。桌椅碰撞声、压抑许久的喧哗和笑声瞬间喷薄而出。
有人涌向程肖,高声祝贺;更多的人收拾书本,三三两两讨论着接踵而至的高考和假期的狂欢。丛夏也随着人流站起身。她怀里抱着的几本笔记有些沉重,但她脊背挺得很直,眼神清明如洗过的天空。就在她即将迈开步子,走向礼堂那扇巨大的双开木门时,一个平静异常的声音穿透了喧嚣与嘈杂的空气,清晰地响起。
“校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所有的噪音如同被按下了消音键,猛地一滞。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搜索声源,最终聚焦在后排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是丛夏。
校长明显愣住,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慷慨致辞的红光。他站在主席台边,疑惑地望向声音的来源。“请讲。”他的声音透着意外。
丛夏没有立刻走上台。她就站在后排原本的位置上,距离校长有十几米的距离,中间隔着几排半空半满的座椅。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骤然变得安静的礼堂里回荡。
“您刚才提到的、由程肖同学主要负责并获得高度评价的校际联合项目,”丛夏顿了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笔直地投向面色微微僵住、站在校长侧后方的程肖,“我很感兴趣。”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程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那完美的面具似乎有了一丝肉眼难以捕捉的龟裂。他身边的何姗、秦远等人脸色也瞬间变得不太好看。
“比如,”丛夏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据我了解,上学期项目核心团队的第一次跨校研讨会议,是由七班的李哲同学代表我校去参加的,而且他完整记录了会议内容和所有要点——那段时间程同学因为临时生病住院,无法出席。还有,项目的主题模块设计提案初稿,提交审核时的署名应该是何姗同学和学生会技术组的刘扬同学。而最重要的那份说服合作校方签约的关键策划书框架,是不是由已经提前毕业、上一届的学生会主席方敏学长带着团队熬夜完成的?”
每一句话落下,都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入死水潭。偌大的礼堂里只剩下丛夏平稳清晰的陈述,宛如法官在读着冰冷的判决书。校长脸上的红光已完全褪去,眉头紧紧皱起。程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握得发白。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散殆尽,只余下一片僵硬的灰白底色。何姗等人更是惊愕又难堪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丛夏身上,难以置信、惊疑、甚至看好戏般的兴奋。整个礼堂寂静无声,只听见窗外夏日燥热的风挤过窗缝时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呜咽。
丛夏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脸色铁青的校长脸上。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开刚才那热烈表象下鼓噪的泡沫:
“我只是觉得,获得保送资格值得祝贺。但一个奖项,如果只依靠一张完美的包装纸,它最终只能是一个……包装出来的奖。”她的语气没有攻击性,只有纯粹平和的澄清意味,“荣誉可以是光芒,但前提是,它得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能照亮自己前进的路,而不是虚浮在空中,只是为了遮掩脚下的阶梯。”她微微吸了口气,目光澄澈,“我们为了更好的自己奔跑了这么久,终点或许有鲜花掌声,但真正支撑我们跑完全程的,从来不该是那些轻飘飘的东西。”
说完,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对台上老师的致意。然后,就在那数百道凝固般目光的注视下,转过身,抱着她的书本和笔记,步履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礼堂大敞的木门。将身后那片死寂、震惊和无声的崩塌,远远地抛离。
夏日的阳光瞬间倾泻在她身上,白衬衫被晒得发亮。那光芒似乎也被她身上某种东西晕染,折射出一点灼目的力量。
盛夏的骄阳炙烤着操场焦干的地皮,空气都微微晃动。高考最后一天的结束铃撕裂了蝉鸣,将整个青春时代粗暴干脆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教学楼像被抽走了筋骨,瞬间被放纵的喧闹和疯狂的纸片雨占据。欢呼、尖叫、拥抱、泪水,沸腾的情绪在走廊里汹涌流淌,冲撞着墙壁。
丛夏的考场在最顶楼一个偏僻的转角教室。她没有理会外界的喧嚣,收拾好桌上的文具和那个略显磨损的帆布袋。周围有人开始奔跑,迫不及待地要将三年的压抑一股脑甩出去。她没有停留,逆着人群流动的大潮,一步一步,沿着空旷下来的楼梯,安静地向下走。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空旷的行政楼前那片小小的樱花林边缘。这里难得的幽静,高大的樱树枝叶交叠,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过滤掉远处毕业典礼会场的沸腾喧嚣。她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微微仰头,让斑驳的光点落在脸上,闭了闭眼,好像要汲取一点清凉和平静。
“丛夏。”
一个低沉压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丛夏转过身。是程肖。他竟然没被众人簇拥在毕业典礼的中央。他手中并没有花束,手臂只是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阳光从茂密的枝叶罅隙间斜斜打在他脸上,在他眼底投下两块模糊难辨的阴影。他身上那件曾经熨帖平整的白衬衫现在显得有些皱,领口第一粒扣子解开着,露出线条清晰的喉结。一丝刻意的疲惫感从他绷紧的下颌线条上透出来。
他向前走近了两步,站在丛夏面前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目光灼灼地锁住她。那眼神不再像以前那般清澈温和得深不见底,反而像是被烈火烧过、打碎了,折射出焦躁混乱的裂痕。他忽然低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生铁般沉重:“我昨天收到邮件……那个保送……被拒了。”他顿了顿,唇边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无比荒谬的结局。“评审委员会突然增加了……面谈和既往项目核验。”
丛夏的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远处毕业典礼会场传来的喧嚣在沉默的拉锯中渐渐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抱着怀里帆布包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帆布纹理。
程肖的目光在那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低沉沙哑地挤出来:“我原以为……你是那个会站在我身后的人。”这句话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砸在浓稠的树影下。丛夏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最后那点故作强撑的从容被彻底剥离,露出内里从未示人的、近乎仓皇的空白。
“为什么?”程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近乎嘶哑的质问,“明明可以一起登顶……为什么最后要拆掉梯子?”那声音像是利刃刮过粗粝的砂石,划破了这片小林的幽静。眼底那一层刻意维持的光滑表象,终于彻底崩塌瓦解,只剩下一种被烈日烤灼过后的、荒芜的疲惫,还有隐隐的、不甘心的怨毒潜行其间。
丛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日光在树叶间隙移动,斑驳的光影掠过她平静无波的脸庞,也照过对方眼底那点混乱挣扎的光。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所有的愤怒和困惑,在她眼中如同一阵掠过空谷的风,只是吹动了平静水面下最浅表的几缕涟漪,便很快消散,徒余一片更深邃的寂静。
那份寂静落在程肖眼中,却仿佛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破了他最后自矜的气球。
丛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我不是在推倒谁的梯子,程肖。”她的目光坦然地迎着他,像是拨开迷雾看穿了他脚下虚浮的基石,“我只是不想在别人垒起来的虚墙上浪费时间。”她的话语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平和得如同陈述天气,“我的路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踩在真实的地面上走过来的。你走你的捷径,而我,要继续向前奔跑。”
她说完,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简短的对话。没有丝毫犹豫和留恋,她转过身,脚步平稳地重新踏上了那条细碎的阳光铺设的小径,向着远处毕业生们汇聚欢腾着的会场方向走去。
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在脚下斑驳跳动。崭新的雪白帆布鞋踏在坚实干燥的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安静的印记。
风穿过树梢,发出哗哗的响声,似乎也变得更加轻柔了,抚过她的发梢和衣角。前路开阔,铺满了盛夏灼热而明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