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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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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城,深夜。
已经快两点了,陶桃躺在床上,虽然闭着眼,眉头却紧紧地皱着,叠出两道褶子。
这一个月开始,她开始睡不好觉,上课也没什么精神,整个人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风吹草动都吓个半死。
因为一入夜,她总是听见有人在走廊里走路,可除过自己,父母却表现的毫不知情。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但她快要受不了了。
陶桃抱紧了怀中的布娃娃,将一张惨白的脸虚弱地埋进了娃娃软绵绵的身体里,紧接着,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一股甜甜的、淡淡的香味,在着她的一呼一吸间进入她的鼻腔和身体。仿佛妈妈就坐在她的床边,轻轻揉拍着她的肩背,哼着一首低缓的曲调,一如那几个少而温暖的夜晚,哄她入睡。
思及此,陶桃近乎贪恋地沉迷着这股味道,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都揉弄进娃娃的衣摆里。
冷冰冰的月光下,女孩拱动着瘦弱的身体,发出野兽进食一般粗野的低吼声。
不一会儿,脑袋就松松地垂了过去,胸口平和地起伏着。
她终于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睡梦中,陶桃又听见了。
“咚……”
“咚……”
“咚……”
这熟悉的声音竟然阴魂不散地追进了她的梦里!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谁在走廊里巡逻,却没有穿鞋,不是用脚掌。这样沉而闷的声音,这个走廊里的“人”,简直像是在用脚后跟行走!
陶桃猛地睁大双眼,坐起了身,惊恐地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还有依旧酣睡在床上的身体。
是梦……这只是一个梦而已!陶桃痛苦地捂着脸,重新倒了回去,和自己的身体一起,再次抱紧了那个布娃娃。
她想快点睡着,睡着后就什么也不会感受到了。
可是当陶桃将脸重新埋进布娃娃的身体后,却怎么也闻不到那股甜滋滋的味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还在由远到近,在卧室门口停顿了两秒后,陶桃听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有人在拧门把手。
但门是锁的。
开门不成,脚步声又重新响起,向走廊深处走去。
难道这段时候在她睡着之后,那个“人”都会像今天这样试图开门吗?陶桃坐起身来,神色不明地盯着紧闭的卧室门。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为什么不去看看门外的真相是什么呢?反正迟早会醒来的,大不了被吓醒。
她在梦里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陶桃悄悄地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十一月底,屋子里还很阴冷,隐约能看见在走廊的尽头,也就是二楼的楼梯口,飘着一团蓝幽幽的光晕。
似乎有谁在楼下,是贼吗?
陶桃光着脚丫子穿着白色的睡裙,一步一步朝那里走去,路过了父母的房间,扶着冷冰冰的把手,一步一步下了楼。
她站到了拐角处,但那团奇怪的光晕突然消失了……
陶桃浑身抖个不停,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害怕。
还是回去吧,她打起退弹鼓,就当转身准备原路返回时,却正对上一张惨白的脸,安静地看着自己。
那是一张相当惊悚的面容。
几近透明的一层白皮贴在骷髅上,她看见那两口黑洞中流出腥臭的墨汁,一张大的出奇的红嘴突然咧开,诡异地笑了起来。
陶桃声嘶力竭地发出了惨叫。
“陶桃?”
“……”
“陶桃同学?”白千临看着阶梯教室里低头沉默着的许多人头,又问了一遍:“没到,还是睡着了?”
底下哈哈笑出声来。靠墙一边站起来一位女生,解释说:“白老师,陶桃早八也没到,应该是请假了吧。”
但是他并没有收到假条。白千临点点头,温和地笑了下,“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十点零五,要开始上课了。至于旷课的陶桃,白千临想起她几周没交的作业,还有古怪的言行举止……他翻开了教案,心想,下课后还是和她的辅导员联系一下比较好。
“快看——”台下的学生突然尖叫道。
白千临抬起头,只见陶桃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头朝下脚朝上,仿佛一根直挺挺的棒槌,从窗外仓促掠过。
前后不过几秒,大雪纷飞,天地间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方才那张熟悉又惨白的脸从未出现过。
今天是星期一,冬至日,陶桃自杀了。
课当然没有上成,学生们被早早遣送回了宿舍,白千临留下来被警察问了几句话,他知无不言,很快就结束了。
除了陶桃今年是大一生之外,他还在陶桃的辅导员李爱媛那里了解到,这姑娘家就住在附近,开学办了走读,并不住在学校。她性格很腼腆,常常和人聊几句话就会脸红,没参加社团,班级活动除过不得不去的,几乎都会以“身体不适”的理由请假,但各类专业课都会按时到,在此之前从来没有无缘无故旷课的情况。
总之,是个有点自闭但也挑不出大错的乖乖女。
“这样的孩子最容易出心理问题了。”李爱媛叹了口气,说:“还是等家长来再说吧。”
雪没有停,甚至有愈来愈大的趋势。白千临看了下手机,不好意思道:“我今天还有事,需要先走一步。要是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打电话就行。”
他礼数周到地和负责这件事情地警察握了手,撑起一把黑伞,转身走进了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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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还挺偏……”何家超朝四周看了看,评价道。
双水旗袍店开在这条巷子最深处。大雪纷飞,巷子里只偶尔路过一两位步履匆匆的人,剩下两道的老槐树干瘪地萧瑟在寒风中。
旗袍店门口的广告牌落了水,墨水晕开,依稀能看见两行字:
白日缝衣,夜里看书
做梦中梦,见身外身
字体清瘦遒劲,和凛冽的寒风莫名适配。除此之外,旁边还有三颗常人所不能见的蝇头小字——“神调司”。
简洁敷衍,还不明所以。
何家超跺跺脚,呼出一口白雾,一回头,就发现尹殊蹲在路边。
眼睫长长地低垂着,鼻尖冻得通红,面无表情,嘴角向下。在这种略显严肃的气氛中,他突然伸出手,摸了一下眼前积雪。
软绵绵,凉丝丝的。
长嬴看着很快融化在指间的雪粒,想到了华寂山。
华寂山是座仙山,因此落在轮回之外,终年落雪,是个极其阴寒凶恶的地方。
长嬴讨厌雪,也就讨厌这座山,甚至不止一次在师兄师姐面前对它恶语相向,然后就拎着包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苦寒之地,从此居住在春暖花开的桃花渊。并且除过不得不的情况,绝也不上山。
他的家长一向溺爱他,对他毫无理由的幼稚作风也能百般迁就。担心他一个人过不好,便只好定期远赴桃花渊探望。
如今好久不见了,竟然还有点想念。长嬴一厢情愿地这么认为。
——毕竟他当年发疯一场,仙气飘飘的山早被劈得一分为二,现在中间都还横着罪魁祸首的尸骨。
所以对山来说,可不是“好久不见”,而是日日见,月月见,年年还相见,永生永世都摆脱不了。
“快别玩了!”
何家超快步走去,一把拽起人来,仿佛一位恨铁不成钢的家长,拎着他的手腕甩了甩,批评道:“摸两把得了,还没完没了了。手冻伤了知道不?”
长嬴不习惯被人碰,也没人敢这么说他。
他皱起眉头,拽回胳膊,冷着一张脸,扭头朝前面走去。
“嘿……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何家超快步追上去:“小祖宗,出门前说的事记清楚了没?我是你谁?”
长嬴双手揣兜,下巴尖藏进了棉服里,语气不耐地回答道:“远房表哥……”他突然站定,看向何家超:“你到底要说多少遍?”
“不是怕露馅嘛。”
“我不是傻子。”
“……哦。”
天色铅灰,玻璃橱窗里渗出光亮来,暖黄的色调柔和着寥寥几件色调淡雅、剪裁精致的旗袍。何家超推开门,铃铛闷闷地响了两下。
前台却留着把空椅子,不见人。
人呢?何家超抬声问:“有人吗?”
一个姑娘从背后的模特堆里探出身来,推了下歪掉的眼镜,说:“何家超?是找工作的那位吗?”
这姑娘脸很小,下巴很尖,斜斜扎着一个麻花辫,白毛衣黑长裙,胳膊上搭着一条被换下来的青色旗袍。
何家超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是、是我。”
姑娘解释道:“老板还没下班,你们还要再等一会儿。”
上班?还要去哪上班?何家超一知半解地又点头,说:“没问题。”
姑娘似乎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很呆,笑出声来,说,“我叫米丽,是旗袍店的员工,也是神调司的神官。”她将旗袍放在椅背上,回头眨了下圆圆的杏眼,说:“不出意外,以后就是同事啦!呃,还有这位是……”
何家超还没问清神调官是什么地方?神官是干什么工作的?连忙给她介绍道:“哦对,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弟,尹殊。他家里出了事,只有我这个亲人了,所以来庞城投奔我。”
说罢,何家超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只是我这弟弟身体不太好,平时离不开人,不知道老板能不能通融一下……”
“放心,白老板是个很好的人,你和他说清楚,他肯定能理解你的。”
“但愿吧……”
米丽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指了指楼梯,说:“上楼喝点热茶慢慢等吧。”
二楼和楼下那种古典又温暖的风格截然不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干净整洁的黑白灰色。
靠墙处坐着一位穿着青色衬衫的女士,约莫20出头的模样,短发,长相很清秀,正在安静地织围巾。
办公桌上摆着铭牌,写着“青女”二字。
“青姐。”米丽打招呼说,“人到了,旁边这位他的表弟,尹殊。”
青女并不热络,只点头示意知道了,就继续手下的针线活,神情冷淡。
一时之间,二楼安静得落针可闻。
米丽去茶水间泡茶了,何家超闲不住,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四周。
长嬴一个人站在窗边,看见玻璃上结出的冰花,拿手去碰。
楼下停了一辆出租车,车门打开,撑起一把黑伞。有人朝着旗袍店走来。
那是一位身材修长的男人,伞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他穿得很少,一件藏青色的行政夹克,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洁净得一尘不染,腕骨嶙峋,手指又瘦又长,握着教案快步走来。
白千临收了伞,磕了下伞上的雪粒,立在了门边,径直上了二楼。
何家超见进来了人,倏地站了起来,像根应激的棒槌。
白千临了然,笑着说:“你是吴阿姨的外孙,何家超吧。”
他向这位紧张到不知道是在哆嗦还是在点头的年轻人伸出手,说:“我是这儿的老板,白千临。”
长嬴这才看清,伞下的人眉目安静,五官优美,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冷银质的窄框眼镜。分明是一身老古板的装束,在他修挺如翠竹的身姿上,却有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斯文和书卷气来。
怎么会是他……
长嬴瞬间白了脸色。
因为这位白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他前世的大师兄。
——被他强迫后、又冷漠赶走、年纪轻轻就以身殉道,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大师兄,昭临。
他不是转世投胎去了么?怎么会被困在神调司?长嬴下颌紧绷。
那分明是自己亲眼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