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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显灵 ...

  •   一声空荡荡的叹息过后,棺材中撑起来一人:他伶仃的两扇肩胛骨晃晃悠悠地打着颤,几度都重新摔了回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咚咚”声,也不怕撞散了架,无知无觉地重复了两回,才虚弱地伏在了棺木边。
      一时之间,凌乱的呼吸声充斥在阴暗寒冷的地下室。

      何家超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铁门,警惕地盯着那个安静起伏着地轮廓。
      他看见黑水一般的长发流淌过那人苍白的皮肤,穿着一身看不出什么年代的黑袍,褴褛地遮掩着他单薄的身躯。

      何家超眉头一皱,越看越觉得这幅造型很是眼熟:黑色的袍子、病态的惨白,还有吻合的地点,可不就是梦里的那个黑衣男人吗?!
      他顿时鼻梁一阵幻痛,完全来不及思考自家地下室为什么会有一具棺材,大着胆子开口问道:“……这位,呃,您还好吗?”

      听见声音,那人迟钝地晃了晃神,动作很缓慢的,抬眼看向了他
      ——在看清这张脸之前,何家超一直以为当年拎着他走得四平八稳的人是个消瘦的成年男人。
      现在一想,完全是由于当时他也是个小破孩才造成的错觉。

      这个人其实长得很显小,外表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约莫只有18、19岁的模样。
      他的脸很小,皮肤很白,即使披头散发,光线昏暗还灰蒙蒙的,也一眼就能瞧出相貌的秀丽端正。就是一双眼漆黑冰冷,嘴唇很薄,近乎透明的唇线天然地向下弯着,看起来气质冷硬倔强,不仅拒人千里之外,还根本不像个活人。

      不对,何家超嘴角一抽,心想,他还真不可能是个活人……好在他从小就见多识广,这会儿竟然还好好站着,没被吓晕。

      棺材里的少年似乎才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他盯了一会儿何家超,并没有答话的意思。半响,又自顾自地转了回去,垂眸看着双手走神。
      好半天,他才似是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在这……”

      不是早该死了吗?
      为仙者却修鬼道,网织谎言魇杀百姓,欺师灭祖忘恩负义。
      他是个声名狼藉的叛徒,吃人心、喝人血的怪物。

      或许一切,从他被捡入仙门的那刻起,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华寂山的小公子,桃花渊的鬼殿下,长嬴。最终因偷盗神棺犯下重罪,一场迟来的、轰轰烈烈的天谴活剥了他的神格,将他的三魂六魄劈得外焦里嫩,在九道天锁重押下永沉无渡海,残骸则化作长桥,渡尽天下亡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好好的死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还有胳膊有腿的……
      他真身已毁,这具身体必然不是他自己的。那么是谁胆子这么大?本事也不小,能将他的残魂败魄从那深不见底的无渡海底劫出来,施展禁术,把自己制成了一只像模像样的阴傀。

      那场天谴中,从小养大他的师兄师姐实在不忍看他受苦,挡开禁锢冲进法场,硬生生用肉身替他拦下了不少要命的天打雷劈。才没叫他当即就落下个魂飞魄散,阴阳无觅的下场。

      仙山已毁,仙人殒殁。
      疼爱他的人,他所爱之人,无一例外,全被自己害死了。可见当年师父一点没说错,他的确是个货真价实的扫帚星,谁碰谁倒霉。
      没想到竟然还有不信邪的人,违逆天道去救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出于什么目的,图什么呢?

      长嬴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具陌生的身体,但像是睡了太久,脑子还没醒,什么都想不出来。他抬手,利索地把自己摸了一圈。在胸口处碰到了一小块硬物,像是什么吊坠。
      冰冷的指尖摸上脖颈,挑起一根细绳,将那玩意儿从怀里拎了出来——

      “那个……”

      何家超看着这位漂亮的少年行为诡异,仿佛一个大流氓。忍不住出声打断道:“您还记得我吗?”

      那人一脸空白。他连忙用手比划着解释道:“十几年前,就这么大一小孩,在地下室迷路了,又哭又喊的……您还有印象吗?”

      长嬴死而复生,本来就晕头转向的,又被迫去回忆什么事情。他眉间不耐烦地微微蹙起,显得很不开心。
      只勉为其难的在那小子脸上剐蹭了两下。半响,奇怪道:“怎么又是你。”
      “……”

      想必这人生前年纪就不大,声音听起来嫩生生的,和沉静的语气很是违和。再加上那张要比自己小不少的面孔,何家超突然有种在小辈不能丢了面子的使命感。

      他躲开了长嬴平直的眼神,对小时候被吓到屁滚尿流的糗事避而不谈,替自己解围说,“可能这儿是我家地下室吧。”

      长嬴沉默了一会,无情道:“你家的地方,你喊什么。”

      “………”
      就这么被揭穿,何家超出了故障似的,头顶冒青烟,脸色一闪一闪的,花红柳绿得仿佛早晨的菜市场。

      幸好那人没再提起。

      长嬴环顾了一圈,由于这个黑洞四方四正,除了一口棺材两个人,什么线索也没有。他重新看向何家超,问:“我怎么会在这?”

      何家超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很早就跟着外婆搬出去了。这个地下室,我只在小时候路过了一回,今天还是第一次进来。”

      “呃,对了,”他这才记起来问:“那你叫什么呀?等出去后,我说不定能帮着找出点线索来。”

      长嬴并不准备实话实说,何况这个将自己做成阴傀的人行事周到,连新身份都替自己寻好了。
      他扯下垂在胸前的小木牌,扔了过去。

      何家超伸手接住,放在手电筒下——

      “尹殊……等等!”
      何家超跟被雷劈了似的,恍然大悟道:“我还真见过你呢!就在我们何家的家谱上!”

      正是因为“尹殊”在何家家谱上显得格格不入,而且还单独写在一边,像是后来填上去的,他才印象深刻。甚至还问过外婆这人是谁,怎么不姓何?
      没想到都过了十来年,竟然还没忘。

      当时吴玉仙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这孩子是故人所托,便收在何家养着了,不过听说八字极煞,身体也不好,并没多活几年。
      说罢,就将家谱重新用红布裹了起来。

      现在看来,吴玉仙不叫他卖房子,还说什么“和何家有缘”这一类模糊不清的暗示,她肯定知道更多。
      比如这棺材是哪里来的?棺材里的人到底是谁?何家好端端的,不继续干阴差、突然退隐山林,又和这口棺材是否有关系呢?

      何家超一边想,一边又看了这位“尹殊”几眼。

      长嬴正坐在棺材盖上走神。他低垂着眼,单手支在棺木边,黑水一般的长发从他单薄的肩头垂下,散落了一地,漂亮的脸惨白得几乎透明。瞧着有几分冷漠,几分落寞。

      他眼睫微微颤动,突然看向了何家超:“那位故人,你外婆有提到过么?”

      何家超冷不丁被这么一盯,站了个笔直,仿佛面前的人是面试官似的。可这人分明比自己小,不过是辈分上占了优势而已。

      他摇头摇得一本正经,老实说:“没,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等头摇完,才清醒过来:“欸?原来你也不知道当时是谁送你来的啊……”

      但想想也是,被故人托孤给他们家时,这孩子一定还很小,还不是记事的年纪;而那位“故人”,说不定是有什么身不由己的难处,才不得已这样做。

      何况过去这么久了,就算知道那人是谁,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何家超还是开口安慰道:“说不定楼上还有什么线索呢。”
      他指了指门,说:“跟我上去看看?”

      话是这么说。两分钟后,何家超看着断裂的半截锁匙和紧闭的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看向身后的人。

      长嬴觉得莫名其妙,又不解其意,皱眉问:“眨眼做什么?”
      何家超点点门锁,说:“打不开。”
      “……”

      原来是开不了门才杵在这不动的,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仪式呢。

      长嬴扯过何家超那只还在滴血的手,带着他的手腕,在门的背面很古怪地画了几笔,像是什么符咒。
      等最后一笔落完,就听见“嘎嘣”一声响,铁门被震开了条缝。

      何家超瞬间对这位病恹恹的少年刮目相看,冉冉升起一根大拇指。
      虽然长嬴看不懂,只觉得拦路,轻轻一掌推开了。

      -

      “哪里有呢……”
      何家超撅着屁股趴在地上,两只手在吴玉仙的床底下刨来刨去,除了两手灰,什么宝藏也没有。

      他灰头土脸地走到了客厅,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那位,摇了摇头。

      长嬴没什么表情,颇为高贵冷艳地“嗯”了一声,就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那本家谱。

      但他越是这样,何家超就越觉得好笑。
      由于这人原先那件黑袍子破破烂烂,大冬天的,其实和裸奔也没区别。何家超在给人掏钱看病和买件暖和点地衣服之间犹豫了三秒钟,果断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
      然后在黑白灰但天价的羽绒服和一众花里胡哨但性价比巨高的毛绒睡衣之间,很抱歉地伸出了魔爪。
      何况在他眼中,尹殊就和他捡来的弟弟没任何区别。
      小屁孩么,穿那么老气横秋做什么?

      于是长嬴就穿着一身熊猫头图案的草绿色睡衣、灰色的兔子头棉拖,毛绒绒地靠在沙发背枕上。手中是何家的家谱,对面是自己的牌位,与盘旋在客厅上空的香烟一起,诡异又和谐的沉默着。

      “对了,”为了转移注意力,何家超问道:“你这算是诈尸了吗?”
      “也不对啊……怎么早不诈晚不诈,偏偏一进去就吓人呢?”
      长嬴没抬头,“你说呢。”
      “我?”何家超疑惑道:“我啥也没干呀,好端端的,钉子怎么就蹦——难不成是我的血?”他恍然大悟道:“我的血能破了那棺材的封印,还能唤醒你,对不对?”
      “唔……”长嬴说,“差不多吧。”
      何家超清醒了一瞬,更加迷糊了:“但是,为什么是我呢?”

      长嬴终于合起那本册子,整齐地放在膝头,抬头看向何家超的眼睛:“不知道。或许因为,你是何家人?”

      “……哦。”何家超觉得自己也太没情商了,这孩子死的时候也才刚成年,甚至连自己的身世都要是在自己口中听来的,问他这些能有什么用?反而像是在抱怨。

      他轻咳了两嗓子,然后若无其事道:“没关系,这儿没有我们可以去别处找找。你不知道,现在是信息时代,我去电脑或者图书馆翻翻这方面的书,实在不行找个厉害点的神棍咨询一下,肯定能摸出点线索来的。”

      这些词长嬴都没听懂,但也大概知道这位何家的小辈是想帮自己。

      可他没告诉何家超,在他的衣领下,有一道猩红的咒纹落在他左侧苍白的锁骨上,仿佛一个新鲜的烙印。
      那是阴傀的标志。
      ——用禁术束缚或制造魂魄,然后将这个魂魄注入某个准备好的容器,比如稻草、木雕或者泥巴,再饲以鲜血,就可制成所谓的“刍灵”。此后就可为血的主人仆役或者驱使。

      而阴傀,就是把容器换成尸体,更或者是活生生的人。

      这法子并非他所创,但将其使的最得心应手的人又是他。
      可谁又能想到,千年之后,这玩意竟然被用在了自己身上。真是因果报应。
      长嬴微微翘了下嘴角,对何家超说:“谢谢。”

      “别,”何家超笑了笑,“方便起见,以后出门在外,你的身份就是我的远方表弟了,你可别记岔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尹殊乖乖的点了下头。

      嘿,何家超心想,没想到这孩子看起来冷冰冰的,实际上很有人情味嘛!
      不对,等等!

      他打开手机,一看微信余额:12.5。
      “……”
      何家超两眼一黑,心说刚夸下海口,现在可好了,别说四处奔波找线索了,饭都没的吃了。

      长嬴看这小子抱着一块发亮的砖头发神经,面色土灰,问:“什么事?”

      好半天,何家超才半死不活的摆了下手。然后转身对着神龛磕了三个头,心说祖宗也行神仙也行,求求显显灵,给孩子点经费吧!实在不行,给份能糊口的工作也行啊!

      手机就在这时候,“嗡——”地震动了一声。

      何家超打开手机一看,是信息,还是方才还是“空号”的那串号码发来的。

      “…………”
      何家超动作僵硬地点了两下。信息的内容一字一句蹦进了眼睛里:

      何家超先生,您好。如果您需要一份工作的话,请于明日午后两点半,前来水北街578号双水旗袍店报道。
      发件人:米丽

      何家超指尖微颤,看向了那个写着刻着“长嬴”两字的神龛,惊恐道:“我擦……神仙真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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