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恋是颗玻璃糖 ...
-
暗恋是颗玻璃糖
简介:
林砚姝从没在意过班上角落里的江昀。
直到她发现总有个人提前替她擦掉课桌上的灰尘。
悄悄填满她忘记带的文具盒。
甚至在她生理期时,往她书包里塞暖贴和止痛药。
她想找出这个影子般的守护者,却每次只瞥见仓惶逃走的校服衣角。
直到毕业前最后一场雨。
江昀终于站到她面前,胸口被雨水浸透,喉结上还留着不知何时偷吻她发梢时沾染的草莓香。
“你...真的不记得七年前那个落水的男孩了?”
———————————————————
初秋的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切进高一三班的教室,亮亮的一条光带,横亘过几张课桌,最后停在林砚姝摊开的英语书扉页上。光线里,尘埃无声地游动。她微微偏头,手指将垂落的碎发拢到耳后,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教室后方的角落。那地方总像是沉在水的底部,阳光难以企及,有种挥之不去的、带着书页霉味儿的阴翳。
她的课桌干净得异样。明明昨天放学时,粉笔灰像一层粗糙的盐粒铺在桌面,今天早上来,桌面却光洁如洗,反射着柔和的木纹。更奇怪的是,昨天不小心蹭上的一小团蓝色墨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是个丢三落四的人,可总有那么些时候,比如忘记给自动铅笔装新芯,或是中性笔突然耗尽了墨,在她蹙眉的瞬间,总能发现文具盒不知何时又变得满满当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替她悄然填补了那些不起眼的缺口。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困扰,更像是在呼吸的空气里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林砚姝轻轻放下钢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滑的桌面,视线若有所思地环顾了一圈。教室里,前几排的女生凑在一起低笑着交换漫画,后排几个高个子男生正拍着篮球吹嘘昨晚的游戏战绩,窗边的学霸蹙着眉头刷着厚厚的习题册……一切都是她熟悉不过的场景。唯有一个角落始终空落落的,第三组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面上常年覆盖着一层薄灰,椅子也总规规矩矩地收在桌下,仿佛那个座位的主人从不曾真正留下过痕迹。
那个位置属于江昀。这个存在感几乎等同于背景音的名字,在林砚姝脑海中仅仅是一个模糊的标记,如同教室角落里墙壁上那一小块不易察觉的褪色。记忆中,那个座位更多时候是空置的,就算人在,也永远像一团被按进灰调的影子,脸孔融在晦暗里,只剩一个削瘦微弓的轮廓轮廓蜷缩在高高的课本后。他极少说话,声音也总是淹没在教室的嘈杂里,像是漂浮在喧闹之外的浮游生物。林砚姝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除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直觉——偶尔她会捕捉到一缕目光,迅疾得如同错觉,仅仅片刻停留便狼狈地跳开,快得让她无法确定它的源头,更无从猜测那目光里的温度,究竟是审视,还是其他。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点古怪的念头甩掉。目光掠过前方讲桌时,停留片刻。课桌最前端的小台面上摊放着她昨晚匆忙完成的化学作业本,因为最后一道题目卡了壳,直到睡觉前她才草草写完,因此空着一小片区域。不过此时,那一小片空白不知被谁补上了一小行,一行清晰规整的铅笔字补充了答案。她歪着头看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这点微小的关照像细小的风,吹过心湖只留下极浅的涟漪。
午休铃声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教室里轰然喧腾起来。林砚姝从书包侧袋拿出水杯,指腹刚碰到金属的冰凉外壳,腹部的闷痛便毫无预兆地蔓延开来,带着点熟悉的下坠感。她轻轻吸了口气,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一瞬。杯盖似乎拧得格外紧,指尖用了点力才旋开,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她低头吹了吹,小心地啜饮一口。温热的水滑入喉咙,腹部的滞重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像有颗小小的石子坠在那儿,又冷又硬。
她放下水杯,打算翻开下节课要用的历史笔记看看。弯腰在桌肚里摸索时,指尖触及一个陌生的、光滑柔软的塑料包装。动作顿了顿,她疑惑地抽出那东西——一个崭新、未拆封的暖贴。淡粉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同一瞬间,更深处的手指碰到了另一个硬质的小塑胶袋,里面裹着小小的白色药片。她认识那种止痛药,非常有效,校门口的药店里就有卖。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包装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绷紧的声响。是谁?能把这些东西这样悄然、又这样精准地放进她侧袋最深处的?林砚姝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瞬间穿透喧闹的人影,笔直地投向教室最后那个角落,像一枚无声疾射的箭。
光影晃动了一瞬。
角落里的那人,或者说,属于那个角落的影子,正仓惶地起身。木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噪音,却瞬间被教室里的说笑掩盖大半。他侧对着她,面孔迅速而彻底地转向墙壁的方向,整个人裹在校服略显宽大的蓝白面料里,脊背弯得像一张紧绷的弓。那单薄的身影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后门,如同受到强烈惊吓的蜥蜴,以一种狼狈又迅疾的姿态,跌撞出去,消失在门框外。
空位,和椅子拖曳留下的那一道细微痕迹,安静地留在原地。林砚姝捏着暖贴和药,那塑料包装坚硬尖锐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点持续的钝痛。
阳光似乎移到了教室的另一边,她的桌面沉在了微黯里。
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变得不同。林砚姝的目光仿佛被无形地牵引着,总是不自觉地滑向那个角落,像是要拨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每一次匆匆的探寻,却只能捕捉到那个身影一如既往的瑟缩姿态——仿佛要把头颅和肩膀都埋进书本构成的沙丘里,只留下一个拒绝任何光芒的、模糊又灰暗的轮廓。唯一有些变化的,大概是那课本堆砌的掩体,筑得更高、更严密了一些,像一座防御一切的堡垒。
放学后的教室空了大半,夕阳熔金般的光涂抹在门窗上,又被窗棂切割成块状,斜斜地铺在几张课桌上。林砚姝站在黑板前,手里的板擦顿了顿,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值日表上今天轮到江昀做值日,名字旁边是她今天特意用红笔圈出的标记,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圈套。她慢条斯理地擦掉最后一行物理公式,粉笔灰在光柱里沉浮,然后,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朝教室后方走去。脚步落在半旧的水泥地上,声音放得极轻。
心跳的速度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她走到那张课桌旁,目光落在桌面。一丝微尘都没有,干净得反常。桌沿贴着墙壁的地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硬质塑胶笔袋,款式朴素简单得近乎简陋。
指尖碰到冰凉的拉链金属头。她顿了一下,指尖有些细微的发颤。然后,稍稍用力,刷的一声轻响,拉链打开了。
笔袋里很空,只有两支外壳黯淡的黑色中性笔芯,一支折断又重新缠了透明胶带的尺子,一个边缘轻微磨裂的劣质橡皮擦,还有一枚孤零零的、五角钱硬币。东西简单到简陋,带着一种孤绝而窘迫的气息。视线扫过,林砚姝的指头却顿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了最底层角落里,一个微小的凸起物。
是一颗水果糖。廉价的塑料包装纸,金黄色的,印着模糊的柠檬图案。糖已经变了点形状,边缘融出了轻微的黏腻感,好像被掌心捂热了无数次,又或是被人偷偷拿出来看了太多次。夕阳的光正好斜切进来,落在那廉价的糖纸上,它便在暗处突然亮了起来,像一枚细小的、被藏起的太阳。
脚步声从后门传来,很轻,很滞涩,仿佛拖着什么沉重的枷锁。
林砚姝猛地抬头。江昀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暮色沉沉地勾勒着他单薄的身形,那张总是融在暗处的脸终于清晰地暴露在她目光之下。很瘦,轮廓清晰得有些嶙峋,肤色是不健康的苍白,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道没有情绪的直线。而那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黑沉得几乎吸不进光线,瞳孔深处却有微光在晃动,死死地黏在她脸上,浓稠到让人窒息。在她目光触及的一瞬间,那眼中的火焰仿佛被投入冰水,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种空茫、冰冷的死寂,像是深渊突然失去了依附的对象。
他的视线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从林砚姝脸上移开,然后,死死钉在她指间捏着的那枚廉价水果糖上。瞳孔猛地收缩。
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钢针刺到,江昀瞬间弹跳开。他几乎是扑到桌边,一把抢过她手中那个被他捏得变形的笔袋,力气大得带倒了一把旁边的空椅子,椅子腿擦着水泥地,发出更为刺耳悠长的一道悲鸣。他看也没看倒下的椅子,将那笔袋死死攥在胸前,如同攥着什么性命攸关的珍宝,苍白的手背上青筋狰狞地隆起。那枚小小的柠檬糖因他剧烈的动作从桌沿滚落,无声无息地掉在浮着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捡,只是死死低着头,宽大的校服领口盖住了他绷紧的下颌,呼吸声变得短促而沉重,压抑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断绝。然后,他踉跄着转身,僵硬地绕过那把倒地的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后门。背影被过道加速暗下来的浓重暮色彻底吞没。
空寂的教室里只剩下拉长的椅子倒地声的回响,和地上那颗沾了灰尘、微微融化的黄色糖果。林砚姝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上面沾到的、糖纸边沿那点微弱的黏腻感,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湿冷的棉花,缓慢地堵塞住了呼吸的通道。
雨季来得突兀。乌云在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上方翻涌堆积了几天,终于在毕业典礼前一天的下午,轰然碎裂成瓢泼大雨。
典礼刚刚散场不久,偌大的校园像被雨水浸泡过、遗忘了。教学楼里只剩下寥落的灯盏,在墨汁般泼洒的暮色和横斜的雨幕里,发出一点微弱的橘黄抵抗。林砚姝背好书包,站在空旷走廊的尽头,头顶是冰冷的钢筋穹顶结构,面前是开敞的侧门,直面校园深处那片小小的花圃。外面大雨如注,雨水猛烈地抽打着水泥地,溅起白茫茫的水烟。
目光所及,一片迷蒙的水世界。花圃边缘那个小小的、快要被雨水浇透的纸箱晃动了一下。纸箱内侧贴着一圈塑料薄膜,却几乎不起作用。里面蜷着一只小得可怜的幼猫,眼睛甚至都还没睁开,像一枚泡了水的、瑟瑟发抖的绒毛球,细弱而绝望地哼唧着。
林砚姝蹙着眉,几乎没有思考。她把身后的包卸下来放到相对干燥的墙角,拉链拉到最大,从里面抽出一把折叠伞,又把昨天喝剩的牛奶空盒掏出来——那盒子够硬够韧。她脱下自己干燥的薄呢外套,快速叠成厚实的一团。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透了手臂和脊背的衣服布料,头发迅速被淋湿,几缕黏在额角,带来清晰的冰凉触感。林砚姝踩着积水,跑到那只湿透的纸箱旁。雨水太大,视线都被打花了。她半跪下去,将硬挺的牛奶盒子掰开,替换掉被雨水泡烂的纸箱底托,再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湿漉漉、不停颤动的小生命裹进自己干燥暖和的薄呢外套里,快速放进撑硬的牛奶盒临时小窝中。最后,她将那把折叠伞唰地一下撑开,固定在花圃旁一棵低矮灌木的枝丫上,尽可能将飘摇的风雨都阻隔在这临时的庇护所之外。
做好这一切,她撑着膝盖在瓢泼大雨中直起身,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寸是干的,校服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凉粘腻,冷意刺骨。雨水顺着发梢和下颌成串地往下淌。
突然……
一道影子重重地、不顾一切地砸进这浓密狂暴的雨幕里!是直直地向她撞过来的姿势,带着一种失控般的决绝力道。
林砚姝在雨水中猛地抬起头,心脏猝然缩紧。隔着雨帘,那个无数次在想象中勾勒过又消失的身影,清晰而狼狈地出现在眼前,不到两米的距离。
是江昀。他冲得那么快,却在她抬头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他整个人暴露在无遮无拦的豪雨之下,蓝色的校服外套颜色深得发黑,湿透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水滴顺着下颚线不停地往下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溺水的人刚从水里被捞上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他的眼睛像烧红的炭块,死死盯住她淋透的头发和肩头——那眼神里翻滚着巨大的痛苦和绝望,还有一丝林砚姝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他踉跄了一步,几乎是趔趄着冲到她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林砚姝感受到他身上扑面而来的、冰冷又滚烫的雨气,还有一丝熟悉的暖甜香味——是她最常用的那款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这缕甜香毫无预兆地从他潮湿的脖颈和发间散发出来,和他此刻濒临破碎的气息交融在一起,诡异得让她全身一僵。
下一秒,江昀猛地抬起手,动作生硬甚至带着粗鲁,一把将他背上那把看着同样湿漉漉、根本没被打开过的伞强硬地塞进林砚姝冰冷的手里。他的手指滚烫,剧烈地颤抖着,碰触到她手背的瞬间,那热度灼得她一缩。
伞很凉,雨水从伞面褶皱汇流,很快滴湿了她的手。他喉咙里发出吞咽的、极其艰难的咕噜声,眼睛充血,死死地锁着她沾了水雾的眼睛,那眼神几乎要将她吞噬。
“……笨死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七年前……你就……这样……” 雨水糊了他的眼睛,他胡乱地用校服袖子擦拭,却越擦越湿,仿佛擦不尽的泪痕。
林砚姝懵了,伞柄冰冷的触感刺激着掌心,而那句突兀的“七年前”更像一枚冰冷的针扎进意识里。模糊的碎片仿佛被投入滚水的冰块,倏然炸开裂缝。七年前?一个下雨的湖……岸边湿滑的淤泥,挣扎拍打的水声,一个在水里忽沉忽浮的影子……冰冷……她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伸出手……
她猛地吸进一口冰冷的雨气,眼睛睁大,试图在他脸上寻找更清晰的线索。“我……”
就在这时,江昀的视线下移,落在她下意识攥着伞柄、因寒冷而微微发白的手指上。又猛地对上她震惊探寻的眼眸。他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混沌中骤然惊醒,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点火焰像是被汹涌的冷水扑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狼狈。他仓惶地退了一大步,溅起浑浊的积水,仿佛靠近她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对不起!我不该……我……” 他语无伦次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猛地转身,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像是在被什么无形之物疯狂追撵的姿态,踉跄着踏着雨水,冲回了不远处暗沉沉的教学楼门洞。湿透的背影单薄而弯曲,像一张快要被雨点击穿的纸,消失在门洞内的昏黄灯影中。
暴雨依旧倾盆。林砚姝紧紧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和雨水余烬的伞柄,站在迷蒙的雨雾里,隔着厚厚的雨帘望着那扇吞噬了他身影的拱门。方才那模糊却激烈的回忆碎片并未散去,反而更加鲜明地刺激着脑海深处的神经末梢。
没有多一秒的迟疑,她抬步走向江昀消失的门洞。潮湿的脚印在走廊干湿交界处的地砖上留下几圈水痕。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脚步的回响。
拐过楼梯角的瞬间,林砚姝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目光直直望向前方那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深处。
那里是高一年级的区域,尽头那间是他们原先所在的教室。教室的防盗门虚掩着。
而在那扇虚掩的门外墙根下,紧挨着冰冷墙面的阴影里,蜷着一个人影。水珠正顺着他深色校服的衣角、裤脚、耷拉着的发梢,啪嗒、啪嗒,不疾不徐地滴落在光洁的塑料地板上,汇集了小小的一滩。
是江昀。
他整个身体蜷缩在冰冷墙角的阴影里,头埋得很深很低,蜷紧的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宽大的深蓝色校服外套湿得透黑,沉沉地裹在他窄瘦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脊骨线条。走廊尽头的光线从教室气窗渗透过来,切割着他湿透的身体轮廓,水不停地滴落,在脚边形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暗色圆晕。
他像一座被雨水彻底淹没又遗忘的、孤零零的雕塑。
林砚姝慢慢走近。脚步声在地板上敲出空寂的回音。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深陷在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孤寂与疲惫里,如同灵魂抽离。只有急促起伏的肩胛和微微颤抖的手腕才显露出一丝属于活人的、极力压抑的破碎感。
她走到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润布料、泥土和一种熟悉的、极淡的草莓甜香的气息。沉默短暂地凝结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轻轻张开嘴唇,声音很低,在空旷走廊里清晰地送了出去,带着一点迟疑,却异常清晰:
“我……” 她顿了一下,舌尖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刚才想起来了一点。七年前……那个快淹死的小孩,对吧?” 她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一些,带着一点事后安抚的温和,“那天水真的很冷,我抓着你胳膊往岸上拖的时候,胳膊肘好像还蹭破了石头。”
听到她的声音,江昀的身体猛然一震!如同被滚烫的铁器灼烫。他仓皇地抬起头。
终于看清了。
走廊幽微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匿在暗处的脸彻底暴露。湿透的黑发粘在额角、鬓边,脸色是雨后墙壁一般的惨白,唇瓣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那双一直藏匿在阴影中的眼睛此刻完全抬起,撞进她的目光里——黑沉得不见底,瞳孔深处却在极细微地颤抖,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剧烈到无法承受的痛苦、绝望、卑微的乞求、长久压抑的恐惧……像两泓深不见底的痛苦泥潭。就在那眼底深处最汹涌的浓黑之中,碎裂的光陡然绽放开来。
林砚姝的目光沿着他湿透的脖颈线条向下移动,最终定格在他紧紧攥着校服下摆、指节青白的手腕上。他校服袖子因为刚才擦拭脸的动作卷了上去,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那上面,横亘着一道异常清晰的、淡白色的旧疤痕。
疤痕很长,斜斜地贯穿了整个内侧腕骨上方。边缘略显不平,如同被撕裂过。在苍白皮肤和幽暗光线的映衬下,那道白痕突兀得惊心。
时间似乎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轮廓,又在那道熟悉的白色疤痕前骤然清晰定格。林砚姝的眼睛微微睁大,指尖无意识地向内蜷缩。那个雨幕中的湖岸边,挣扎的男孩胳膊攀在布满滑腻青苔的石头上,而她自己则死死抓住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竭力抠住岸上冰冷湿滑的某块棱角石头的凸起处,往上拉……男孩腕上陡然绷紧的皮肉下出现了一点异常的牵扯感,好像有什么被刮擦……模糊的记忆里,是男孩一声急促短小的痛呼被浑浊的湖水声闷住了……
那道疤。
就在她视线与江昀手腕上的疤痕相接的一瞬间,一种窒息般的静默攫住了整个空间。雨水滴落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又好像被无形的墙壁阻隔,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湿漉漉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无法承受她目光的重量,刚刚才抬起一点的头颅再次猛地垂了下去,更深、更低地埋在蜷起的膝盖和湿透的衣领之间。只有那个削瘦嶙峋的脊背在抑制不住地起伏,弧度紧绷而绝望。
那湿透的肩胛在轻微却持续地耸动,每一次耸动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啜泣被强行压回胸腔深处,沉闷得令人心慌。
林砚姝的目光从他那段惨白手腕上的疤痕处抬起,缓缓上移。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在角落里蜷缩了无数个日夜的人,也第一次读懂了某些她从未触碰过的沉重碎片。
走廊窗外的雨声依旧汹涌,如同无数细小的叹息重叠在一起。林砚姝沉默地靠近了一步。她并没有蹲下,只是站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看着他脚边积水的地板上,那一颗孤零零躺在那里的东西。
是那颗柠檬糖。廉价的塑料包装纸边缘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金黄色的糖体被雨水浸透,在湿冷的地板砖上缓慢地洇开一小圈浅黄的、带着粘腻甜味的印记,如同一个融化了又无人认领的微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