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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压抑的夏天 江澈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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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澈轻轻关上房门,将书包甩在堆满复习资料的书桌上,金属拉链撞击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深夜,房间里只剩台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江澈坐在书桌前,翻开江苏这边的高一数学资料,准备梳理知识点。
看到目录,他心里“咯噔”一下。江苏的教学进度明显快于他之前所学,这边已经讲到了函数的单调性与奇偶性 ,像幂函数的性质与图像、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运算及性质也都已涉及 。
可他之前仅仅学到集合与函数的初步认识,不等式部分也才刚开了个头。
这个闷热的夏夜有些压抑。
笔尖在复杂公式间游走,草稿纸很快被写满密密麻麻的推演。
隔壁房间传来奶奶起夜的细微响动,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五三》的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江澈望着那片忽明忽暗的区域,重新握紧笔,在错题本上重重写下解题思路。
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漫进房间,在江澈的睫毛上镀了层银边。
他蜷在被子里,意识渐渐沉入混沌。
梦境倒带般回到转校前的黄昏,老教学楼的走廊飘着粉笔灰,班主任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来:"隔壁省抛来橄榄枝了,但学校想留你......"
画面忽明忽暗,教导主任拍桌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而班主任压低的嗓音更清晰:"那边的奖学金,够你和奶奶......"
梦里的江澈垂眸盯着帆布鞋尖,磨破的边缘泛着毛边。
当笔尖触到转学申请表的瞬间,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大巴车启动的轰鸣撕开梦境,江澈看见自己拖着行李箱踏上台阶。
后视镜里,旧校门的轮廓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江苏湿润的暮色,像幅晕染的水墨画。他在梦里伸出手,却只抓住一片潮湿的空气。
闹钟在枕边震动,江澈睁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枕巾。
才五点五十。
江澈揉着眼睛坐起来——对习惯晚起的少年来说,这个点确实像被按了快进键。
牙刷在嘴里打圈时,他瞥了眼奶奶紧闭的房门,老人最近总爱赖床,连带着屋里的阳光都沉睡得格外安静。
厨房操作台上,不锈钢平底锅滋滋冒油,他单手磕开鸡蛋的动作熟稔得像刻进肌肉记忆。
煎蛋边缘焦出金黄的蕾丝边时,他已经切好了两片全麦面包,顺手把热牛奶倒进带花纹的玻璃碗里。
给奶奶留的那份早餐用保鲜膜裹得严实,蒸蛋羹上还撒了细碎的葱花,铝饭盒侧边特意贴了便签:“粥在电饭煲里,记得吃药”。
书包带子勒上肩膀时,玄关的老式挂钟刚敲完六点二十五。
江澈轻轻带上门,运动鞋踩在楼道台阶上,惊飞了窗台上啄米的麻雀。
晨光把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
晨光微熹,一辆银灰色迈巴赫缓缓滑向校门口,车身在朝阳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当自动车门无声打开,林栖迟修长的腿率先探出来,白色运动鞋轻叩地面,剪裁合身的白色外套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身形。他利落地起身,动作间露出腕表表盘的冷光。
周围三三两两的学生只是抬了抬眼,有人低声嘟囔句“又是这车”,便继续摆弄手机或整理书包。
倒是几个刚到校的学姐,捧着课本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目光悄悄追着他的背影。
林栖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抓了抓微乱的黑发,发梢还带着晨起的蓬松。
他迈步走向校门时,保安亭里的值班老师正埋头整理签到表。
“王老师早。”他特意放慢脚步,声线清朗。
但对方只是含糊“嗯”了一声,笔尖都没离开纸面。
林栖迟也不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时带起一阵若隐若现的雪松香。
穿过挂着校训的拱形门,他经过停满电动车的车棚,金属链条碰撞声与他的脚步声交织。
几个男生围在公告栏前议论篮球赛,见他走过只是随意撞了撞肩:“老迟,下午训练来早点?”
“知道了。”
他单手插兜应着,另一只手从书包侧袋摸出阿尔卑斯糖,剥开糖纸的沙沙声在走廊格外清晰。
推开教室后门时,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起舞。前桌女生转过来提醒他交作业,他随口应了一句。
他把书包甩上桌面,金属拉链撞出清脆声响。窗外忽然传来车辆鸣笛,他望向操场边那辆尚未驶远的豪车,睫毛垂落遮住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低头翻开了课本。
真烦。
晨光漫过窗沿时,林栖迟正趴在座位上,奶糖在齿间化开甜香。
他刚甩下作业本,胳膊肘往桌面一撑就埋住了脸,校服袖子滑落露出腕骨,腕间护腕还沾着昨天训练的汗渍。
要不是母亲今早隔着门喊了三遍,这会他该在被子里和周公较劲。
苗老师进门时,目光扫过全班——第五排那个埋着头的身影格外扎眼,后颈碎发翘着,阳光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
这小子成绩好得能甩人几条街,却偏爱在课堂上“挺尸”。
上周刚把邻班男生堵在厕所,理由是对方嘲笑他的发型。
不省心啊。
苗老师走到他桌前,皮鞋蹭着地板发出轻响,指关节叩了叩桌面:“林栖迟。”
少年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慢悠悠撑起身子。
他揉了揉眼,翻开课本的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喉间溢出点含糊的鼻音,总算跟着齐读声晃起了脑袋。
苗老师盯着他校服口袋里露出的奶糖纸角,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人在第五排没钻操场,就算烧高香了。
早读铃刚落,教室立刻被饭香淹没。
邻桌掀开保温桶,肉包的热气裹着酱油香飘过来时,林栖迟正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英语课连串的连读像敲鼓,震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听着前排撕开饭团塑料袋的窸窣声,后排男生偷塞煎蛋的咔嚓声,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早上在家匆匆喝了杯热牛奶,此刻满脑子都是补觉。
阳光斜斜切过他校服后背的褶皱,他把手臂当枕头,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阴影。
直到沈砚舟轻轻捅了捅他胳膊:“教导主任在楼梯口。”他才慢吞吞撑起身子,揉乱的头发蹭到桌角的英语课本,纸页上还留着早读时画的歪扭笑脸。
阴魂不散。
林栖迟听见教导主任的皮鞋声碾过走廊地砖时,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此刻那脚步声停在教室门口,他甚至能想象主任待会儿打电话时的语气:“林太太,您家孩子今天早读又趴着了……”
那女人接电话时永远语调温和,挂了电话却能让整个别墅的气压降到冰点。
上周他不过是把自习课换成了篮球训练,她就用“关心同学”的名义给班主任送了三盒进口茶叶,转头自习课不准任何人出去。
教导主任每次见了她都笑得像朵向日葵,从“小林同学天赋很高”能说到“以后必成大器”,唯独对他上课睡觉、逃课打球的事,总能“恰巧”漏说成“青春期精力旺盛”。
“江澈!”主任的喊声让林栖迟肩膀一松,校服下的后背已经沁出薄汗。
原来是在六班后门喊人。
他盯着桌角母亲绣的手帕,金线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就像她用金钱织成的网,把他严丝合缝罩在里面。
他突然想起上周在球场被母亲的车堵住时,她摇下车窗说的话:“栖迟,妈妈只是怕你走弯路。”
可他明明看见,她后视镜里映着的,是自己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