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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蝉鸣裹 ...

  •   蝉鸣裹着热浪在操场盘旋,同学们蔫头耷脑地立在列队里,帆布鞋底黏着被晒化的塑胶颗粒。
      教导主任的声音透过劣质扩音器忽大忽小:“禁止携带手机入校,昨天西门逮了不知道几部手机了......”
      话音被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截断,几个男生偷偷用校服袖子抹汗,在地面投下摇晃的影子。
      分管校长踩着皮鞋上台时,金属扣撞击话筒发出刺耳的嗡鸣。“下面说咱们这次交换生工作——”这句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原本松散的队列突然发出了讨论的声音。
      江澈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能听见周围窸窸窣窣的响动:前排女生交头接耳时发丝扫过衣领,后排男生压低声音“听说他数学竞赛全省第一”,甚至连隔壁班班主任都转过身,镜片反光里映出他的侧脸。
      “未来还会有更多兄弟省份的同学来交流。”副校长的皮鞋在水泥地上碾出声响,“大家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江澈盯着自己磨白的运动鞋,想起三天前校长室里飘着的茉莉花茶香。
      不知过了多久,前排突然响起一声不耐烦的“啧”。江澈抬眼,只见林栖迟朝旁边喊了一句:“有什么好看的啊!”
      这声不算响亮的怒吼像投入沸水的冰块,原本黏在江澈身上的目光纷纷弹开,几个交头接耳的女生慌忙低下头,窸窸窣的议论声瞬间消弭。
      江澈只能看到林栖迟半张侧脸,此刻那双冷冽的眼睛正扫过四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慑。
      “帅啊哥,为转学生撑腰!”身旁的宋远突然挤过来,压低声音冲林栖迟竖起大拇指。
      少年灿烂的虎牙在阳光下一闪。
      林栖迟又是一声“啧”,纠正:“吵死人了,转来的就是事多。”
      江澈望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蝉鸣声重新在香樟树上炸开,他忽然发现,刚才如芒在背的压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微妙又新鲜的悸动。
      看来这位同学很有地位呢。
      接下来的几天,七班门口总围着些探头探脑的人,下课铃一响,走廊里更是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目光像带着钩子,黏在江澈身上。
      有人偷偷跟在他身后,指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那些细碎的声响像蚊子似的,挥之不去。
      江澈其实早料到会这样。
      新环境,加上旁人若有似无的关注,本就是常事。他垂着眼走在楼梯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有些麻烦。
      直到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对话——
      “算了算了,别盯着看了,那天在操场,林栖迟不是明摆着不耐烦吗?”
      “对啊,他当时皱着眉说‘看什么看’,估计是不待见那转学生吧……”
      江澈脚步微顿。
      他想起那天操场上的对视,林栖迟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确实裹着点不加掩饰的烦躁,对着围观的人扬了扬下巴,语气冲得很。
      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或许正是那点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反而替他挡掉了不少视线。
      传闻像蒲公英的种子,在各个角落飘着,大多离不开“林栖迟不喜欢新来的”这一句。
      江澈偶尔听见,也只是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转开视线。
      接下来的一周,七班后门的玻璃窗终于不再像橱窗展览般热闹。

      下课时间,江澈在走廊里面走着,随意往六班里面一瞥,晨光透过斑驳的玻璃斜斜照进来,正巧落在第五排趴着睡觉的林栖迟身上。
      少年浅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半截冷白的后颈,碎发垂落的弧度恰好遮住眼尾那两颗泪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脊背,像浸在雾霭里的远山轮廓。
      "你看林栖迟干什么?"
      这个声音惊得江澈一顿,班长程砚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
      自从高老师把"关照转学生"的任务塞给他,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突击查岗。
      “高老师让我没事就陪陪你,好早一点融入班级。”
      江澈没接话,余光瞥见林栖迟睫毛颤动了下。
      程砚顺着他的视线又盯了那团蜷缩的身影半晌,确认对方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中断,才压低声音道:"你还是离他远一点。"
      他从校服口袋掏出薄荷糖盒,"咔嗒"弹开时薄荷香气瞬间漫开,"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不是我们能结交的。"
      江澈看着对方指尖夹着的薄荷糖,突然想起前天体育课,林栖迟随手扔给全班的进口运动饮料——印着外文的铝罐在塑胶跑道上滚成一片银浪,阳光落在少年倚着篮球架的侧脸上,白衬衫被汗水洇出的深色纹路都带着漫不经心的贵气。
      "他家名下五个上市公司,书房比我们教室还大。"程砚把薄荷糖糖纸随手塞进口袋里面,"上次校庆他捐的钢琴,够普通人家买套房。更别说人家自己——"他冷笑一声,"全市模考永远霸占榜首,物理竞赛奖杯堆起来能当茶几用。"
      窗外香樟树沙沙作响,林栖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晨光描摹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校服领口滑落时,隐约可见锁骨处戴着的铂金项链,尾坠的字母"L"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江澈收回视线,发现程砚正盯着自己,镜片后的目光像把手术刀:"不过确实,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吸引人的存在。"
      话音未落,上课铃突然炸响,林栖迟猛地坐直身子,揉着额角的动作慵懒又肆意。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悬浮,江澈转着圆珠笔的手指顿住。不过短短几日,他已摸清这所学校的脉络——红榜最顶端,有人用写满批注的草稿纸堆砌名次;有人将烫金的奖杯陈列在玻璃柜里,奖杯旁还摆着限量版球鞋。
      第三节课间,前排的宋远晃着车钥匙与同学谈笑,鳄鱼皮书包随意倚在雕花课桌脚,而斜对角的女生正埋头整理竞赛笔记,发梢垂落遮住密密麻麻的公式。
      江澈翻开错题本,钢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未落。
      走廊尽头传来保洁阿姨的抱怨,说今天又扫到没拆封的进口饮料罐;隔壁教室飘来钢琴声,正是校庆时林家捐赠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在试音。
      这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一条由汗水铺就,一条被资本浇灌,如同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同一方天空下,维持着微妙而平衡的距离。
      这种人,和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吧。
      也不知道被他讨厌好不好……

      防盗门推开时,潮湿的夜风裹着蝉鸣灌进狭小的出租屋。
      江澈轻手轻脚关上门,老式电风扇在墙角吱呀作响,叶片搅动着凝滞的热气,在墙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奶奶?"他压低声音唤道,厨房昏黄的灯光应声亮起。
      佝偻的身影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银发在暖光里泛着柔光:"小澈回来啦?"
      搪瓷杯里的凉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半碟切好的西瓜,红瓤上覆着保鲜膜。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江澈把书包放在掉漆的木桌上,金属拉链碰撞声在空荡的房间格外清晰。
      奶奶笑着用手背抹了抹灶台,铝锅内壁还凝着水珠——显然刚热过饭菜。
      "江苏这边高一九点半才放学呢。"他皱眉把凉透的饭菜往微波炉里放,余光瞥见奶奶蜷在藤椅里,拖鞋边缘磨得绽开了线头。
      "学习累不累?"奶奶的声音混着电风扇的嗡鸣,带着老收音机般的沙哑。
      江澈盯着微波炉跳动的数字,喉结动了动:"就那样。"
      转学生的压力、同学间微妙的距离,那些卡在喉咙里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他知道,奶奶布满裂口的掌心,早已托起了太多生活的重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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